第74章 选拔
五月,压缩干粮也试制出来了。
那东西看着像一块砖头,灰扑扑的,硬邦邦的。
赵士春拿刀切下一小块,递给朱由检。朱由检接过来,放在嘴里嚼了嚼。
很硬,但能嚼动。
味道说不上好,也不难吃,就是咸味和粮食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肉干的腥气。
赵士春说:“这一块,顶一个成年人一天的饭量。用油纸和蜡封好,放两年不会坏。冻硬了也能嚼,化了也不会坏。”
朱由检嚼着那块干粮,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赵士春又拿出一罐东西,打开盖子,里面是腌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罐子里,用油封着。
“这是腌肉,也是用油封的,放一年不会坏。吃的时候拿出来切一片,放在嘴里嚼就行。”
他又拿出一包干菜,是白菜和萝卜晒干的,压成饼。
“干菜饼,泡水就能吃,补充菜蔬。”
他又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黄褐色的药片。
“这是太医院配的。说是在海上待久了,容易得一种病,牙龈出血,浑身没劲。吃这个能治。是用橘皮和什么草药熬的,压成片,一天吃一片就行。”
朱由检接过瓷瓶,倒出一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太医院那边,还有什么?”
赵士春从箱子里翻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膏体,闻着有股药味。
“防冻药膏。手脚冻伤了,抹上这个,几天就好。”
他又翻出一盒药粉。
“这是治冻疮的。撒在伤口上,消炎。”
朱由检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问,赵士春一样一样答。问完了,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粮食的事,再想想。”朱由检说,“五十个人吃两年,光靠干粮和腌肉,身体扛不住。”
赵士春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带活的。”朱由检说,“鸡鸭鹅,能下蛋的那种。路上下的蛋,够吃了。到了南极,还能杀了吃肉。”
赵士春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臣怎么就没想到!”
朱由检又说:“还有菜。干菜饼吃久了,人也受不了。带些种子,到了南极,在船上种。船舱里暖和,能长。”
赵士春点头。
“臣记下了。”
朱由检转身,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太医院那边,让他们再想想,还有什么病可能得,还有什么药可能用上。别等到了南极,才发现缺东西。”
赵士春领了旨,转身出去了。
六月,蒸汽舰的防寒改装进入最后阶段。两艘船被拖进船坞,工匠们围着它们忙了两个月,现在终于快完工了。
船壳上加了一层高锰钢板,从水线一直包到船底。钢板很厚,敲上去当当响。
船头包成尖的,像一把刀,能劈开浮冰。
蒸汽机的外面加了一个铁罩子,罩子和机身之间塞满了石棉和棉毡。
烟囱外面也裹了一层又一层,用手摸上去,不烫,也不凉。
赵士春带着阿古,钻进船舱里,一点一点检查。
锅炉外面加了一层保温层,用铁皮包着,里面是石棉。用手摸,不烫。
管道外面也裹着棉毡,用铁丝扎紧。
水箱旁边加了一个小锅炉,用管子连着主机。赵士春指着那个小锅炉说:“这是预热装置。用主机的余热给水箱加热,水就不会结冰。”
阿古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管道。
“要是这预热装置坏了呢?”
赵士春愣了一下。
“坏了……”
“再加一个。”阿古说,“两个轮着用。一个坏了,还有一个能用。”
赵士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再加一个。”
他们在船舱里待了一整天,把每一个零件都看了一遍。
阿古拿笔在纸上记,哪里觉得不对,哪里觉得可以改进。
赵士春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跟他争几句。
争完了,该改的改,该留的留。
晚上,两个人从船舱里爬出来,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赵士春坐在船台上,掏出烟袋,点上火,吸了一口。
“你小子,比我还能折腾。”
阿古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赵士春吐了一口烟。
“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你这样,一定高兴。”
阿古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赵士春没再说话。
远处,海面上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只有船厂的灯火,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七月初,所有物资准备完毕。
朱由检再次赶到登州,亲自查验。
仓库里堆满了箱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赵士春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念。
“寒衣两百套。冰靴两百双。手套两百副。”
朱由检走过去,拿起一件寒衣,抖开看了看。厚实,暖和,做工细致。他又拿起一双冰靴,看了看鞋底的钢钉,摸了摸里面的羊绒。
“好。”
赵士春继续念。
“压缩干粮,一千二百块,够五十人吃两年。腌肉,三百罐。干菜饼,两百包。维生素药片,一百瓶。防冻药膏,五十盒。冻伤药粉,三十包。”
朱由检走到那些箱子旁边,打开一箱压缩干粮,拿出一块,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打开一箱腌肉,用刀挑出一片,尝了尝。咸,硬,但有肉味。
“种子呢?”
赵士春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小箱子,打开。
“白菜种子,萝卜种子,豆角种子。都是长得快的。种下去一个月就能吃。”
朱由检看着那些种子,点点头。
“鸡鸭呢?”
赵士春指了指仓库外面的笼子。
“十只鸡,十只鸭,五只鹅。都是能下蛋的。路上下的蛋,够吃了。”
朱由检走到笼子旁边,看了看那些鸡鸭。它们缩在笼子里,咕咕叫着,毛色光亮,很精神。
“喂什么?”
“干粮渣,剩菜剩饭。到了南极,还能在船舱里养着,死不了。”
朱由检转身,看着赵士春。
“还有什么?”
赵士春翻开清单最后一页。
“六分仪,六台。罗盘,十二个。海图纸,三百张。望远镜,十个。还有这个——”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疙瘩,圆圆的,沉甸甸的。
“这是登州船厂新铸的取暖炉。烧煤的,放在船舱里,能把整个舱室烤暖。一次加煤能烧六个时辰,不会冒烟。”
朱由检接过那个取暖炉,翻来覆去看了看。
“够用吗?”
“一艘船上装四个,够了。”
朱由检把炉子递回去。
“多装两个。冷的时候,宁可多烧煤,不能冻着人。”
赵士春点头。
朱由检走出仓库,站在码头上。
两艘探险舰已经改装完毕,泊在船坞里,和天启号铁甲舰并排停着。
三艘船,一大两小,漆成深灰色,船头的龙旗在风里飘着。
码头上,那些工匠还在忙碌。
有人在检查蒸汽机,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调试仪器。
叮叮当当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赵士春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清单,走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物资都齐了。接下来就是选人了。”
朱由检接过清单,看了看,折好,放进袖子里。
“选人。精中选精,优中选优。身体不好的不要,吃不了苦的不要,水性不好的不要。五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赵士春点头。
朱由检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卿。”
赵士春抬头:“那两艘船,朕还没起名字。”
赵士春愣住了。
朱由检想了想。
“一艘叫‘徐公号’,一艘叫‘定波号’。”
赵士春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哗哗响。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阳光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告示是六月底贴出去的,早在物资筹备同步推进时,朝廷就敲定了远航招募章程,六月底告示正式贴遍沿海各省。
那天登州城里赶集,街上人多,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挤在一条街上,吵吵嚷嚷。
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围了一圈人看。有个识字的老秀才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极冰原,远在万里,自古无人踏足。今朕欲遣使远航,探秘冰原,勘绘海图,以开万世之基业。”
“凡我大明水师将士、工匠、格物学者、医者,皆可报名。入选者,授予官身,赏赐丰厚,家人由官府赡养。功成归来,加官进爵,名留青史。”
念完最后一句,他自个儿先激动了,嗓子都劈了。
“名留青史!这是要名留青史啊!”
旁边的人推他。
“老先生,您这岁数,能去吗?”
老秀才瞪眼。
“我怎么了?我身子骨好着呢!”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眼睛发亮。
消息从登州往外传,传到济南,传到南京,传到杭州,传到福州,传到广州。
每到一处,告示前面都围满了人。
茶馆里、酒肆里、码头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南极在哪儿?”
“听说在天的尽头,全是冰,冷得要命。”
“那地方能去?不怕冻死?”
“朝廷要去,肯定有朝廷的道理。没看告示上写的吗?加官进爵,名留青史。”
“加官进爵有什么用?得有命回来才行。”
“那也想去。”
不到十天,登州水师学堂的报名处就挤满了人。负责登记的文书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从早到晚,笔没停过。
三千多人。
这个数字报到孙应元那里,他愣了一下。
“三千多?”
“三千二百七十三人。”文书把名册递过去,“水师的一千八百多,工匠的六百多,格物学者的四百多,医官的一百多。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什么屠夫、厨子、裁缝,都来报名。”
孙应元翻了翻名册,看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孙德明,六十三岁,钦天监监副,研究地理四十余年。
他愣了一下。
“这人还在?”
文书点头。
“在。就在外面等着呢。说要见考官。”
孙应元把名册放下,走出去。
演武场上站满了人。有穿军服的水师将士,有穿短打的工匠,有穿长衫的学者。最扎眼的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腰杆挺得笔直。
孙应元走过去。
“孙先生。”
老头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孙都督!我报名了!你看看,我这身体,能不能去?”
孙应元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德明是徐光启的同门师弟,研究了一辈子地理,写了好几本书,都是关于山川河流、海外诸国的。他这辈子没出过海,但书里写的那些地方,比谁都清楚。
“孙先生,您这岁数……”
“我岁数怎么了?”孙德明瞪眼,“我身体好着呢!去年冬天还能在院子里打太极,一打就是一个时辰。”
孙应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德明拉着他的袖子,声音低下来。
“孙都督,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年轻的时候没钱,中年的时候没机会,老了老了,朝廷要去南极,我不去,谁去?”
他顿了顿。
“徐师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眼去看看那些地方。他看不到了,我替他看。”
孙应元沉默了很久。
“您先参加选拔。通过了再说。”
孙德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
“行!”
七月十五,选拔正式开始。
三千多人,分三批。
第一批是水师将士,考航海、炮术、格斗、体能、心理。
第二批是工匠,考造船、机械维修、冶铁锻造。
第三批是格物学者和医官,考算学、天文、地理、医术。
最先考的是体能。
这是孙应元定的规矩。身体不行,什么都别谈。
演武场上摆着一排木桩,每隔十丈一根,一共十根。
考生要从第一根跑到第十根,再跑回来,来回五趟。跑完的,才能参加下一轮。
第一轮跑下来,刷下去一半。
有人跑吐了,有人跑了一半就瘫在地上,有人跑完了直接趴下。
孙德明跑在最后面,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跑到第五趟的时候,旁边的人已经坐在地上了,他还在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