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比赛
跑完最后一根木桩,他扶着膝盖喘气,满头大汗,但没倒下。
孙应元在旁边看着。
第二轮考游泳。
登州港外,海水冰凉,考生要从岸边游到百丈外的浮标,再游回来。
游不回来的,直接淘汰。
一千多人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有人犹豫了。
孙德明第一个脱了鞋,卷起裤腿,往海里走。
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往前一扑,开始游。
动作不标准,速度也不快,但一直在往前。
游到浮标的时候,他已经喘得不行了,趴在浮标上歇了一会儿,又往回游。
上岸的时候,他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站住了。
旁边的人扶他,他摆摆手。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孙应元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孙先生,下一轮您就别考了。”
“为什么?”
“您是学者,考的是学问。体能这关,算您过了。”
孙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我去准备下一轮。”
接下来考的是航海技术。
这是阿古的主场。
他站在考官席上,看着那些参选的将士。
有料罗湾一战的老兵,有南海巡航的精锐,有水师学堂的毕业生。
一个个站在那里,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第一项,测算航线。
考官给出起点和终点,让考生在半个时辰内,算出最短的航线,标注出沿途的暗礁、浅滩、海流方向。
阿古坐在旁边,看着那些答卷。
有人算得快,有人算得慢,有人算出来是直线,有人绕了一大圈。
他把那些答卷一份一份看过去,有的画了叉,有的画了圈。
第二项,炮术。
海面上放着靶船,考生用舰炮射击,五发五中才算及格。
那些老兵们,一个个上去,打得准,打得狠。
有个从料罗湾一战退下来的老炮手,五发全中,靶船被打得稀烂。
阿古在旁边看着,记下每一个人的成绩。
第三项,临危处置。
考官给出一个场景:冰海航行,蒸汽机故障,前方有浮冰,后方有风暴,怎么办?
有人慌了,有人乱了,有人站在那里发呆。
有人冷静地分析情况,提出解决方案。
阿古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下来。
水师的选拔考了五天,从一千八百多人里,选出了八十人。
这八十人,还要参加下一轮的心理测试,和工匠、学者一起竞争最后的五十个名额。
工匠的选拔,在船厂进行。
赵士春坐在考官席上,面前摆着一堆零件。
有蒸汽机的气缸,有管道的阀门,有齿轮,有连杆。
考生要在两个时辰内,把这些零件拆开,检查问题,再装回去,让机器正常运转。
来参加选拔的工匠,都是从全国各地的工坊里挑出来的。
有登州船厂的老师傅,有江南工坊的技工,有辽东工业城的匠人。
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有的还年轻。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在登州船厂干了三十年。
他拿起扳手,三两下就把气缸拆开了,看了看里面的活塞,皱了皱眉。
“这活塞环磨损了。得换一个。”
他在零件堆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新的活塞环,装上,又把气缸合上。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蒸汽机就转起来了。
赵士春看着,点点头。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从江南来的。
他拆阀门的时候手抖,装了三次才装好。
赵士春没说话,只是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熟练,有人生疏。赵士春看着,记着,把那些手艺最好的挑出来。
机械维修考完了,又考冶铁锻造。
考生要在半个时辰内,用给定的铁料,锻造出一个指定的零件。
炉火烧起来,铁锤抡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船厂。
那些老师傅们,一锤一锤,把铁料打成想要的形状。
有的打得好,有的打得差,有的打到一半,铁料裂了,只能重来。
赵士春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飞溅的火星,看着那些被汗水湿透的衣裳。
工匠的选拔考了三天,从六百多人里,选出了一百二十人。
格物学者的选拔,在学堂的教室里进行。
李天经坐在考官席上,面前摆着一摞卷子。
上面有算学题,有天文的星象图,有地理的勘测题,还有一道关于南极气候的论述题。
来参加选拔的学者,都是从各地赶来的。
有京城的,有南京的,有杭州的,有广州的。
他们穿着长衫,戴着方巾,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
孙德明坐在最前面,拿到卷子,先看了看最后一题。
“南极气候之我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道题,他研究了几十年。从徐光启留下的那些西洋书里,从那些传教士的口中,从那些零零碎碎的资料里,他拼凑出一个南极的样子。
他开始写。
写那里有多冷,冷到铁都能冻裂。写那里的冰有多厚,厚到能把山埋起来。
写那里的白天有多长,长到几个月都不黑。
写那里的黑夜有多长,长到几个月都看不见太阳。
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满满三页纸。
交卷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李天经接过卷子,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孙先生,您这些……”
“都是我自己琢磨的。”孙德明说,“对不对,我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李天经看着他,点了点头。
学者的选拔考了两天,从四百多人里,选出了八十人。
医官的选拔考了一天,从一百多人里,选出了三十人。
最后一轮,是心理测试。
这是孙应元定的规矩。
去南极,不是闹着玩的。
技术再好,身体再好,心理不行,到了那种地方,第一个崩溃。
心理测试设在学堂的一间小黑屋里。
考生一个人进去,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考官。
考官会问他一些问题,看他怎么回答。
“你怕死吗?”
“不怕。”
“为什么?”
“怕死就不来了。”
“你到了南极,发现队友受伤了,救不了,你会怎么办?”
“尽力救。救不了,就陪着他。”
“你一个人在冰原上迷路了,找不到队伍,你会怎么办?”
“看星星,找方向。找不到,就原地等。”
考官问,考生答。有的人答得从容,有的人答得慌乱,有的人答着答着就哭了。
阿古也参加了心理测试。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考官。
三千二百七十三人,最后选出了五十人。
名单贴出来那天,学堂门口围满了人。
孙应元站在最前面,念名字。
“统领:孙应元。”
“副统领:王浩。”
“格物总领:李天经。”
“医官总领:吴有性。”
“航海见习官、海图统领:阿古。”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默默转身离开。
孙德明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半天。
“格物副领:孙德明。”
旁边的人推他。
“孙先生,您选上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转身,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师兄,我替你去了。”
八月初三,朱由检再次赶到登州。
文华殿行馆里,摆着五桌酒席。探险队的五十个人,坐在席间,穿着新发的军服,个个精神抖擞。
朱由检端起酒杯,站起来。
“诸位。”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今日你们齐聚于此,即将远赴万里之外的南极冰原。此去路途遥远,艰险重重。朕在京城,为你们备好庆功宴,等着你们平安凯旋。”
他举起酒杯。
“朕敬你们一杯。”
五十个人齐刷刷举起酒杯。
“臣等,定不辱使命!”
酒入喉,火辣辣的。
宴席散后,朱由检单独留下了阿古。
行馆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朱由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鎏金罗盘。
铜的,表面磨得很亮,指针在微微晃动。
“这是工部特意打造的。比普通罗盘准,还能在极地用。”他把盒子递给阿古,“拿着。”
阿古接过来,手有点抖。
朱由检看着他:“这次南极之行,你是海图统领。航线和海图,就全靠你了。”
阿古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定不辱使命。必为大明勘绘出最精准的南极海图,必护着全队将士,平安归来。”
朱由检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阿古转身,走出书房。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登州港的海面上,亮晃晃的。
远处,天启号铁甲舰静静地泊在船坞里,船头的龙旗在夜风里飘着。
再远处,那两艘探险舰也停在那里,一艘叫徐公号,一艘叫定波号。
阿古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学堂的方向走。
明天,他还要去给那些新选上的见习生上课。
教他们看星星,测水深,画海图,教他们怎么在冰原上活下去。
崇祯九年八月初八,登州。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站满了人。
昨晚就有人来占地方了。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天不亮就生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升起来,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有人蹲在岸边啃干粮,有人靠着桅杆打盹,有人把小孩架在脖子上,小孩举着纸糊的龙旗,旗子在风里哗哗响。
船厂里面的船坞旁,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赵士春穿着那身满是油污的工装,蹲在船尾,手电筒照着螺旋桨的轴承,转了转,听了听声音,又站起来,走到船头,看锚链。
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第三根,停住了。
“这链子,谁打的?”
旁边的工匠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赵大人,这……”
“重打。”
工匠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见赵士春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抱着链子跑了。
赵士春站在船头,看着那根被抽走的锚链,又看了看天色。
东边已经发白了,海面上泛着鱼肚白的光。
王浩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来得及吗?”
赵士春接过碗,喝了一口。
“来得及。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阿古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
从去年十月开始,他每天都能看见它,从龙骨到肋骨,从肋骨到船板,从船板到甲板。
一块钢板一块钢板焊上去,一颗铆钉一颗铆钉砸实了,一台蒸汽机一台蒸汽机装进去。
半年多,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每一个舱室、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
但现在它停在那里,漆成深灰色,炮口对着海面,烟囱里已经冒出了淡淡的白烟,他忽然觉得不认识了。
孙德明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那艘船,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憋出一句话。
“这船,能跑多快?”
“十四节。”阿古说,表示非常自信。
“十四节……”孙德明念叨着这个数字,“那比福船快一倍还多。西洋人的船呢?”
“比他们的快两节。”
孙德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艘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看着那面在晨风里飘着的龙旗。
他想起徐光启。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在京城,翻着那些从西洋来的书,画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图。
徐光启说,总有一天,大明也能造出这样的船。
他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
辰时,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登州城的百姓来了,附近村子的百姓来了,烟台、威海、蓬莱的也来了。
有人赶了一夜的路,鞋底磨穿了,脚上起了泡,还是来了。
商贩们挑着担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卖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码头最前面搭了一座彩棚,棚里坐着朱由检、周延儒、孙应元,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荷兰的、西班牙的、葡萄牙的,都是各国东印度公司派来的使节,说是来祝贺,其实是来看的。
朱由检坐在中间,穿着龙袍,但没戴冕旒,只戴了一顶乌纱折上巾。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艘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