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有问题
滚烫的钢水从炉口涌出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边上一个工匠突然失声叫了起来。
“赵大人!模子……模子裂了!”
赵士春心口猛地一坠,几步冲过去。
模具侧面,一道口子正往外冒着红亮的钢水。
流到地上滋滋作响,白烟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停!快熄火!”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
工匠们慌慌张张围上去堵火、封炉,可一切都晚了。
模具里大半钢水已经漏光,剩下的在模子里凝成一坨歪歪扭扭的铁疙瘩,彻底报废。
赵士春蹲在地上,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裂口齐整得反常,根本不像是被钢水烧崩的,更像是有人提前动过手。
他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是酸。
有人用酸,提前蚀过模具。
“来人!”他站起来,脸色铁青,“把今天进过工棚的人,全部叫过来!”
人叫来了,一共三十七个。
赵士春挨个看过去,问他们今天什么时候进的工棚,进去干什么,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问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一个小工匠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你叫什么?”赵士春盯着他。
“小……小人叫刘二,是登州本地人。”
“你今天进工棚干什么?”
“小……小人进去送水。”
“送了几次?”
“两……两次。”
“什么时候?”
“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赵士春眯起眼。
“下午那一次,看到什么没有?”
刘二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士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说!”
“小……小人看到……看到有个人,蹲在模具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小人以为是工坊的人,就没在意……”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有颗痣……”
赵士春松开手,转身问其他工匠。
“你们谁认识这个人?”
没人吭声。
他让人把刘二带下去,又派人去查,今天有没有工匠没来上工。
查出来了,三个。
都是一个月前刚招进来的,说是从江南来的,手艺不错。
今天早上还来签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不见了。
赵士春心里一沉。
他走到模具旁边,又蹲下来看那道裂缝。
裂缝边缘的金属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砂土模具被酸蚀松垮,边缘发白酥化。
他刮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酸。
而且是强酸。
能把钢坯腐蚀成这样的酸,绝不是普通东西。
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
“把工棚封了。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派人去追那三个工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帐篷,摊开纸笔,给朱由检写密奏。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臣怀疑,此事与海外势力有关。”
三天后,密奏送到京城。
朱由检看完,脸色沉下来。
他让人叫来周延儒,把密奏递给他。
周延儒看完,脸色也变了。
“陛下,这……”
“你怎么看?”
周延儒想了想。
“臣以为,有三种可能。一是江南那些不甘心的旧绅,派人来捣乱。二是西洋人派来的细作,想偷咱们的技术。三是……有人里应外合。”
朱由检点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登州那边,朕已经让赵士春加强戒备。你这边,要稳住江南那些入股的人。这事不能声张,一旦传出去,人心就乱了。”
周延儒点头。
“臣明白。”
“还有,”朱由检说,“派人去查那三个工匠的底细。查他们是怎么招进来的,经手的都是谁,有没有人和他们来往。”
“是。”
周延儒退下后,朱由检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想起了沈默的话。
“真正的敌人,在海上。”
海上的敌人,果然来了。
……
那三个失踪的工匠,半个月后还没找到。
赵士春让人在登州城里城外搜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工棚被封了,进出都要验牌子。
新招的工匠一律查三代,稍有嫌疑的当场清退。
每天夜里还有士兵巡逻,火把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但工程不能停。
徐光启从京城又调了一批钢坯过来,重新铸造螺旋桨。这次赵士春亲自盯着,寸步不离。
铸成了。
第二十天晚上,赵士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匠舍倒头就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敲门。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穿着一身黑袍子,脖子上挂着个十字架。
是个洋人。
“赵大人?”那洋人开口,说的是汉语,虽然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赵士春一下子清醒了。
“你是谁?”
“在下弗朗西斯,葡萄牙传教士,在山东传教多年。”洋人微微鞠躬,“深夜打扰,实在冒昧。但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想和赵大人谈。”
赵士春盯着他。
“什么要紧事?”
“贵厂的蒸汽机,密封技术似乎遇到了麻烦。”弗朗西斯说,“在下不才,曾学过一些西洋机械之术,或许能帮上忙。”
赵士春心里一动。
密封技术确实是他们的短板。
螺旋桨轴和船体的连接处,怎么都封不严实。
海水倒灌,一天能灌进去好几吨。试了十几种办法,都不行。
这洋人怎么知道?
“你进来吧。”他说。
弗朗西斯走进屋里,在凳子上坐下。赵士春点上灯,打量着他。
这人四十来岁,很瘦,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但赵士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有办法?”他问。
“有。”弗朗西斯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赵士春,“这是西洋用的密封技术。用皮革包裹轴体,外面再加一个铜套,灌入油脂,可以保……”
他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徐光启站在门口。
他刚从工棚回来,路过匠舍,看见赵士春屋里亮着灯,就想进来看看。
结果一推门,看见一个洋人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愣住了。
弗朗西斯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徐光启的目光落在那卷图纸上。
图纸的边角,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像是一团火焰。
他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印记,他在澳门见过。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志。
“来人!”他大喊。
门外立刻冲进来四个锦衣卫。
陛下早令锦衣卫暗中护卫船厂与两位大人。
弗朗西斯脸色一变,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把短刀,一把抓住赵士春,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他喊,声音都变了,“谁动我就杀了他!”
锦衣卫愣住了,不敢上前。
赵士春被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慌。
他用眼角余光看着弗朗西斯,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你跑不掉的。”他说。
弗朗西斯没理他,拖着他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肥皂。
那是工匠们洗手用的,白天落在地上没收拾。
他身子一歪,手松了一瞬。
赵士春抓住这个机会,猛地一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锦衣卫一拥而上,把弗朗西斯按倒在地。
徐光启走过来,捡起那卷图纸,翻到有印记的那一页。
荷兰东印度公司。火焰标志。
果然。
“带下去。”他说,“严加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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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骨头很硬,锦衣卫审了三天,撬开了他的嘴。
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派来的细作,已经在山东潜伏了两年。他招揽了几个落魄的江南工匠,用银子收买他们,让他们混进登州船厂偷图纸。那三个失踪的工匠,就是被他藏起来了,准备等机会送出城去。
模具上的酸液,也是他给的。
他本来只是想拖延工期,没想到被徐光启撞破。
“那些图纸,送去哪了?”审问的锦衣卫问。
“还没送出去。”弗朗西斯低着头,“藏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
锦衣卫连夜赶去,找到了那三个工匠。
他们正缩在庙里发抖,图纸就放在他们身边。
一卷一卷,都是船厂的核心工序图。
蒸汽管道的密封技术页,就在里面。
徐光启看着那些图纸,后背发凉。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这些图纸就落到荷兰人手里了。
他写了一封密奏,把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朱由检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批了一行字:弗朗西斯秘密关押,勿杀。留着他,有用。
……
荷兰细作被抓了,图纸追回来了,但密封技术的问题还在。
赵士春试了弗朗西斯带来的西洋办法,不行。
皮革泡水就软,软了就漏。油脂遇热就化,化了也漏。
铜套倒是能撑一阵,但用不了几天就磨损了。
他又试了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用棉布、用麻丝、用桐油、用猪油,各种材料都试了,都不行。
海水倒灌的问题反复出现。最长的一次,螺旋桨转了三个时辰,密封处开始渗水。
五个时辰,渗成细流。八个时辰,挡不住了。
赵士春急得嘴上起泡,天天泡在工棚里,饭都顾不上吃。
半个月下来,瘦了二十斤,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看着跟骷髅似的。
徐光启来看他,吓了一跳。
“士春,你这样下去不行。歇两天吧。”
赵士春摇头。
“歇不了。一天不解决,船就一天下不了水。陛下那边等着用,荷兰人那边虎视眈眈,我哪敢歇?”
徐光启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知道赵士春的脾气。
这人认死理,钻进去了就出不来。
又过了七天,赵士春倒下了。
那天早上,他刚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工匠们把他抬到床上,叫来大夫一看,说是累的,加上上火,气血两亏。
大夫开了药,让他静养。
赵士春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失败的试验。
皮革、棉布、麻丝、桐油、猪油……一个一个在眼前晃。
到底怎么才能密封?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里,他看见一口井。井边有个老农,正用辘轳打水。
辘轳的轴是铁的,和井架之间有个木头套子。
老农往套子里抹了些黑乎乎的东西,然后摇动辘轳,轴转得顺畅,一点都不卡。
赵士春醒了。
他想起那是什么了。
石棉。
那老农抹的,是石棉和油脂的混合物。
这石棉耐火烧,耐腐蚀,还耐磨损。
抹在轴套里,既能润滑,又能密封。
他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门口的值守吓了一跳。
“赵大人,您去哪儿?天还没亮呢!”
“去工棚!”
他跑到工棚,把负责材料的工匠叫起来。
“咱们有石棉吗?”
工匠揉着眼睛,想了半天。
“有。前年西山那边送来的,说是矿上采的,能防火。一直堆在库房里,没用过。”
“拿来!”
石棉搬来了,灰白色的,摸上去软软的,像棉花,但比棉花重。
赵士春让人切了一块青铜,车成一个套筒。
又用桐油和石棉混合,调成糊状,抹在套筒内壁。
然后,他把套筒套在轴上,装进试验台,开动蒸汽机。
轴转起来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都不漏!
五个时辰,八个时辰,十二个时辰。
一直转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不漏。
赵士春盯着那根轴,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哭一样。
“成了……”
话没说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晕了过去。
朱由检接到捷报的时候,正在文华殿批折子。
他看完赵士春写的信,笑了。
“好。”他说,“传旨:赵士春,赏银一千两,加封工部侍郎。参与密封攻关的工匠,每人赏银一百两,升一级。”
王承恩领旨去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密封技术突破了。螺旋桨的问题解决了。
下一步,就是船了。
……
周延儒这阵子一直在苏州。
登州船厂开工之后,江南这边追加的第二批银子该到位了。
按照合同,入股的那些士绅,每半年交一次钱,年底分红。
三月底是第二次交钱的日子。
周延儒算过,这次能收上来二百多万两,正好够船厂后续的开销。
三月二十八,他派人去各府收钱。
派出去的人,二十九下午就回来了。
空着手回来的。
周延儒愣住了。
“钱呢?”
“没收到。”那人说,“各家的管家说,老爷们有急事,钱暂时不能给了。”
“什么急事?”
“不知道。都不肯说。”
周延儒心里一沉。
他亲自去拜访了几个大股东,都是当初最积极入股的。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管家出来说,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