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想反
这就是工业化。
具体来说就是,把地底下的石头,变成军队,变成铁路,变成碾压一切的力量。
“王承恩。”他开口。
“奴婢在。”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率两百缇骑,即刻进驻西山工坊。从今日起,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密库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再传旨:工部增设矿务司,秩正五品,徐光启兼领。所需人手,从西山工坊、遵化老铁厂、各地匠户中遴选。薪酬从优,保密从严。”
“是!”
朱由检转身,走回那片跪伏的朝臣面前。
“都起来。今日之事,诸卿心中有数。大明的钢够用了。下一步,找矿。”
他看向徐光启:“徐卿,大明境内,哪些地方可能有铁矿?”
徐光启想了想:“湖广兴国、黄梅,广东海阳,山西阳城、平定……都有旧矿,但多年开采,浅层的已经枯竭。深层的,探不到,挖不动。”
“现在能探到了,也能挖动了。”朱由检说,“三个月内,朕要拿到一张大明全境矿脉图。”
徐光启瞳孔微缩。他不敢问皇帝哪来的把握,只是重重叩首:“臣……领旨!”
随后朱由检已连夜让徐光启带人,携探测仪前往京郊试测。
矿脉有无、位置深浅,一试便知。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是三天后。
温体仁是在自家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已经不是阁老了,但宅子还是那座宅子,三进三出,花园假山,都是当年当权时置办的。
罢官后他深居简出,偶尔有旧部来探望,也都是夜里悄悄从后门进。
来报信的是他曾经的得意门生,现任工部员外郎的徐从治。
“老师,”徐从治压低声音,“西山那个厂……不是夸大,是真东西。学生亲眼见了,一炉钢水三百斤,成色比咱们最好时候的货还硬。”
“一天四万斤,一年一千四百万斤。老师,这数字学生都不敢往上写。”
温体仁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一千四百万斤钢。
他算过账。朝廷一年税银不过三百万两,买钢的话,能买多少?
二十万斤?五十万斤?
现在不用买了,自己产,一年一千四百万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再也不需要仰仗江南士绅的税银了。
有钢,就能换钱,有钱,就能养兵,有兵,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哪来的技术?”温体仁问。
“不知道。”徐从治摇头,“据说是陛下自己画的图纸,赵士春带着人硬啃出来的。老师,还有更邪门的……”
他凑近,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在工部设了矿务司,徐光启兼领。昨日徐光启带了十几个人,去京郊房山一带探矿,傍晚就回来了,回来时脸色又惊又喜,像是真的找到了大矿。”
“锦衣卫私下传,陛下给了徐光启一件秘宝,往地上一放,地下三百米内矿脉深浅、储量多少,一眼就能看透。”
温体仁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了一桌。
“胡扯!”他脱口而出,“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徐光启老糊涂了,陛下年轻气盛,被这些方士之术蒙蔽了!”
徐从治没吭声。
他也希望是胡扯,但那天在西山,他亲眼看见赵士春把那块钢坯摆在地上,皇帝一剑劈下去,剑没事,钢坯上连个豁口都没有。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种事。
温体仁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今年六十三了,罢官那天,他跪在文华殿里,听着皇帝那句“你年纪大了,先歇一歇”,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几十年宦海沉浮,从南京礼部主事一步步爬到内阁首辅,他以为自己是这座朝廷的柱子之一。
柱子说拔就拔了。
拔他的那个少年,才十八岁。
他不甘心。
“英国公那边,有什么消息?”温体仁问。
徐从治说:“英国公从西山回来,病了。对外说是风寒,但英国公府的门客透露,老爷子是吓的。他说陛下那座厂……不是人间的造物。”
温体仁冷哼一声:“成国公呢?”
“成国公没去西山,但听说了。昨儿个他在兵部跟王洽吵了一架,说陛下重工匠、轻勋贵,耗国库、兴无用之器,是亡国之兆。”
“亡国之兆……”温体仁咀嚼着这四个字,眼里泛起一丝冷光。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
徐从治看着他的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字是“勋”。
“老师,您这是……”
温体仁没抬头,笔走龙蛇,写得很快。
“你去英国公府,就说我请他过府一叙。再去成国公府,也一样。”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把信笺折好,递过去,“路上小心,别让人跟着。”
徐从治接过信,手有点抖。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火。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这火,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踏进老师家门这一刻起,他已经站队了。
“学生明白。”他揣好信,匆匆离去。
温体仁独自站在书房里,窗外暮色四合。
他想起崇祯元年,陛下刚登基,他也是跪在乾清宫朝贺的大臣之一。
那时候他看那个少年,觉得不过是又一个年轻天子,或许聪慧些,或许勤政些,但终究要倚重他们这些老臣。
这才两年。
两年。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和钱龙锡斗得那么狠,不应该让周延儒渔翁得利,不应该……
会推阁臣时他被排在外,钱龙锡作为首辅,主持推选、援引东林,把他与周延儒都挡在内阁门外,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便揪住钱谦益旧案,在御前大闹,直指会推结党,把水彻底搅浑。
后来袁崇焕下狱,他又借边事大做文章,密奏钱龙锡私受督师重贿、主谋和议、误国欺君!
一棍子往死里打,必欲置其于死地,连流放戍边都不肯放过,硬是把堂堂首辅扳倒罢官、身败名裂。
他只想着扫清上位的障碍,只想着扳倒政敌、独揽大权,把朝堂搅得人人自危,把正直臣子一一排挤出局。
到头来,内阁大权没落到自己手里,反倒让坐山观虎斗的周延儒渔翁得利,稳稳入阁掌权。
不应该给那个少年留下“此人可用、亦可罢”的印象。
可后悔有什么用?
他已经是罢官之人。
天下人只会记得温体仁被皇帝赶出朝堂,不会记得他曾是内阁首辅,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非……
除非能让天下人知道,陛下错了。
那些钢,那些厂,那些矿,不是盛世之兆,是亡国之兆。
陛下年轻,不懂这个道理。他们这些老臣懂。
他们有责任,有义务,让陛下回到正轨上来。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
温体仁对着虚空,低声说:“陛下,老臣是为你好。”
……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在第二天夜里拿到了一份密报。
他跪在文华殿东暖阁的地砖上,把那张薄薄的纸笺双手呈过头顶。
“陛下,温体仁府上昨夜有客。工部员外郎徐从治,戌时进,亥时出,停留一个时辰。徐从治出府后,又去了英国公府、成国公府。”
朱由检接过纸笺,看了一眼,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转眼烧成灰烬。
“还有吗?”
“英国公府那边,门人传话,说英国公‘病中不宜见客’。但英国公世子张之极,今早去了成国公府。”
“成国公呢?”
“成国公昨夜收了温体仁的信,今早召了都察院两个御史过府。一个是山西道御史李逢申,一个是云南道御史刘兴秀。”
朱由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继续盯着。”他说,“谁去了温体仁府上,谁去了英国公、成国公府上,去了几次,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能探到的,都报上来。”
“臣遵旨。”
骆养性退出暖阁,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衣洇湿了一片。
他服侍过两代皇帝。天启帝脾气大,但心思浅,好伺候。
眼前这位,从登基到现在,他越来越看不透。
皇帝陛下不是自己能揣测的。
……
三月底,陕西的奏折又来了。
这次不是流民抢粮,是正式造反。
王左挂、苗美聚众五千,攻破了宜川县城,杀了知县,开仓放粮。
消息传到延安府,知府派兵去剿,半路被伏击,三百兵丁死了一百多,剩下的溃散了。
朱由检看着奏折,没有发火。
他把折子递给钱龙锡。
钱龙锡看完,沉默良久。
“陛下,”他开口,“臣斗胆说一句,这不是陕西一省的问题。这是整个北方的病。”
“什么病?”
“无粮。”钱龙锡说,“陕西旱了三年,河南旱了两年,山西去年才开始下雨。百姓手里没有隔夜粮,官府粮仓也是空的。”
“去年陛下推广土豆红薯,但百姓不信,种的少。今年就算都种下去,也要等秋收。这半年,怎么熬?”
朱由检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钱龙锡又道,“己巳之变时,朝廷调各地勤王军入卫。山西、陕西的兵来了,打完了,回去了,但有些人没回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也是饿死。”钱龙锡说,“在京城边上,至少还有口饭吃。散了伙,沿途抢点东西,还能活。”
“这些人里头,有些是逃兵,有些是散卒,还有跟着裹挟的流民。他们走到哪,乱到哪。”
朱由检想起那篇关于己巳之变的奏报里提过这件事。
原来从这里就开始了。
打跑了皇太极,赢了一场仗,可真正的病灶,根本没动过。
“陛下,”钱龙锡跪下,“臣说这些,不是要动摇军心。臣是想说,大明需要时间。”
“新政需要时间,新作物需要时间,新军备也需要时间。可敌人不给时间,天灾也不给时间。”
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带着恳求之色:“陛下再给陕西拨些粮吧。不必太多,能让百姓撑到秋收就行。只要秋收有粮,乱子就能压下去。”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问:“钱先生,你觉得大明能撑过去吗?”
钱龙锡愣住了。
这个问题,皇帝从没问过。大臣也从不敢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句“一定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答案。
“臣……不知道。”
他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朱由检却笑了,笑得有点疲惫,又有点释然。
“朕也不知道。”他说,“但朕知道,不撑,一定过不去。”
他拿起笔,在陕西巡抚的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拨内帑银十万两,赴河南、湖广购粮,运陕赈济。不得延误。
内帑还剩多少?他不知道。
大概够撑到夏天。
夏天之后呢?
夏天之后再说。
四月初三,骆养性送来第三份密报。
这次名单上多了几个名字:驸马都尉巩永固,皇亲刘效祖,还有两个勋贵——定国公徐允祯、成国公朱纯臣,已经彻底倒向反对派。
温体仁在京郊别院秘密聚会,与会者十六人。
会上有人提出,趁皇帝出宫视察西山工坊时,联名上疏“陈时弊”,逼迫皇帝下罪己诏,罢新政,复旧制。
骆养性问:“陛下,要不要现在动手?”
朱由检把密报折好,放进案头的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封密报,记录了两个月来反对派每一次聚会、每一句言论、每一个密谋。
他没有打开匣子,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匣盖。
“再等等。”他说。
“陛下,万一他们……”
“他们不敢。温体仁老了,胆子也小了。他想复起,想扳回一局,但他不敢造反。”
“成国公那些人,嘴上喊得凶,真让他们拿刀,一个个比谁都怂。”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等他们把所有人都暴露出来,等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们把罪名列得整整齐齐——那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
骆养性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等,是在钓鱼。
钓竿已经放下去,鱼饵已经抛出去。
现在要做的是等鱼咬钩,等浮漂下沉,等那条最大的鱼浮出水面。
他磕头:“臣明白了。”
“去吧。继续盯着。一只苍蝇都不许漏。”
骆养性退下。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过,带着御花园里荷花的香气,还有宫墙外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那份辽东密报。
袁崇焕说,沈阳屯田初见成效,五万亩春小麦长势良好,预计六月下旬可以收割。
关宁军换装完成,全员钢甲钢刀,士气高昂。
他还说,探子从赫图阿拉外围传回消息,后金正在深山里秘密训练一支新军,具体训练什么,探不到。
但后金士兵的口粮配给增加了,每月能领到三斗粮食,比以前多了一斗,他们有新的阴谋!
朱由检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蓟州城楼上,看见后金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窗外,荷花香随风飘来,混着远处隐约的蛙鸣。
朱由检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