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夷众真的服了吗?
他翻身下马:“督师!”亲卫队长拉住他。
袁崇焕甩开他的手,往前走。
二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走到营门前,站在布和的箭尖前面。
布和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个明军将领敢一个人走过来。
“你是谁?”
“袁崇焕。”
布和的瞳孔缩了一下。
袁崇焕的名字,他听过。
辽东督师,打过后金,打过野人女真,手上沾着不少他们族人的血。
“你来干什么?”
袁崇焕看着他:“来解决问题。”
他转身,对着营门里面喊。
“吴推官,出来。”
吴推官缩在人群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袁……袁督师,这些夷狄造反,您不能……”
“出来。”
吴推官磨磨蹭蹭走出来,脸上堆着笑。
“袁督师,下官也是按律法办事。逃屯抗税,按律当杖毙。这三人是逃犯,您看……”
“我问你,”袁崇焕打断他,“他们为什么逃?”
吴推官愣了一下。
“这……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
袁崇焕指着布和,“这些人归降之后,分到这片屯垦地。没人教怎么种地,分发的谷种撒下去没出苗。你按熟田催赋税,交不上就扣口粮。口粮扣光了,他们吃什么?”
吴推官脸上的笑僵了。
“这……这是朝廷定的规矩……”
“规矩?”袁崇焕看着他,“谁定的规矩?”
吴推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袁崇焕转身,对布和说。
“把那三个人,放了。”
布和愣住了。
袁崇焕说:“我说,放了他们。今天的事,不追究。”
布和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挥手,几个族人冲上去,把木柱上的人解下来,抬回人群里。
袁崇焕又转过身,对着吴推官。
“克扣种子的事,谁干的?”
吴推官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都是下面人……”
“谁干的?”
吴推官不敢说话了。
袁崇焕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说,我就把整个屯田营的账本翻一遍。翻出来,谁经手的,谁下的令,一个都跑不掉。”
吴推官的脸白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脸色更白。
袁崇焕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吴推官腿一软,跪下了。
“是……是下官手下两个书吏。他们……他们私自克扣,下官也不知情……”
袁崇焕点点头。
“那两个人在哪?”
吴推官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两个人想往后躲,被亲卫一把抓住,拖了出来。
袁崇焕走过去,看着他们。
“种子,你们扣了多少?”
那两个人抖得像筛糠,说不出话。
袁崇焕没再问。他转身,对着布和。
“这两个人,交给你。”
布和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袁崇焕说,“你选。”
布和盯着他,忽然笑了。
“我动手。”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的领子,拖到营门外面。那人大叫饶命,他不理,一刀砍下去。
头落地的时候,血喷了一地。
全场死寂。
另一个书吏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饶命饶命”。布和的刀又举起来,袁崇焕伸手拦住他。
“够了。”
布和看着他。
袁崇焕说:“一个,是给你出气。留一个,是让他把今天的事传出去。以后谁敢克扣你们的口粮,就想想今天这个人的下场。”
布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刀收起来。
“行。听你的。”
袁崇焕转身,对着那些女真族人。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逃屯的人,既往不咎。克扣种子的,已经杀了。”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屯田营的事,我亲自管。”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着那些箭杆上的羽毛,簌簌地响。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文华殿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毛羽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却很大。
“陛下!袁崇焕私斩朝廷命官,纵容夷狄行凶,此乃通夷之证!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其革职锁拿,交三司会审!”
他身后跪着七八个御史,齐声附和。
周延儒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毛御史,你口口声声说通夷,证据呢?”
“证据?他当着夷狄的面斩杀朝廷官吏,把尸体交给夷狄处置,这就是证据!”
“那是克扣种子的蠹吏,死有余辜!”
“蠹吏也该由朝廷处置,岂容夷狄私刑?”
两个人你来我往,吵了半个时辰。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毛羽健他们的弹劾奏折,厚厚一摞,字字血泪。一份是袁崇焕的密奏,只有薄薄两页纸,写得也很简单。
“臣斩二吏,以安夷心。留其一,以儆效尤。夷众已服,屯田可定。”
他看完,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
“周卿。”
周延儒往前一步。
“臣在。”
“你觉得,袁崇焕做错了吗?”
周延儒想了想。
“臣觉得,没错。”
“为什么?”
“因为那三个逃屯的夷人,不是想造反,是想活命。”周延儒说,“袁督师斩的是克扣种子的蠹吏,安抚的是快活不下去的夷众。人活不下去了,才造反。人活得下去了,谁还造反?”
朱由检点点头。
他又看向毛羽健。
“毛卿,你觉得呢?”
毛羽健抬起头。
“陛下,华夷之辨,乃国本。夷狄畏威不怀德,今日纵容,明日必生大乱。袁崇焕此举,是纵夷养患,后患无穷!”
他想起系统刚才给他的那些东西。
耐寒高产作物的数据。蒸汽耕地机的图纸。还有那句“北方农业发展瓶颈突破”。
这些,毛羽健他们永远看不懂。
他们只知道华夷之辨,只知道祖宗成法,只知道那些写在纸上的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不下去,规矩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毛卿。”
毛羽健抬起头,朱由检看着他。
“你知道辽东的屯田营,离京城多远吗?”
毛羽健愣了一下。
“两千里……左右。”
“两千里。朕在京城,你在京城,你凭什么断定两千里外的事?”
朱由检走回龙椅前坐下。
“袁崇焕的事,朕自有主张。你们,退下吧。”
毛羽健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们退出去之后,周延儒还站着。
“陛下,辽东那边……”
“朕有安排。”朱由检说,“你派人去登州,让赵士春调二十台蒸汽耕地机,送到铁岭。”
周延儒愣了一下。
“蒸汽耕地机?”
“对。”朱由检说,“还有,从江南选几个会种地的农官,一起去。教他们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存。”
周延儒点头。
“臣这就去办。”
他退出去之后,朱由检一个人坐在殿里。
他看着窗外,想着袁崇焕写的那几个字。
“夷众已服,屯田可定。”
夷众,真的服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种出粮食,才能让他们服。
蒸汽耕地机,是四月运到铁岭的。
二十台,用马车拉着,从登州一路往北,走了半个月。
到铁岭那天,整个屯田营都轰动了。
那些女真族人围在营地外面,看着那些铁家伙,眼睛都直了。
有人小声问。
“这是什么?”
“不知道。铁的,能动?”
“怎么动?牛呢?”
“没牛。”
“没牛怎么动?”
推机器来的工匠没解释,直接开了一台。
蒸汽机点起来,烟囱里冒出黑烟,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机器自己往前走了,犁刀插进地里,翻开的泥土黑油油的,翻了一丈远。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了一步。
布和站在人群最前面,盯着那台机器,眼睛都不眨。
工匠走过来,问他。
“想试试吗?”
布和愣了一下。
“我?”
“对。你。”
布和走到机器旁边,看着那些阀门和手柄,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工匠手把手教他。
“这个是点火,这个是加水,这个是往前走,这个是往后走。”
布和试了几次,机器歪歪扭扭往前走,犁刀把地翻得乱七八糟。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布和也笑了。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摸这种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工匠们住在屯田营里,教他们用机器,教他们种地。
江南来的农官也来了。
三个,都是徐光启的学生,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一个姓周。
他们扛着锄头,蹲在地里,手把手教那些女真人。
“这个坑,要挖这么深。太深了,苗长不出来。太浅了,根扎不住。”
“这个种子,要这么放。芽朝上,根朝下。放反了,就烂在地里。”
“这个土,要这么盖。轻轻盖一层,别压实了。压实了,苗顶不出来。”
那些女真人听着,看着,试着。
一开始笨手笨脚,慢慢就熟练了。
布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转一圈。
看看苗出来没有,看看机器还有没有油,看看那些农官还缺什么。
有一天,他在地里蹲着,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在白山黑水间打猎,追着鹿跑,一追就是一天。饿的时候,生吃鹿肉。
渴的时候,喝雪水。从来不知道,种地也能种出粮食。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嫩芽,软软的,嫩嫩的。
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是那个姓周的农官。
“长出来了?”
布和点头。
“能活吗?”
周农官看了看:“能。这土好,天也好。等六月,就能收了。”
布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道。
“你们……为什么帮我们?”
周农官愣了一下。
“陛下让来的。”
“我知道陛下让来的。”布和说,“我是问,为什么?”
周农官想了想。
“因为徐先生说,人活着,就要吃饭。不管汉人、满人、蒙古人、还是你们,都一样。”
布和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六月底,屯田营的土豆收了。
一亩地,刨出来八百多斤。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那些女真族人围在那堆土豆旁边,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布和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山,一句话没说。
他想起一年前,刚归降的时候,那些饿死的族人。想起那些逃进山里的族人。想起那天站在营门外面,箭对着箭,差一点就打起来的场面。
现在呢?
土豆堆成了山。
逃进山里的人,一个一个自己回来了。
他转身往营地外面走,有人叫住了他。
“首领,你去哪?”
布和没回头。
“去修烽火台。”
……
崇祯八年十二月初三,袁崇焕的奏折送进京城。
周延儒亲自念给朱由检听。
“……铁岭屯田营,今岁收土豆三十七万斤,红薯二十一万斤,杂粮五万斤。”
“夷众安居,边境无虞。逃屯者尽归,无一人复反。臣观之,夷众已服,屯田可固。请陛下安心经略海疆,辽东之事,臣可保无虞。”
朱由检听完,点了点头。
周延儒把奏折放下。
“陛下,辽东那边,算是稳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辽东那一块,已经涂成了红色。
从山海关到沈阳,从沈阳到铁岭,从铁岭到更北的地方。那些曾经敌对的地方,现在都成了大明的疆土。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一块。
“毛羽健他们,最近还闹吗?”
周延儒笑了。
“不闹了。土豆收上来之后,他们就没话说了。”
朱由检点点头。
“让他们盯着别的事。朕不指望他们支持,只要不捣乱就行。”
“臣明白。”
日子逐渐过去。
城南那片纺织工坊区,两千台蒸汽织布机日夜不停地转,机杼声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
雪白的棉布从机器里源源不断吐出来,顺着大运河装船,运往南北各省。
码头上等着装货的商船排了三里长,船老大们蹲在阴凉里抽烟,等着下一批布匹出库。
可工坊里的女工们,脸上没半点笑意。
天还没亮,工坊的铁门就开了。
寅时三刻,苏州城还黑着,街上只有打更的梆子声。
女工们裹着破旧的衣裳,踩着露水往工坊赶。
有人怀里揣着半个冷饼子,边走边啃。
有人手里牵着孩子,送到工坊门口托给看门的婆子,转身就往厂房里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