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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游乐园

渡我少年时 渡拾年 4136 2026-05-02 06:59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比等待高考成绩还要漫长。

  成绩出来之后,心里好歹有个数。但通知书不一样,没拿到手之前,总觉得悬着。林渡每天早上去开一次信箱,空空如也。中午再去一次,还是空的。下午再去一次,依然空的。母亲说你别一天跑三趟了,到了邮递员会送的。他说嗯,然后还是忍不住去看。

  苏晚比他更急。每天发短信问他“到了吗”,他说没有,她就回一个“唉”。有时候她会在短信里说“我梦见通知书寄丢了”,他说“不会的”,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的也没到”。她说“那万一都没到呢”,他说“那就一起去南方打工”。她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说“你开玩笑的吧”,他说“开玩笑的”。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渡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兴奋得发颤。

  “林渡!明天去游乐园吧!我快憋疯了!”

  “怎么突然想去游乐园?”

  “不是突然,是想了好久了。我妈一直不让,说等成绩出来再说。成绩出来了她又说等通知书再说。通知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我等不了了。”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林渡笑了,说好。

  第二天一早,他在约好的公交站等她。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沥青味。他站在站牌下面,影子缩成脚底小小的一团。等了大概十分钟,苏晚从街对面跑过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背着一个白色的小包。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这么早?”她把一瓶冰水塞到他手里,“给你的。”

  “是你晚了。”

  “我没晚,是车晚了。”她理直气壮地说,“走吧,车来了。”

  公交车很挤,没有空调,窗户全开着,风灌进来,热乎乎的。苏晚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扇着风。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到他的脸,痒痒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嘴角翘着。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你看,梧桐树。”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梧桐树比毕业的时候更高了,叶子密密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树荫下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大概是补课的。

  苏晚看着他们,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我们以前也是这样。”

  林渡没有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游乐园在城市的东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到了之后,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个巨大的摩天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来过吗?”林渡问。

  “小时候来过一次。”她说,“我爸带我来的。坐了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他说,许个愿吧。我许了,但忘了许的是什么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摩天轮,没有移开。

  “走吧,”她转过头,笑了,“今天要把所有项目都玩一遍。”

  苏晚玩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在学校里她虽然也活泼,但多少收着,说话声音不敢太大,笑的时候会捂嘴。在游乐园里她什么都不管了,尖叫,大笑,拉着林渡跑来跑去。

  激流勇进的时候她坐在第一排,水花溅起来糊了一脸,她抹了一把脸,回头冲他喊“好好玩”。

  过山车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从头叫到尾,下来之后腿软了,扶着他的胳膊走了好一会儿,嘴里还说“再来一次”。

  林渡被她拉着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你慢点,她说慢什么慢,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她拉着他去坐海盗船,去玩碰碰车,去排那个据说很吓人的鬼屋。排鬼屋的时候她还在嘴硬,说“鬼屋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假的”。进去之后不到两分钟,她就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整个人缩在他背后。他说你不是不怕吗,她说你别说话快走。出来之后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松开他的胳膊,发现上面掐出了几个红印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啊。他说没事,她说下次不玩了,他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中午的时候两人在游乐园里的快餐店吃饭。苏晚要了一个汉堡、一份薯条、一杯可乐,林渡要了一碗面。她吃薯条的时候蘸了很多番茄酱,吃得满嘴红红的,像偷吃了什么。她发现林渡在看她,瞪了他一眼,说看什么看。他笑了,说你吃相真难看。她抓起一根薯条扔过来,没扔中,掉在桌上,她又捡起来塞进嘴里。

  “林渡,”她嚼着薯条,含含糊糊地说,“你说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快了。就这几天吧。”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就收拾东西,买票,走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妈说,通知书到了之后,要请亲戚们吃饭。”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这是规矩。”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那些亲戚,平时又不来往,考上大学了就来了。问你这问你那,烦都烦死了。”

  林渡没说话。他知道苏晚不喜欢那些场合。她不喜欢被人问东问西,不喜欢被人拿她和别人比,不喜欢坐在一桌不认识的人中间假装客气。

  “你呢?”苏晚抬起头,“你妈会请客吗?”

  “不会。我妈说等去了南方安顿好了再说。”

  “那你爸呢?”

  “我爸听我妈的。”

  苏晚笑了。“你爸真好。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反对。”

  “你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就是有时候觉得……挺累的。”

  她低下头,又开始在桌上画圈。林渡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被人期待了太久、推了太久、架得太高之后,想歇一歇又不敢歇的那种累。

  高三这一年,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手腕细了。她从来不抱怨,但林渡看得出来。她做题做到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她早上来教室时眼睛红红的样子,她考砸了之后笑着说“下次注意”但手指在发抖的样子。他都看到了。

  “走吧,”他站起来,“去坐摩天轮。”

  “现在?太阳这么大?”

  “你不是说要玩遍所有项目吗?就差摩天轮了。”

  苏晚看着他,笑了。她站起来,背上包,跟着他往外走。

  摩天轮很大,慢慢转着,像一只巨大的钟表。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苏晚走进吊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渡跟进去,门关上了。

  吊厢缓缓上升,地面渐渐远去。游乐园的全景在脚下展开——过山车、海盗船、旋转木马、碰碰车,五颜六色的,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远处的城市在阳光里泛着白光,楼房一格一格的,像积木。

  苏晚站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看着下面。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又慢慢散去。

  “林渡,”她说,“你说,从这里看下去,人是不是特别小?”

  “嗯。”

  “那从更高的地方看呢?比如飞机上?”

  “更小。”

  “那从天上呢?从星星上看呢?”

  “大概就看不见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吊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住了,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

  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公路,都变得很小。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他让我许愿。”她的声音很轻,“我忘了许的是什么了。但我记得他许的愿。”

  “他许了什么?”

  “他没说。但我猜到了。”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许的是,以后要带我来南方。他做到了。只是没有带我妈。”

  林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她没有抽开,反而握紧了一些。

  “我不恨他。”她说,“我只是不理解。他怎么就能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妈那么好,我那么好——”

  她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下去。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林渡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吊厢开始下降了,地面慢慢靠近,那些小人小房子小车又变回了原来的大小。苏晚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我没事。”她笑了,笑得有点难看,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就是好久没来这个地方了,想起来了一些事。”

  “以后每年都来。”林渡说。

  “真的?”

  “真的。每年都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水。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她转过身,假装看窗外。

  吊厢落地的时候,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步伐很快,像在逃。林渡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他没有叫她,只是跟着,嘴角翘着。

  出了游乐园,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面照得昏黄。两人慢慢往公交站走,谁都没有说话。

  苏晚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又弹开。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突然把手伸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林渡,”她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在一个城市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找你。”

  她笑了,笑得比路灯还亮。“好。”

  公交车来了。她松开他的手,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他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很轻,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浪和青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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