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空蓝得发脆,像一块巨大的薄玻璃悬在头顶。校园里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一片片铺在水泥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下午篮球赛,对七班!”体育委员刘强站在讲台上吼,“能上的都报名啊!班长,你肯定得来!”
林渡正在收数学作业,闻言抬头:“我打得一般。”
“一般也得来!”王浩从后面扑上来,勾住他脖子,“你是班长,得当表率!”
陈雨薇抱着语文作业本经过,轻飘飘丢下一句:“你高一不是进过校队训练营吗?”
林渡一愣。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事,校篮球队选苗子,他去试训了两周,最后因为身高不够被刷下来。他没想到陈雨薇会记得。
“那就这么定了!”刘强大手一挥,在黑板上写下林渡的名字,字大得占了一整行。
午休时,林渡去器材室借球练习。体育馆里空荡荡的,只有篮球砸地的回声。他站在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手腕要放松。”
林渡转身。陈雨薇站在体育馆侧门,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她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牛奶。
“你怎么来了?”
“路过,”陈雨薇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看台上,“看你投了十个,进了两个。”
林渡有点窘,抹了把额头的汗。
“重心要稳,”陈雨薇走到他身边,比划着,“跳起来时核心发力,不是只用手臂。”
“你会打球?”
“我哥是校队的,”她笑,“我从小跟着捡球。”
林渡重新站到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空心入网。
“漂亮!”陈雨薇鼓掌,掌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格外清脆。
那天下午,篮球场边围满了人。七班是年级强队,平均身高比三班高出一截。上半场结束时,三班落后十二分。
林渡坐在场边,大口喘气。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撩起衣角擦脸,瞥见陈雨薇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瓶没开的矿泉水。
“下半场,打联防!”刘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战术图,“林渡,你盯他们那个13号,他左手突破弱……”
哨声响起。林渡站起身,感觉小腿肌肉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紧张。
第三节,分差缩小到五分。林渡抢断成功,快攻上篮得分。全场欢呼,他听见王浩在喊“班长牛逼”,也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喊“林渡加油”。
是陈雨薇。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离得很近。林渡回防时和她擦肩而过,看见她眼睛里映着十月午后的阳光,亮得惊人。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73比74,三班落后一分。球传到了林渡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13号已经扑了上来。
场边突然安静了。林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他想起中午在体育馆,陈雨薇说“手腕要放松”。
屈膝,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旋转,时间变得很慢。林渡看见13号跳起来封盖的手指,看见裁判微微张开的嘴,看见场边所有人仰起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陈雨薇。她双手攥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球。
“唰——”
空心入网。
76比74。计时器归零。
三班的学生涌进场内,把林渡抛向空中。起起落落间,他看见陈雨薇站在原地,笑得眉眼弯弯。她没有挤进来,只是远远地,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
人群终于散去。林渡瘫坐在场边,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他面前。
“给。”陈雨薇递来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林渡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有点甜,大概是错觉。
“刚才那个三分,”陈雨薇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很帅。”
“运气好。”林渡用袖子擦嘴。
“不是运气,”她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是努力。我看见了,你中午练了两个小时。”
林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风吹过,梧桐叶簌簌地落,有一片掉在陈雨薇头发上。他想提醒,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叶子。”他指了指。
陈雨薇伸手去摸,没够到。林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帮她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指尖碰到她的头发,很软。
“谢谢。”她说,然后起身,“我先回教室了,还有作业。”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下周物理竞赛班报名,你会参加吧?”
林渡点头。那是老李私下找过他,说以他的成绩,应该去试试。
“那,竞赛班见。”陈雨薇挥挥手,马尾辫在夕阳里甩出一道弧线。
林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慢慢起身。腿还是软的,他扶着篮球架站稳,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陈雨薇的发绳,黑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银色星星。
他捡起来,握在手心。塑胶还有点温度。
那天晚上,林渡在班务日志上写:“10月15日,篮球赛胜七班。全班士气高涨。”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上一行小字:“天很蓝,风很轻。”
然后,他拉开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把那个黑色发绳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和那张她写的值日表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像谁笑起来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