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三天,高二教学楼三层最西侧的物理教研室门口,林渡攥着一张试卷在走廊里徘徊了足足十分钟。试卷右下角那个鲜红的“92”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格外刺眼,尤其是旁边还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进来吧,别在外面转悠了。”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物理老师老周端着个搪瓷茶杯站在门口,眼镜片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周年近五十,头发花白了一半,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起毛,但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林渡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脸一下子红了,嗫嚅道:“周老师……”
“是来看最后那道题的吧?”老周侧身让开,“进来,正好陈雨薇也在。”
林渡脚步一顿,抬眼看去。教研室里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靠窗的办公桌前,陈雨薇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发梢扫过书页。
“坐。”老周指了指陈雨薇旁边的椅子,自己绕到办公桌后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一个98,一个92,最后那道题,一个全对,一个扣了六分。有意思。”
林渡僵硬地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和陈雨薇之间隔了不到半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柠檬的清香,混着旧书的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卷子给我看看。”老周伸出手。
林渡把试卷递过去,手指有些抖。老周接过,直接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盯着看了半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试卷上画了个圈。
“这一步,0.35,你用了0.4近似,对吧?”
“嗯。”
“为什么?”
林渡愣了愣:“因为……因为计算方便,0.4好算。”
“好算。”老周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从旁边一堆书里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看看这个。”
是《高中物理竞赛进阶思维》,深蓝色封面,书页已经泛黄。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近似方法的应用条件”,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写的批注,娟秀的字体,是陈雨薇的字迹。
“近似不是不能用,”老周手指敲着书页,“但要满足三个条件:一,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二,能显著简化计算;三,题目没有明确要求精确度。你这道题,要求结果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第三个条件就不满足。0.35到0.4,误差超过14%,第一个条件也不满足。所以,不能用。”
林渡盯着书页,那些字在眼前晃动。他其实知道,考试时就知道,但时间不够了,他来不及多想,就用了最习惯的方法。现在被这样点出来,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耻感从脚底窜上来,烧得耳根发烫。
“还有,”老周的声音再次响起,林渡抬头,看见老师正看着他,目光很锐利,“你解题的步骤,太繁琐了。从受力分析开始,一步一步,写了整整十二行。有必要吗?”
林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雨薇,把你的解法给他看看。”老周转向另一边。
陈雨薇放下手里的书,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试卷,翻到最后,推到两人中间。她的解法只有五行,干净利落,用的是微积分的思想,但没超出高中范围。旁边有老周用红笔写的批注:“思路巧妙,解法简洁,有竞赛思维。”
“看到区别了吗?”老周问。
林渡点头,喉咙发干。
“你的解法,是按部就班,是学生思维。她的解法,是抓本质,是物理思维。”老周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林渡,你基础扎实,计算能力强,这是优点。但物理不只是计算,更是思考。你要学会从更高的角度看问题。”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教研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在堆满书的桌面上投出模糊的影子。远处传来操场上打球的喧闹声,混着风声,飘飘忽忽,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下周物理竞赛初试,”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报名表,推到两人面前,“你们俩都去试试。林渡,特别是你,该出去看看了,别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
林渡接过报名表,薄薄的一张纸,却沉甸甸的。上面要填的信息很多,姓名,班级,指导老师……他的目光落在“指导老师”那一栏,老周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
“回去好好准备,”老周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竞赛题和平时考试不一样,更灵活,也更难。但以你们的水平,进复赛没问题。关键是,”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要学会合作。一个人走得快,两个人走得远。”
走出教研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林渡和陈雨薇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像心跳。
走到楼梯口时,陈雨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睫毛很长,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暗影。
“林渡。”
林渡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盛着星光。
“这本书,”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中物理竞赛进阶思维》,递过来,“你先看吧。我已经看完了。”
林渡愣住,没接。
“我做了笔记,”陈雨薇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不同颜色的笔,工整娟秀的字迹,“重点我都标出来了。你看完,有不懂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以问我。”
林渡接过书,很厚,沉甸甸的,还带着她的体温。他低头看着扉页上她的名字,陈雨薇,三个字写得清秀端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物理之道,在于思考,不在于记忆。”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陈雨薇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报名表,明天要交。你别忘了。”
“嗯。”
她点点头,快步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林渡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变成黑色。他翻开,第一页就是那道题的同类题,旁边有她的批注:“近似条件不满足,不可用。应用微元法,三步可解。”
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她的人一样,干净,清晰,一丝不苟。林渡看着那些字,突然想起下午在教研室,老周说的那句话:“一个人走得快,两个人走得远。”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母亲在厨房热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林渡匆匆扒了几口饭,就钻进了自己房间。
台灯拧亮,暖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他摊开那本《高中物理竞赛进阶思维》,从第一页开始看。书确实很难,很多概念他从未见过,但陈雨薇的批注很详细,哪里是重点,哪里容易错,哪里可以略过,都标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一句话看不懂,看她写的注解,就豁然开朗。
看到第十页时,他停了下来。那是一道关于磁场叠加的题,常规解法要解复杂的积分,但书上提供了一种巧妙的对称性解法,只用初等数学就能做出来。旁边有陈雨薇的批注:“此法甚妙。然对称性分析需谨慎,易漏情况。”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箭头,磁场线,清晰明了。
林渡盯着那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着推导。一遍,两遍,第三遍时,他做出来了。答案和书上一样,但过程更简洁。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
原来物理可以这样学。原来难题可以这样解。原来那些看似复杂的现象背后,藏着如此简洁优美的规律。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入迷。能量守恒的灵活运用,动量定理的巧思,微积分思想的渗透……像打开了一扇又一扇新的门,门后是广阔而迷人的世界。他看着,记着,演算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那个刺眼的92分,也忘记了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
直到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他才惊觉已经十点多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母亲把苹果放在桌角,瞥了一眼他摊开的书,“这么厚,能看懂吗?”
“能。”林渡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这本书……很好。”
母亲笑了笑,没多问,只是说:“别看得太晚,早点睡。”
“嗯。”
母亲带上门出去了。林渡插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很甜,汁水饱满。他一边嚼,一边继续看书。看到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时,他卡住了。这道题涉及变加速运动,常规解法要用到微积分,但书上提供了一种用图像巧解的方法,他怎么也看不明白那个图像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二十分钟,草稿纸写满了三页,还是没头绪。最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雨薇的名字——是上次篮球赛时加的,为了联系训练,但从来没打过。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嘟嘟的声音响了三下,接通了。
“喂?”
陈雨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模糊,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
“是我,林渡。”林渡觉得喉咙发干,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你说。”
“是那道题,第87页,例3-5,电磁感应那道。书上用图像法解,我没看懂那个图像是怎么画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
“那道题啊,”陈雨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清晰,“你看,题目说导体棒在变化磁场中做变加速运动,对吧?常规解法要列微分方程,很麻烦。但如果你画出a-t图像,也就是加速度随时间变化的图像……”
她开始讲解,语速不快,但很流畅,一步一步,从怎么根据题意确定初始条件,到怎么分析磁场变化规律,再到怎么画出a-t图像,最后怎么从图像面积得出速度变化。林渡听着,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跟着画。那些模糊的概念渐渐清晰起来,像雾散后的远山,轮廓分明。
“懂了吗?”她问。
“懂了,”林渡看着草稿纸上自己画出的图像,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和书上的原理一样,“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不客气。”陈雨薇顿了顿,说,“这本书里很多题都有巧解,关键是找到那个‘巧’在哪里。你看的时候,先别看解法,自己想想,如果想不出来,再看书,看它是怎么想的。这样进步更快。”
“好。”
电话里又沉默了几秒,能听见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像是在播新闻。
“那……我先挂了?”林渡说。
“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渡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放下,重新看向那道题。现在他完全明白了,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像在黑暗的迷宫里突然找到出口,眼前一片光明。
他继续往下看,但这次有了不同的方法。每道题,他都先自己思考,试着找巧解,实在想不出来,再看书,再看陈雨薇的批注。这样看得很慢,但收获很大。那些曾经让他望而生畏的难题,一个个被攻破,像攻城略地,每拿下一道,心里的成就感就多一分。
看到十二点半时,他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笔记本上已经记了二十几页,密密麻麻,都是重点和心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居民楼的灯光大多熄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散落的星辰。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清晰分明。
林渡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很清醒。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教研室,老周说的那些话,想起陈雨薇递过来的书,想起电话里她清晰平静的讲解。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动了,裂开了缝隙,有光透进来。
回到书桌前,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2006年10月28日。然后,他写了第一行字:
“物理竞赛笔记。今日始。”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上一行:
“感谢陈雨薇借书,并予指导。”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亮斑。林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雨薇低头看书的样子,马尾辫垂在肩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还有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平静,清晰,一步一步,把他从迷雾中领出来。
“一个人走得快,两个人走得远。”
老周的话在耳边响起。林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清香,暖暖的,让人安心。
窗外,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低语。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穿过沉睡的城市,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林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闭上。明天,要去交报名表。下周六,是初试。还有七天。七天,可以做很多事,看很多书,做很多题。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睡意渐渐涌上来,像温暖的潮水,漫过全身。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次,不能再输了。”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很快,很亮,像一道银色的伤口,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转瞬即逝。
但有人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