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穿过高二(三)班的玻璃窗,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切出斜斜的光带。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像极了林渡此刻悬着的心情。
班主任老李推了推眼镜,扫视全班:“新学期,我们要选一位新班长。有自荐的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
林渡低着头,用橡皮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左前方,陈雨薇的马尾辫轻轻晃了晃,发梢在阳光里镀了层金色。他想起高一结束时,母亲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说:“小渡,高二了,当个班干部对以后有好处。”
“林渡。”
突然被点名,他猛地抬头。
老李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上学期期末,你是咱班第一,年级第七。要不,试试?”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林渡感觉耳朵发烫,喉咙发干。他想说“我不行”,但目光撞上陈雨薇回眸的眼神——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在说“你可以的”。
“我……试试吧。”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同桌王浩用胳膊肘撞他:“行啊林哥,罩着我点儿!”
老李满意地点头,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个东西——鲜红的两道杠,臂章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不知传了多少届。林渡走上讲台,伸手去接时,老李的手顿了顿。
“班长不只是个称号,”老李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责任。”
臂章很轻,林渡却觉得手腕一沉。他笨拙地把别针穿过校服袖子上软塌塌的布料,一次,两次,第三次才成功。回到座位时,陈雨薇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
下课铃响,老李刚走出教室,王浩就蹿起来:“班长!咱们班这周五该大扫除了,怎么安排?”
林渡愣住。他没想过第一天就要履行职责。
“按学号……单号擦窗户,双号扫地?”他试探着说。
“得嘞!”王浩一拍桌子,“都听见没?班长安排了啊!”
陈雨薇站起身,抱着作业本往讲台走,经过林渡桌边时,脚步停了停:“学号是按上学期期末排的,这学期有转学生,学号重排了。”
林渡脑子嗡的一声。
“不过我已经抄了新名单,”陈雨薇从作业本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他桌上,“单双号还是按新学号吧。”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缕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茉莉混着青草。
林渡盯着那张字迹娟秀的名单,突然觉得脸上发烫。王浩凑过来,贼兮兮地笑:“陈委员对你挺上心啊?”
“胡说什么。”林渡把名单折好,塞进笔袋。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林渡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思绪却飘到了别处。臂章在左袖上硌得慌,他总忍不住去调整位置。某个瞬间,他抬头,发现陈雨薇也在看他——或者说,是看他手臂上的那两道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陈雨薇先移开视线,低头记笔记,耳垂泛着淡淡的粉色。
放学铃响,老李又出现在教室门口:“林渡,来我办公室一趟。”
班长果然不一样了,林渡想。以前只有被批评时,他才需要去那个堆满试卷和作业本的房间。
办公室里有三位老师在。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班务日志,每天谁迟到、谁没交作业、课堂纪律,都要记。周五交给我看。”
本子很厚,黑色软皮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
“还有,”老李从眼镜上方看他,“下个月运动会,每个项目都要有人报。你是班长,要带头。”
“我跑不快……”
“不是让你拿冠军,”老李打断他,“是让你组织。班长不是自己发光,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明白吗?”
林渡似懂非懂地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擦黑。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尽头,高二(三)班的灯还亮着。
是陈雨薇。她站在讲台上,踮着脚在黑板的右上角写字。校服外套松松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你在写什么?”林渡站在门口。
陈雨薇吓了一跳,粉笔断了一截。“值日表,”她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我看你忘了安排,就……”
黑板上已经画好了表格,日期、值日生、分工,清清楚楚。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弯弯的眼睛,咧嘴笑。
“谢谢。”林渡说。他发现自己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对这个女孩。
“不客气呀,”陈雨薇跳下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林大班长,以后请多关照。”
她歪着头笑,眼睛亮晶晶的。林渡突然觉得,左臂上那两道红,似乎没有那么沉了。
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好亮起。陈雨薇往左,林渡往右。
“明天见。”林渡说。
“嗯,明天见。”陈雨薇挥挥手,马尾辫在肩头跳跃。
林渡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过街角。他低头看了看臂章,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暮色里,那红色不那么鲜艳了,却莫名显得踏实。
回到家,母亲已经摆好饭菜。“听说你当班长了?”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
“嗯。”
“好好干,”父亲难得多说了一句,“但也别耽误学习。”
林渡点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想起什么,他放下碗筷,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历任班长的签名,最早的一个是1998年。
他在最新的一行空白处,用最工整的字写下:
“高二(三)班林渡 2006年9月3日”
然后,在名字下面,他画了个很小的、笨拙的太阳。弯弯的眼睛,咧着嘴笑。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灯火亮起。林渡合上本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