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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表彰大会

渡我少年时 渡拾年 6717 2026-05-02 06:59

  十二月十八日,周一。学校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高一高二的尖子生全被叫来了,教务处的老师拿着名单在门口点名,一个都跑不掉。林渡坐在第一排,能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和椅子吱呀吱呀的响声。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前排椅背上打瞌睡。这个点开大会,谁都不情愿。

  校长坐在主席台正中,旁边是教务主任和各科教研组长。老周坐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都掉了一半,但胸前的校徽擦得很亮,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红漆已经斑驳了。他低头喝茶的时候,杯盖碰杯口的声音在麦克风里被放大了,嗡嗡的,像敲钟。

  林渡和陈雨薇坐在第一排。林渡穿着校服,左臂上别着那枚两道杠的臂章——虽然老李说过不用天天戴,但他今天特意别上了。臂章的别针有点松,他刚才在教室里弄了半天才别好。陈雨薇坐在他旁边,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一根碎发都没有,大概用了发胶。

  “紧张吗?”她小声问。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有点。”林渡说,“你呢?”

  “还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像是在打拍子。他认识那个节奏——是《七里香》的前奏。她在心里哼歌。

  校长开始讲话,从学校的办学理念讲到今年的竞赛成绩,从“立德树人”讲到“争创一流”,洋洋洒洒讲了二十分钟。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一句比一下,像在指挥乐队。林渡坐在下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张成绩单——省级二等奖,全省第28,差两名进决赛。这两个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他盯着主席台上方的横幅,“2006年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表彰大会”,红底白字,很刺眼。

  “下面,请获奖同学上台领奖。”

  教务主任念到名字时,林渡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他走上主席台的台阶,一步,两步,三步。阶梯教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有点睁不开眼,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站在台上,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那些仰着的、好奇的、羡慕的脸。有人在指着他小声说什么,他听不清,但能看见嘴唇在动。

  校长把获奖证书递给他,和他握了握手。校长的手很厚,很暖,握得很用力。

  “林渡同学,恭喜你。希望你再接再厉,明年争取进决赛。”

  “谢谢校长。”林渡说。他的声音在麦克风里被放大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陈雨薇也上台领了奖。她走上去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校服裙摆一动不动的。她站在他旁边,两人肩并着肩,面对台下的镜头。她比他矮半个头,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影子刚好罩住她。

  下台后,两人回到座位上。陈雨薇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书,翻来覆去地看。证书的封面是红色的,烫金的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三等奖,”她说,“也不错。”

  “嗯。”林渡说。

  “你不高兴?”

  “高兴。”

  “骗人。”陈雨薇侧过头看他,马尾辫甩到肩膀前面,“你从教研室出来就不高兴。是不是觉得二等奖不够好?”

  林渡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证书,封面上他的名字,打印的,宋体,很规整。他觉得那个名字像别人的,不是他的。一个真正的省级二等奖获得者,应该很高兴才对,应该笑得出来才对。但他笑不出来。他只觉得沉。

  “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真的尽力。”陈雨薇说到。

  林渡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她相信的事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小片金色的光。

  “你说得对。”他说。

  “我当然说得对。”陈雨薇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一小片金色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表彰大会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出阶梯教室。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林渡眯了眯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台阶上全是人,挤挤挨挨的,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低着头看手机。他侧身从人群里挤过去,陈雨薇跟在后面。

  “林渡!”老周从后面追上来,“等一下。”

  两人停下来。老周走到面前,看了看林渡,又看了看陈雨薇,难得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不错,都拿奖了。”他说,“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叫上你们家长,咱们庆祝一下。”

  “周老师,不用这么客气——”林渡说。

  “不是客气,”老周摆摆手,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粉笔灰,白白的,“我跟你们俩说了多少次了,竞赛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事。你们能拿奖,是互相帮助的结果。我请你们吃顿饭,应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林渡,目光里有一种林渡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欣慰,也不是满意,更像是……放心?他说不清。

  林渡看了陈雨薇一眼。她点了点头。

  “好,谢谢周老师。”林渡说。

  ---

  晚上,老周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订了个包间。餐馆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满意餐馆”变成了“意餐馆”。但里面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墙上贴着红色的福字,暖气开得很足,一推门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包间在二楼,圆桌很大,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边角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菜单。

  林渡和父母到的时候,陈雨薇和她妈妈已经在了。陈雨薇的妈妈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妆容精致,头发烫成卷,坐在桌边翻手机。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大概等了很久。看见林渡一家进来,她站起来,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那种微笑林渡很熟悉,是大人见大人时的标准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

  “林渡爸爸?林渡妈妈?你们好。”她伸出手,和两人握了握,“我是陈雨薇的妈妈,在师大工作。”

  “您好您好。”林渡妈妈有些拘谨,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去。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毛衣,枣红色的,领口有点紧,她一直在拽。

  老周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给大家倒水。他倒水的时候很稳,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得像一根线,刚好倒到杯子的七分满就停了。

  “来来来,都坐。”老周招呼着,“今天就是随便吃顿饭,别拘束。陈老师,你坐这边。林渡爸爸,你坐那边。”

  菜一道道上来,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蒜蓉虾、干锅花菜,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盘子摞盘子,桌子都快摆不下了。老周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贺林渡和陈雨薇同学在物理竞赛中取得好成绩。”

  大家碰了杯。杯子磕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叮当声。林渡妈妈眼眶又红了,被林渡爸爸瞪了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杯子的边沿挡住了半张脸。

  “林渡这孩子,从小就好学,”林渡妈妈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像开了闸的水,“小时候别的孩子在外面玩,他就一个人在家看书。上了高中以后更用功了,每天都学到十一二点——”

  “妈。”林渡小声打断她。他的脸有点烫,耳朵尖红红的。他偷偷看了陈雨薇一眼,她正低着头吃菜,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

  “让他妈妈说,”老周笑着,“家长说起孩子,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陈雨薇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她夹菜的时候动作很小,筷子伸出去,夹一小块,收回来,放在碗里,然后用筷子尖分成更小的块,再一块一块地吃。她妈妈坐在旁边,时不时夹菜给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事。但林渡注意到,她妈妈一直在观察他——看他怎么说话,怎么夹菜,怎么跟父母互动。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像被放在显微镜下面。他尽量表现得大方一些,给父母夹菜,帮老周倒茶,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但手心一直在出汗。

  饭吃到一半,老周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然后看着林渡和陈雨薇。

  “你们两个,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让我省心的。”他说,“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你们懂得合作。”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杯子里是白开水,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现在的学生,太强调竞争了。比分数,比排名,比谁比谁强。但真正的学习,不是这样的。学习应该是互相成就的事。”

  老周看了一眼林渡,又看了一眼陈雨薇。

  “你们两个,一个思维灵活,一个基础扎实。互相学习,互相补充,才能走得远。这次竞赛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渡低头喝汤,汤是酸辣汤,很开胃,但他的喉咙有点堵。他想起那些一起做题的傍晚,那些互相讨论的课间,那些在电话里讲解题目的夜晚。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但又好像就在昨天。他想起陈雨薇歪着头看他的解题过程,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肩膀。想起她说“这里,电流方向是不是反了”,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想起两人同时说出答案时对视一笑的那种默契。

  原来,老周什么都知道。

  “周老师,”陈雨薇突然开口,“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一直这么用心教我们。”陈雨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物理老师。”

  老周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扇子完全打开了。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吃菜吃菜。”

  大家都笑了。林渡妈妈抹了抹眼角,这次是真的高兴,不是难过。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渡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陈雨薇碗里,说“多吃点,你们太瘦了”。陈雨薇说了声“谢谢阿姨”,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是真心实意的。

  饭后,两家人一起走出餐馆。夜风很冷,但天空很清亮,星星一颗颗挂在天上,像碎钻洒在黑绒布上。餐馆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在地上投出摇晃的红光。林渡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林渡,”陈雨薇妈妈突然叫住他,“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林渡心里一紧,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两人走到餐馆旁边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泔水的酸味。路灯的光昏黄,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陈雨薇妈妈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场很足,像站在讲台上一样。

  “林渡,你是个好孩子。”她说,语气比白天温和了一些,不再像在审视什么了,“雨薇经常在家提起你,说你帮她很多。”

  “阿姨,是互相帮助。”林渡说。他的声音在巷子里有回音,闷闷的。

  “嗯,”陈雨薇妈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变了一点,从“家长模式”变成了另一种什么模式,林渡说不上来。

  “雨薇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输了就自己躲起来哭。但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这一点,她像她爸爸。”

  林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风吹过来,很冷,巷子里的塑料袋被吹得沙沙响。

  “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陈雨薇妈妈看着他,“好像没那么紧绷了。这让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林渡愣住了。

  “但是,”陈雨薇妈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家长模式”又回来了,“你们现在高二,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不想说太多大道理,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林渡点点头。

  “我不是反对你们交朋友,”她补充道,“只是希望你们把握好分寸。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其他的,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明白的,阿姨。”林渡说。他的声音很稳,比他预想的要稳。

  陈雨薇妈妈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点温和。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

  “好,那就这样。”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物理确实很好。雨薇说你差两名进决赛,她觉得可惜。但我觉得,省级二等奖已经很好了。继续加油。”

  “谢谢阿姨。”

  两人走回餐馆门口。陈雨薇正站在路灯下,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走到妈妈身边,动作有点急,差点被路沿绊了一下。

  “妈,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聊。”陈雨薇妈妈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走吧,该回家了。”

  陈雨薇看了林渡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林渡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

  “那……明天见。”陈雨薇说。

  “明天见。”

  两家人各自上了车。林渡家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漆斑驳,车门拉手有点涩,要用点力才能拉开。母亲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他。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机的呼呼声。

  “她妈妈跟你说什么了?”母亲终于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谢谢我帮陈雨薇准备竞赛。”

  “就这样?”

  “就这样。”

  母亲还想问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很快就移开了,继续专注地开车。林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

  回到家,林渡钻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获奖证书。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林渡同学,荣获2006年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

  他翻开,看着里面的字,看了很久。纸张很厚,摸起来有一种仪式感。他的名字,打印的,宋体,很规整。旁边是获奖等级,二等奖。下面是发证日期,2006年12月。再下面是公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委员会”,红彤彤的,很正。

  他把证书放在桌上,翻开老周的笔记。笔记还剩最后几页,他一直没有看完。

  最后几页不是物理题,是老周手写的一段话。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有些地方褪色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刻进去的:

  “林渡,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把整本笔记都看完了。恭喜你,你比当年的我强。”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当年参加全国竞赛,拿的是三等奖。差三分进国家队,我难过了很久。但现在回头看,那三分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那三分,我拼尽了全力。而那份拼尽全力的习惯,让我受益终生。”

  “所以,不管这次竞赛你拿了什么名次,都不要在意。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真的尽力。如果有,那就够了。”

  “最后,送给你一句话,是我大学物理老师说的:‘物理学不是关于公式的学问,而是关于世界的学问。学好物理,不是为了考高分,而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

  “祝你好运。”

  “——周建国,2006年12月”

  林渡盯着这段话,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一种很深的、很闷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老周今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想起他夹克上掉了半边的拉链,想起他茶杯上斑驳的“优秀教师”四个字。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很重,压在胸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

  “竞赛结束了。结果是省级二等奖。差两名进决赛。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真的尽力了。”

  “谢谢周老师。谢谢陈雨薇。”

  他放下笔,关掉台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薄薄的,亮亮的。远处有一颗很亮的星,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像一盏小小的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在那颗星的映照下,也有一种干净的美。

  林渡躺在床上,看着那颗星,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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