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束后的日子,像退潮后的海滩,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没有了每天刷题的紧迫感,没有了老周的加课辅导,没有了和陈雨薇在教研室讨论到天黑的日子。一切回到了正轨——上课,下课,做作业,考试。像一台被按了减速键的机器,慢了下来,但也空了下来。
林渡发现自己不太适应这种“正常”。
周一早读,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英语课本,眼睛盯着单词,脑子里却空空的。单词是一个一个的黑色符号,从他眼前飘过去,一个都没留下。旁边王浩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前排的陈雨薇在认真背书,背挺得很直,马尾辫垂在肩头,一动不动。
英语老师走过来的时候,他正盯着课本发呆。那双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他都没反应过来。
“林渡,这周的周报看了吗?”
他回过神,说看了。
“那这篇阅读理解的答案是什么?”
他低头扫了一眼文章,刚才根本没看进去,随便猜了一个:“B?”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但很重,像一盆温水浇下来,不烫,但让人不舒服。她把周报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答案是D。你的物理成绩那么好,英语一直都是写的弱项。高考可不是只看你的物理分数,英语150分可是比物理90分多的多。你自己算算这个账。”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渡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课本上。英语确实一直是他的弱项,从初中就是。别人背单词一遍就记住,他要背三遍、五遍,过两天又忘了。语法更不用说,什么虚拟语气、定语从句,他每次做题都靠语感猜,猜对了算运气好,猜错了是常态。
他之所以能在年级排前十,全靠理科往上拉——物理能考满分,化学和数学也不差,但英语一出来,总分就被拽下来一大截。单看英语,别说年级前几名了,连前一百名都进不去。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年级前十”是虚的,是瘸着腿跑出来的。
他把目光钉在单词上,abandon,放弃。念了三遍,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他把课本合上,又打开,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现在就很想abandon。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王浩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话,腮帮子鼓鼓的,饭粒从嘴角掉出来。
“林哥,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
“是不是竞赛完了不习惯了?”王浩嚼着红烧肉,油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我懂,就像打完游戏大结局,突然不知道该干嘛了。我上学期期末考试完就这样,空虚了好几天。”
林渡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竞赛像一场高强度的马拉松,跑的时候觉得累,跑完了反而觉得空。那些每天都要做的事——做题、讨论、钻研——突然不需要了,生活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软塌塌地瘫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做题?竞赛都结束了。预习?下学期的课本还没发。看闲书?看不进去。
他坐在食堂里,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但他觉得自己像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听不见声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渡做完数学作业,发现还有半小时才放学。他翻出物理课本,随便看了几页,发现竞赛时学的东西比课本深太多了——竞赛里用的微积分、矢量分析,课本上连影子都没有。课本上的内容看一遍就会,连题都不用做。
他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发呆。
教室里的声音很杂——翻书的、写字的、小声说话的、椅子吱呀响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嘎嘎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他趴着,脸贴在胳膊上,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十圈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哪了,又重新数。
“林渡。”
他抬头,看见陈雨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这个还你,”她把笔记本放在他桌上,“周老师的笔记,我看完了。”
林渡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笔记的空白处多了很多批注,是陈雨薇的字迹,娟秀,工整,和他潦草的笔记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的,像印刷体。有些地方她用红笔划了线,旁边写着“此处有巧解”或者“注意:易错”。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更工整,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谢你的笔记。虽然竞赛结束了,但物理不会结束。希望以后还能一起讨论问题。——陈雨薇”
林渡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是那些字,还是写那些字的人。他只知道那段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看了你在最后一页写的东西。”陈雨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
他抬头,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东西,是一种更淡的、更远的什么,像秋天的天空,高而远,蓝得透明。
“你说你不后悔,因为你尽力了。”她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嗯。”
“所以,”她顿了顿,“别再想竞赛的事了。好好准备期末考试,你不是说要考一本吗?”
林渡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考一本?哦,对了,是那次和王浩聊天,她说“一本还是想冲一冲的”,声音不大,没想到她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陈雨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下头,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我……听说的。”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开始看书。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刚才一样,但翻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天放学,两人像以前一样一起走到车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楼房在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车棚的顶棚是铁皮的,太阳晒了一天,现在还烫手。
“林渡,”陈雨薇推着车,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竞赛,我们会不会……不那么熟?”
林渡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在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在那些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刻。
“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平时不怎么跟男生说话。”
陈雨薇沉默了一下。她推着车,车轮在地上碾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会跟男生打交道。但跟你……好像不一样。”
林渡心跳快了一拍。他攥紧了车把,手心有点出汗。
“可能是因为,”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让我觉得舒服。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故意装酷。就是……很自然。”
林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推着车,和她并肩走着,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想说点什么,但怕说错了,怕打破了什么。
“我也是。”他说。
陈雨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照亮的反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温的、软软的光。
“那以后,”她说,“就算没有竞赛,我们也可以一起讨论问题,对吧?”
“当然。”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林渡骑着车回家,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和干燥。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但他不觉得萧索,反而觉得干净。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荡漾,是一种很慢的、很柔的,像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岸边又荡回来。
但那种“不习惯”的感觉,依然在。
它像背景噪音,平时注意不到,但一到安静的时候就嗡嗡响。林渡试着给自己找事做。他把老周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把竞赛时做过的错题整理了一遍,甚至开始看大学物理的教材——在图书馆借的,《大学物理》上册,同济大学出版社的,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但这些东西,一个人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的解题过程、然后指出他错误的人。少了一个和他同时说出答案、然后相视一笑的人。少了一个在电话里用平静清晰的声音、一步一步把他从迷雾里领出来的人。
那天晚上,林渡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水渍还在,在窗外路灯的微光里若隐若现。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承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敢承认的事。
他想陈雨薇。
不是同学之间的那种想,也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想。是更深的那种,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疼,但一直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
但他不敢说。
他想起母亲的话。那次在厨房门口,母亲说“你现在高二,是最关键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他想起陈雨薇妈妈的叮嘱,那个站在巷子里、路灯下、表情认真的女人,说“有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他想起那些流言和目光——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走廊里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食堂里那些装作不经意看过来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成绩不错但算不上顶尖,未来还不知道在哪。而陈雨薇呢?父亲是教育局的,母亲是大学教授,成绩优异,目标明确——北大,清华。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亮得刺眼。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成绩和排名能衡量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家庭、阶层、未来要走的路。
林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母亲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柠檬味的。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些有的没的,想得头疼。
算了,不想了。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林渡开始专心复习。物理不用说,数学和化学也受益不少——那些严密的逻辑推理、巧妙的解题思路,在各科之间是相通的。
但英语还是那个样子。单词记不住,语法搞不懂,完形填空全靠蒙。他把竞赛时的劲头用到英语上,每天早起背半小时单词,晚上做两篇阅读理解,但效果很慢,像往破桶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
期末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五,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两名。
成绩出来那天,老李在班会上表扬了他:“林渡同学,这次期末考试进步很大。作为班长,他不仅在竞赛中为学校争光,平时的学习也没落下。大家要向他学习。”
全班鼓掌。林渡坐在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一丝得意。
但那丝得意很快就没了,因为他看到了英语成绩——78分。满分150,他考了78。这个分数放在班里,倒数前十。年级排名第五,是因为物理考了满分,化学和数学也高,硬拉上来的。
他心里清楚,这个第五名是假的。真的按照高考那样,不再按照100分单科物理成绩而并入理综,他的排名会掉一大截。他偷偷看了一眼陈雨薇。她也在鼓掌,嘴角带着笑,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一下很短,但他看到了。
“林哥,牛逼啊。”王浩在后面拍他肩膀。
“还行。”
放学时,陈雨薇在校门口等他。她推着车,站在梧桐树下,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恭喜,年级第五。”她说。
“谢谢。”
“寒假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好,可能看看书,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我也是。”陈雨薇说,“我爸给我报了一个寒假补习班,数学和英语。说是要把短板补上来。”
“那你挺忙的。”
“嗯。”她顿了顿,看着他,“林渡,你有没有想过,高考要考什么学校?”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在竞赛成绩刚出来的时候。那次他没回答,或者说,他没敢回答。
“没想好。”林渡老实说。
“我觉得,”陈雨薇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应该把重点放在英语上。”
林渡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陈雨薇看着他,眼睛很亮,“你这次竞赛,全省第28。如果你把这种劲头用到英语上,高考绝对没问题。甚至——”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甚至可以考虑一本。”
她说“一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渡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英语是他的短板。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他不是没试过,单词书买了好几本,语法书翻了好几遍,但就是记不住。那些字母组合在一起,像天书,像密码,像一堵推不倒的墙。
“我只是随便说说,”陈雨薇笑了笑,转身走了,“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他早上塞进去的,上面写着“寒假计划:英语,英语,英语”。
他攥了攥那张纸条,转身走了。
寒假开始后,日子变得很平淡。林渡每天早上八点起床,上午做寒假作业,下午预习下学期的课本,晚上看一会儿闲书。偶尔和王浩打打电话,聊几句游戏和漫画。
和陈雨薇的联系变得很少。偶尔发几条短信,问一下作业,聊几句补习班的事。每次都是他先发,她回得很快,但内容很简短,像在应付。有时候他发一条,她要过很久才回,回了也就几个字:“嗯”“好的”“知道了”。
林渡知道,不是她不想聊,是她真的忙。补习班从早到晚,回家还要做作业,根本没时间。但他还是会忍不住翻看手机,看有没有她的消息。屏幕亮了,是10086的欠费提醒。屏幕又亮了,是王浩发的一个笑话。屏幕再亮,是她。他点开,是她发的一道英语题,问“这个虚拟语气为什么用had done”。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回了长长的一段,把语法点拆开来讲。她回了一句“懂了,谢谢”,然后就没有了。
那些念头像野草,压不下去,拔不干净。他试着用学习来转移注意力,但越学越想,越想越学不下去。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眼睛盯着单词,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他把课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偶尔有鞭炮声响起。母亲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父亲破天荒地开了瓶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渡倒了一杯。林渡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雨薇的短信:“新年快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条:“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寒假作业的物理部分,有道题不太会,能问你吗?”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大年三十,人家正跟家人团聚呢,问什么作业?这不是找借口是什么?
但陈雨薇很快就回了:“哪道题?”
林渡翻出寒假作业,随便找了一道看起来比较难的题,拍照发过去。那道题是关于电磁感应的,他其实会做,但为了显得“真的不会”,他故意只写了一半的过程。
几分钟后,她回了很长一段话,把解题思路和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加了一句:“这道题不难,你是不是没认真想?”
林渡笑了,回了一条:“被你发现了。”
“林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愣住了。她的直觉太准了。隔着屏幕,隔着半个城市,她都能感觉到。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哦。那新年快乐,早点睡。”
“你也是。”
林渡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寒假,好好学习,不想别的。
但那些念头,像窗外的烟花,熄灭了又亮起来,熄灭了又亮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