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清晨,空气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林渡站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前,手里捏着两个包子,豆浆烫得他直吸溜。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路灯还亮着,在薄雾里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
“林渡?”
他回头,看见陈雨薇推着自行车站在身后,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大概是骑车时雾气沾上的。
“你怎么来这么早?”林渡嘴里还含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
“今天物理竞赛辅导,老周说七点半开始。”陈雨薇停好车,也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到他旁边,“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很重。”
林渡下意识摸了摸眼睛,“还行,睡得挺早的。”
他没说实话。昨晚他确实很早就躺下了,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流言,母亲的话,还有下周的竞赛。
陈雨薇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安静地吃包子。两人站在早餐摊前,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蒸汽从豆浆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很快消散。
到学校时,教学楼里还没什么人。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物理教研室的门开着,老周正在里面摆弄一台旧投影仪,看见他们来了,抬了抬下巴:“坐吧,等人到齐。”
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这次参加竞赛辅导的。老周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竞赛的题型分布和得分策略。林渡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认真记着。
“初试在下周六,地点在一中。”老周在黑板上写下时间和地址,“你们都是年级里物理最好的,正常发挥,进复赛没问题。但我要提醒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目光在林渡和陈雨薇身上停了一下。
“竞赛不是单打独斗。遇到难题,互相讨论,互相启发。有些题一个人想三天想不出来,两个人聊十分钟就通了。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组成学习小组,定期交流。”
说完,他看了林渡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
辅导课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林渡收拾东西时,老周叫住了他:“林渡,留一下。”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老周坐在讲台边,示意林渡坐到前面来。
“最近状态怎么样?”老周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还行。”林渡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老周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上次模拟测试的成绩。你看看。”
林渡低头看。他排第三,前面是陈雨薇和另一个男生张宇。分数差距不大,但老周在几个地方画了红圈——都是他丢分的地方,清一色的计算失误。
“你不是不会做,是太急了。”老周手指敲着桌面,“一到关键步骤就慌,一慌就出错。林渡,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慌什么?”
林渡沉默了。
老周没有逼他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你们这个年纪,心思多,正常。但有些事,想太多没用,想太少也不行。关键是要分得清——什么时候该想,什么时候不该想。”
“周老师,我——”
“我不是要问你的私事,”老周摆摆手,“我是想说,竞赛只有一周了。这一周里,你脑子里只能装物理题。其他的,等考完再想,来得及。”
林渡点点头。
“还有,”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这是我当年参加全国竞赛时的笔记,有些解题思路,书上学不到。你拿去看,看完给陈雨薇。”
林渡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老周年轻时的字迹,比现在工整多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谢谢周老师。”
“去吧。”老周挥挥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基础扎实,脑子灵活,只要心态稳,没问题的。”
走出教研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林渡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突然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
他加快脚步往教室走,经过楼梯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他抬头,愣住了。
是陈雨薇。她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看样子是在等他。
“老周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给了我一本笔记。”林渡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让我看完给你。”
陈雨薇接过去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周老师当年的竞赛笔记?好东西。”她合上册子,递还给他,“你先看,下周给我。”
“好。”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经过二楼走廊时,陈雨薇突然开口:“林渡,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渡脚步一顿。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干。
“有。”陈雨薇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这一周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话。放学也一个人走。是因为那些流言?”
林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些目光。他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
“林渡,”陈雨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过了,流言就是流言。你越在意,它就越真。你不理它,它就散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打断他,“你在意别人的看法,比在意自己多。你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被人说闲话,怕这怕那。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你这样躲着我,才是真的让我难堪。”
林渡愣住了。
陈雨薇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步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廊尽头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校服的蓝色被光线洗得发白。他突然想起高一那个秋天,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侧脸上,他盯着看了整整一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陈雨薇——”他追上去。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些。
“对不起。”林渡说,“我不是故意躲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不知道怎么面对什么?”
“面对……那些话。还有你。”
陈雨薇终于停下来,转过身。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水。
“有什么不好面对的?”她说,“我们是同学,一起准备竞赛,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周就竞赛了,”陈雨薇继续说,“这一周,我们只谈物理题,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好不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林渡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是理解,是包容,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
“好。”他说。
陈雨薇点点头,转身继续走。这次林渡跟上去了,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地砖上重叠在一起。
快到教室门口时,陈雨薇突然说:“对了,昨天有道题我卡住了,想了一晚上没想通。”
“什么题?”
“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用常规方法做太复杂,我觉得有巧解,但没找到思路。”
“给我看看。”
陈雨薇从练习册里翻出一道题,递过来。林渡接过去看了几秒,突然想起老周笔记里有个类似的思路。
“试试用等效电路的方法?”他说,“把变化的磁场等效成一个电源,然后——”
“然后电路就简化了!”陈雨薇眼睛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
她抢回练习册,快步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开始演算。林渡跟进去,坐到她旁边——反正还没上课,教室里人也不多。
陈雨薇写了几行,突然停下来,把笔递给他:“你来试试,我感觉我绕进去了。”
林渡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等效电路图,标出各个元件的参数。陈雨薇歪着头看,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肩膀。
“这里,”她伸手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电流方向是不是反了?”
林渡仔细看了看,确实反了。他改过来,继续往下推。推到第三步时,两人同时停下来,对视一眼。
“答案是——”陈雨薇说。
“B/2。”林渡同时开口。
两人都笑了。那种默契带来的愉悦感,比解出题本身更让人开心。
“看吧,”陈雨薇说,“两个人就是比一个人快。”
林渡点点头,心里那点别扭和纠结,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越是想藏,越是藏不住。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坦坦荡荡。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开始讲古诗词鉴赏。林渡翻开课本,上面是杜甫的《春望》。他盯着那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物理竞赛倒计时7天。”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今天阳光很好。”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矫情,想划掉,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后还是没动。
算了,留着吧。
那天放学,林渡没有刻意等陈雨薇,也没有刻意躲她。两人像往常一样,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车棚里取了车。
“明天早上老周说要加一节辅导课,七点开始。”陈雨薇说。
“我知道。”
“那你别迟到了。”
“不会的。”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陈雨薇往左,林渡直行。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的颜料盘。林渡骑着车,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他突然哼起歌来。是周杰伦的《七里香》,高一那年全班都在唱。他已经很久没哼过歌了,自己都觉得意外。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电视的声音。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林渡放下书包,坐到沙发上。父亲放下报纸,表情有点严肃。
“今天你们班主任老李给我打电话了。”
林渡心里一紧。
“他说你最近状态不错,物理竞赛有希望拿奖。”父亲说。
林渡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父亲的表情不像只是说这个。
“他还说了别的,”父亲顿了顿,“说你在学校……跟一个女生走得比较近。”
来了。林渡想。
“爸,那都是误会,我们就是一起准备竞赛——”
“我知道,”父亲打断他,“老李也说了,就是正常的同学关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你现在高二,是最关键的时候。其他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
林渡点点头。
“你妈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父亲的声音缓下来,“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为你好,就是方式急了点。”
“我知道。”
“那就好。”父亲重新拿起报纸,“去洗手,准备吃饭。”
林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爸。”
“嗯?”
“我下周竞赛,会好好考的。”
父亲从报纸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父亲难得的表情,介于满意和欣慰之间。
“嗯,好好考。”
晚饭时,母亲一直往他碗里夹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堆了满满一碗。
“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用脑多,要补充营养。”母亲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
林渡低头扒饭,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被这碗堆得冒尖的饭菜压了下去。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摊着老周的笔记、竞赛辅导书、还有厚厚一摞草稿纸。
他先翻开老周的笔记,一页一页地看。笔记很旧,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但内容极其扎实。每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思路分析,不只是解法,更是“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解法”。这是老周二十年前的心血,现在传到了他手里。
看到第30页时,他遇到一道关于相对论的题。这道题他在书上见过,常规解法要用到洛伦兹变换,很繁琐。但老周的笔记里提供了一个用“思想实验”巧解的方法,把问题转化成一个简单的速度合成,三步就能出答案。
林渡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越看越觉得妙。那种巧妙不是投机取巧,而是对物理本质的深刻理解——当你真正理解了现象背后的规律,复杂的问题就会变得简单。
他试着用这个方法做了几道类似的题,全对。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感,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入迷。老周的笔记像一座宝藏,每翻一页都有新的惊喜。他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笔记本上的心得越记越多。
看到第80页时,他发现了一道和昨天陈雨薇问他的题几乎一模一样的题目。老周的解法正是他们讨论出来的那个思路——用等效电路简化问题。
林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和陈雨薇一起解出的那道题,和周老师笔记里的思路完全一致。感觉我们走在了对的路上。”
写完,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傻,但没删掉。
窗外的夜很静,没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
林渡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闹钟——十一点半。他还有精力,再看一会儿。
翻到第100页时,笔记的内容变了。不再是具体的题目,而是老周写的一段话:
“物理竞赛比的不是谁做对的题多,而是谁犯的错少。高手过招,最后拼的不是能力,是心态。所以,当你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忘掉分数,忘掉排名,忘掉所有你背负的东西。你面前只有一道题,你只需要把这一道题做好。做完一道,再做下一道。就这么简单。”
林渡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周今天说的话:“你在慌什么?”
是啊,他在慌什么?
慌那些流言?慌那些目光?慌那个电话?慌父亲的表情?慌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是慌——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
林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抄了下来:
“忘掉分数,忘掉排名,忘掉所有你背负的东西。你面前只有一道题,你只需要把这一道题做好。”
写完,他合上笔记,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水渍还在,在窗外路灯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没有流言,没有目光,没有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只有一道题,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他默默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解法,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推演完,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次,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