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周六,物理竞赛初试。
天还没亮林渡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或者说,是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翻身起床。洗漱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他拍了拍脸,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出来,探出头说:“怎么起这么早?还早着呢。”
“睡不着了。”
“那先吃饭,我给你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林渡坐到餐桌前,面前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飘着香油的味道。他低头吃了几口,胃里暖和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一些。
“准考证带了没?身份证呢?铅笔、橡皮、尺子?”母亲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数。
“都带了。”
“水杯呢?”
“也带了。”
“路上再检查一遍。”母亲说着,又从厨房拿了个保温杯,“灌了热水,渴了喝。别喝凉的,容易闹肚子。”
林渡接过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参考书、笔记本、草稿纸,还有老周那本笔记。
“走吧,我送你去。”父亲从卧室出来,难得地穿着出门的衣服。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就行——”
“我开车送你。”父亲的语气不容拒绝,“一中那边路不好走,骑车不方便。”
林渡没再说什么。一家三口出了门,父亲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桑塔纳,车漆有些斑驳,但保养得很好。
车里很安静。父亲专注地开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林渡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金色,云层很薄,应该是个好天气。
“紧张吗?”母亲问。
“还行。”
“别紧张,就当是平常考试。”母亲说,“考什么样算什么样,尽力就好。”
林渡“嗯”了一声。他知道母亲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比他还紧张。从小到大,每次考试,母亲都是这样——嘴上说着“别紧张”,自己却紧张得睡不着觉。
车在一中门口停下。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参加竞赛的学生,还有陪考的家长。林渡下车时,看见陈雨薇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气质很好。应该是她妈妈——林渡猜。
“林渡!”陈雨薇看见他,挥了挥手。
林渡走过去。陈雨薇的妈妈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
“你就是林渡?雨薇经常提起你。”她的声音很温和,但林渡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像老师在批改作业,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阿姨好。”林渡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大方一些。
“嗯,”陈雨薇妈妈点点头,“你们一起好好考。雨薇,进去吧,别迟到了。”
“知道了妈。”陈雨薇说,拉了拉围巾,朝林渡使了个眼色,“走吧。”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林渡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后脑勺上。
“别在意,”陈雨薇低声说,“我妈就这样,看谁都像在研究。”
林渡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比喻挺准的。”
陈雨薇也笑了,围巾下面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考场在三楼,两人不在同一个教室。陈雨薇在302,林渡在305,中间隔了两间教室。
“加油。”陈雨薇说。
“你也是。”
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考场。林渡找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准考证、文具,还有老周的笔记。他翻开笔记,最后看了一眼那段话:
“忘掉分数,忘掉排名,忘掉所有你背负的东西。你面前只有一道题,你只需要把这一道题做好。”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放进书包。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林渡拿到试卷,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选择题12道,填空题6道,计算题4道。题量不小,难度分布还算合理——前面几道选择题是基础题,中间有几道中等难度的,最后两道计算题是拉分题。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涉及到变加速运动和能量转化。这道题的模型他在老周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思路大致有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前面选择题很顺利,基本都是送分题。填空题有两道稍微卡了一下,但他很快找到了思路。做到计算题时,时间还剩一个小时。
第一道计算题是力学综合,考察动能定理和动量守恒的结合。林渡读完题,迅速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列出方程,三步解出答案。
第二道是热学题,考察理想气体状态方程和热力学第一定律。这道题有点陷阱——题目里给了一个看似多余的条件,如果不仔细分析,很容易被绕进去。林渡仔细读了两遍题,确认那个条件确实是多余的,直接忽略,用基本公式求解。
第三道是光学题,考察干涉和衍射的综合应用。这道题不难,但计算量很大,需要小心处理小数点和有效数字。林渡一步步算,每一步都检查两遍,确保没有计算失误。
做完第三道,还剩二十分钟。他翻到最后一道大题。
题目很长,满满一页纸,描述了一个复杂的电磁感应情景:一个金属棒在变化磁场中运动,磁场随时间变化,金属棒的运动又反过来影响磁场分布,是一个典型的电磁——力学耦合问题。
林渡读完题,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道题用常规方法做,至少需要十五分钟,而且很容易出错。
他闭上眼睛,回想老周笔记里的思路。那种感觉像在黑暗里摸索,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面面墙壁,寻找出路。
突然,他想到了。
用等效电路法,把变化的磁场等效成一个交流电源,金属棒的运动等效成一个可变电阻。这样整个系统就简化成一个简单的RL电路问题,只需要解一个一阶微分方程——不,甚至不需要解微分方程,直接用能量守恒就能出答案。
林渡睁开眼,迅速在草稿纸上画出等效电路图,标出各个参数。然后列出能量守恒方程,左边是磁场能的变化,右边是电阻消耗的焦耳热和金属棒动能的增量。
方程列出来,他发现很多项可以约掉。最后剩下的,是一个简洁到不可思议的表达式。
答案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答案,又看了一遍题目,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条件。然后工工整整地把答案写在答题卡上。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铃声响了。
林渡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草稿纸用了整整四页,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尽全力的踏实。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聚满了人。有人兴奋地讨论答案,有人沮丧地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林渡站在走廊里等陈雨薇。几分钟后,302教室的门开了,学生鱼贯而出。陈雨薇最后一个出来,表情有点凝重。
“怎么样?”林渡问。
陈雨薇摇了摇头:“最后一道题卡了十分钟,差点没做完。”
“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你呢?”
“也做出来了。用等效电路法做的。”
陈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等效电路法?对!我怎么没想到!是不是把变化磁场等效成——”
“交流电源。”两人同时说。
陈雨薇一拍脑门:“天哪,我用了常规方法,算了整整十五分钟,差点算崩溃。早知道用等效电路……”
“能做出来就行。”林渡说。
“也是。”陈雨薇笑了,“走吧,出去再说。”
两人下楼,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早上的清冷完全不同。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伸长脖子找自己的孩子。
“雨薇!这里!”陈雨薇妈妈站在人群里挥手。
两人走过去。陈雨薇妈妈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最后一道题有点难。”陈雨薇说。
“林渡呢?”陈雨薇妈妈问,语气很随意,但林渡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还行。”他说,不多不少。
陈雨薇妈妈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看了一眼手表:“走吧,你爸还在家等我们吃饭。林渡,你家人来接你吗?”
“我爸爸在那边等我。”林渡指了指不远处的停车场。
“好,那我们先走了。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阿姨。”
陈雨薇朝林渡挥了挥手,跟着妈妈走了。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林渡辨认了一下,是“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用口型回了一个“加油”。
回家的路上,车里依然很安静。父亲没问他考得怎么样,母亲也没问。快到小区时,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渡说。
“还行是——”
“行了,”父亲打断她,“让孩子休息会儿。考都考完了,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母亲不说话了,但脸上写满了焦虑。
回到家,林渡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然后钻进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初冬的风很凉,但很清醒。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考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应该也没问题,计算题前三道没问题,最后一道——
他重新推演了一遍最后一道题的思路,确认自己没有犯低级错误。答案是对的,推导过程也没问题。
他睁开眼,看见桌上的台历。十一月十八日,上面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物理竞赛初试”。
他拿起笔,在红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尽力了。等结果。”
然后他翻到老周的笔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话他之前没注意到,大概是老周年轻时写的:
“很多年后,你不会记得自己考了多少分,拿了什么奖。但你会记得那个在考场上灵光一现的瞬间,会记得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会记得自己曾经为一道题、一个想法、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
“这些东西,比分数重要一万倍。”
林渡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他突然想起高一那个秋天,第一次物理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老周在试卷上写了一句话:“有天赋,但要沉住气。”
一年多了,他终于有点明白“沉住气”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压抑自己,不是忍住不说,而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对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在蓝天的映衬下,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美。
林渡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没有考试,没有公式,没有流言。
只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暖暖的,风很轻。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云朵慢慢地飘过去,一朵,两朵,三朵。
有人坐在他旁边,他看不清是谁,但觉得很安心。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陪他看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