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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流言

渡我少年时 渡拾年 5295 2026-03-29 18:00

  梧桐叶落尽的时候,流言像初冬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漫进高二(三)班,黏在墙壁上,钻进门缝里,缠绕在每个人的课桌间,挥之不去。

  起初只是细碎的声响。周一下午体育课,女生们围在操场边的双杠旁,刘璐一边压腿一边压低声音:“你们看见没?上周五放学,陈雨薇和林渡一起从教研室出来,有说有笑的。”

  “真的假的?”旁边的张婷婷瞪大眼睛,“老周找他们干嘛?”

  “还能干嘛,物理竞赛呗。听说他们俩都要参赛。”

  “不止吧,”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声音更低了,“我上周六在图书馆看见他们了,坐在一张桌子上,头都快挨到一起了,不知道在说什么。”

  “哇——”一阵压抑的惊呼。

  “而且,”刘璐左右看看,确认老师不在附近,才继续说,“你们不觉得吗?陈雨薇以前从来不跟男生说话的,现在跟林渡……特别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眼神不一样。”刘璐歪着头想了想,“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看林渡的时候,会笑。”

  女生们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在空旷的操场上飘得很远。

  男生那边更直接。周二中午食堂,王浩端着餐盘挤到林渡旁边,挤眉弄眼:“林哥,行啊,不声不响的,把咱们班花拿下了?”

  林渡正低头吃饭,闻言呛了一下,米饭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王浩拍他的背,笑嘻嘻的,“我说真的,陈雨薇那姑娘,漂亮,学习好,家里还有背景。林哥,你这是要走上人生巅峰啊。”

  “别胡说,”林渡终于顺过气,脸涨得通红,“我们就是……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需要天天一起放学?需要周末一起去图书馆?需要老周单独留你们俩?”王浩掰着手指头数,“林哥,大家都是男人,懂,都懂。”

  周围几桌的男生哄笑起来。林渡放下筷子,餐盘里的菜突然没了味道。他抬头,看见隔壁桌几个男生正朝这边看,眼神暧昧,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他认得其中一个是七班的,上次篮球赛输给他们,一直不服气。

  “真的只是讨论题目。”林渡又说了一遍,但声音很无力,像落在水里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激起。

  流言在周三长出了翅膀。那天早读,林渡刚进教室,就看见后黑板上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高一矮,手拉手,旁边用粉笔写着大大的“囍”字。虽然没写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教室里很安静,早读的读书声稀稀拉拉,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两个小人和林渡、陈雨薇之间来回逡巡。林渡站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他看见陈雨薇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正在读英语课文,声音平稳,但握着书的手指关节泛白,几乎要把书页捏碎。

  “谁画的?”林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像冰。

  没人回答。后排几个男生低着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王浩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旁边的刘强按住了。

  林渡走到讲台边,拿起板擦,用力擦那幅画。粉笔画得很深,他擦得很用力,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飞舞,像一场灰白的雪。擦到“囍”字时,板擦突然断了,海绵和塑料分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在发抖。

  “我来。”

  陈雨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湿抹布。她没看林渡,直接走到黑板前,开始擦。水顺着黑板往下流,冲淡了粉笔印,也冲花了那幅画。两个小人模糊了,融化了,最后变成一片灰白的水渍,像眼泪流过脸颊的痕迹。

  她擦得很仔细,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擦完后,她把抹布叠好,放在讲台上,转身回了座位,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甚至没看任何人一眼。

  但流言没有停止,反而因为这次公开的对抗而愈演愈烈。下午物理课,老师让林渡和陈雨薇上黑板做同一道题的不同解法,两人一左一右站着,粉笔哒哒响。底下有人小声吹口哨,很轻,但足以让全班听见。物理老师皱眉:“安静!谁再出声,出去站着!”

  口哨声停了,但窃窃私语像潮水,在寂静的表面下汹涌。林渡的手在抖,一个数字写歪了,他抬手去擦,粉笔断了,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他弯腰去捡,看见陈雨薇抿着嘴,下唇被咬得发白,几乎没有血色。

  那一刻,林渡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长途跋涉后面对一望无际的沙漠,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

  放学时,流言变成了行动。林渡去车棚推车,发现车胎被人放了气,后轮瘪瘪地贴在地上。他蹲下检查,气门芯被人拧松了,不是拔掉,是拧松,这样打气筒也打不进去。很幼稚,很恶心,但很有效。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车棚里人很多,推车的,说笑的,打闹的,没人看他,但所有人都用余光瞥着他。他知道是谁干的,大概能猜到,但没证据,也不能怎么样。打架?告老师?只会让流言更凶。

  “怎么了?”

  陈雨薇推着车过来,看见他瘪掉的车胎,愣了一下。

  “没事,”林渡说,“胎瘪了,我走回去。”

  陈雨薇看着他,又看看车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帮你看看。”

  她蹲下来,检查气门芯,然后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巧的扳手——很旧,锈迹斑斑,但能用。她拧紧气门芯,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然后站起身,从自己车上取下打气筒,递给林渡。

  “打吧。”

  林渡接过打气筒,很轻的塑料制品,红色的,手柄磨得光滑。他蹲下,接上气门芯,开始打气。打气筒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在喧闹的车棚里很微弱,但林渡听得很清楚,每一声都像心跳。

  后轮渐渐鼓起来。打到差不多时,陈雨薇说:“可以了,别打太满,容易爆。”

  林渡停下手,拔掉打气筒。车胎圆滚滚的,恢复了原状。他站起来,把打气筒还给她。

  “谢谢。”

  “不用。”陈雨薇把打气筒挂回自己车上,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她推着车,看了林渡一眼,声音很轻:“一起走?”

  林渡愣住。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像针。他想说“不用了”,想说“你先走吧”,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好。”他说。

  两人推着车,一前一后走出车棚。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又分开。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聚着一群学生,看见他们出来,说话声突然停了,所有人都看过来,目光赤裸裸的,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不加掩饰的兴奋。

  林渡觉得脸上发烫,想加快脚步,但陈雨薇走得很稳,不疾不徐,目不斜视,好像那些人都不存在。他只好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目光编织成的网。

  走到第一个路口,该分开了。陈雨薇往左,林渡直行。

  “林渡。”她突然叫住他。

  林渡回头。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睫毛上都落了光,亮晶晶的。

  “流言就是流言,”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要让它影响你。物理竞赛,下周六,别忘了。”

  说完,她骑上车,汇入车流。蓝色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林渡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吹过来,很冷,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滚烫的,像要烧穿胸膛。他想起陈雨薇蹲在车棚里帮他修车的样子,想起她递过打气筒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流言就是流言”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原来她都知道。她知道流言,知道那些恶意的目光,知道那些幼稚的把戏,但她不在乎,或者,她在乎,但她选择不在乎。

  “不要让它影响你。”

  林渡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骑上车,用力蹬起来。风迎面吹来,灌进校服里,鼓起来,猎猎作响。他骑得很快,像要逃离什么,又像要追逐什么。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还没回来。林渡放下书包,钻进自己房间。桌上摊着那本《高中物理竞赛进阶思维》,他翻开,继续看。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巧妙的解法,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东西,现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车棚里陈雨薇蹲下的身影,是她递过打气筒的手,是她平静的眼睛。还有那些流言,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困在中央,越收越紧。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居民楼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辰。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伸向漆黑的夜空。

  “小渡,吃饭了!”母亲在门外喊。

  “来了。”

  饭桌上,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糖色炒得很漂亮,油亮亮的。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他加班。两人默默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讲着遥远的国际形势,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小渡,”母亲突然开口,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林渡心里一紧,抬头看母亲。母亲低头吃饭,没看他,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还好。”他说。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陈雨薇,是你同学吧?”

  林渡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欲言又止的话。

  “嗯。”林渡说,声音很平静。

  “今天……她妈妈给我打电话了。”母亲终于说出口,像是卸下了重担,但又像是背上了更重的负担。

  林渡愣住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在学校怎么样,说陈雨薇回家提过你几次,说你们一起准备物理竞赛。”母亲慢慢说着,每个字都斟酌过,“她妈妈人很好,说话很客气,但……”

  但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林渡想。陈雨薇的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教育局领导,那样的家庭,对女儿的交友,尤其是异性朋友,一定很在意。那个电话,表面是关心,实际上是提醒,是划清界限。

  “我知道了。”林渡说,声音很干。

  “小渡,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睛里有心疼,“但你现在高二了,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分心。而且,人家家里……跟咱们不一样。你要懂事。”

  “我知道。”林渡又说了一遍,低头扒饭。排骨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饭后,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桌上那本书还摊开着,陈雨薇的批注在台灯下清晰可见。他盯着那些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像她的人,干净,清晰,一丝不苟。

  他想起她递过打气筒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不要让它影响你”时坚定的语气,想起她在黑板上擦掉那幅画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然后,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些流言,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苦涩的,滚烫的,像熔岩,要喷涌而出。他抓起那本书,想撕,想扔,想砸,但手举到半空,又停下了。书页哗啦啦地响,像在嘲笑他的无力。

  最后,他轻轻放下书,抚平书页,合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摊在桌上。上面要贴照片,要学校盖章,要指导老师签字。老周已经签了字,字迹遒劲有力,像一种承诺,一种期许。

  林渡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个人承诺”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

  “我承诺,将全力以赴参加物理竞赛,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吹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穿过沉睡的城市,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刀子刮在脸上。但他没躲,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清醒,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浇灭了心里的烦躁,也浇灭了那些翻腾的情绪。他想起老周的话:“一个人走得快,两个人走得远。”想起陈雨薇的话:“不要让它影响你。”

  是啊,不能让它影响。流言是流言,竞赛是竞赛。别人的目光是别人的,路是自己的。

  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书。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巧妙的解法,在台灯下静静躺着,像一座座等待攀登的山峰。他拿起笔,开始演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敲窗。

  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很投入。那些曾经让他烦躁的干扰,渐渐远去,消失,最后只剩下纸上的字,笔下的题,心里的路。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枝丫疯狂摇晃,像一群狂舞的鬼影。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

  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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