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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来自18年后的遗物

  消息在下午三点抵达师部。

  布朗准将看着那份德军命令,在地图前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说话。

  参谋在旁边翻译,把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集结点念出来,准将的手指跟着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艾斯纳河那一段。

  “发报,”准将说,“通知军部,通知法军第五集团军,德军第一军团正在撤退,路线和时间都在这里,立刻协调追击,封堵艾斯纳河渡口——”

  “长官,”旁边一个参谋插嘴,声音很谨慎,“这份情报的来源是?”

  “第4营,A连第2小队。林登下士。”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是他。”

  ****************

  马恩河的枪声终于停了。

  约瑟夫站在村口的废墙边,把步枪靠在砖头上。

  “停了?”奥康纳从他旁边的瓦砾堆后面钻出来,帽子歪着,脸上的泥土已经干透,裂成网格状。

  “停了。”

  “真停了?不是暂时的?”

  约瑟夫吐了口烟,看着北方。那是德军撤退的方向。

  “德军跑了。”他说,“真跑了。”

  奥康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下帽子,把它扔到地上。

  “操他的,真他妈跑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蓝色光幕在约瑟夫视野中亮起。

  【阶段任务:马恩河战役结算中……】

  【关键事件已记录:奇袭小莫兰河桥梁,迫使德军放弃重炮十七门,截获第一军团撤退文件。清缴默伦村。】

  【综合评分:A】

  【积分奖励:+3000】

  【当前总积分:3000】

  【当前玩家排名:前85%】

  最后那一行字在约瑟夫眼前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

  前85%。

  这意味着有85%的玩家走得比他远,或者做得比他多。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此刻正在干什么。

  他想起那本夹着中文的笔记,后背生出一层细小的寒意。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在心里说,把光幕划到一边,“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一个传令兵骑马过来,浑身尘土:“希尔准将要见约瑟夫·林登下士。”

  奥康纳凑过来:“你这一去,带什么军衔回来?少尉?回来请我喝酒。”

  ****************

  师部设在一座半毁的农庄里,主建筑的屋顶塌了一半,地图和报告铺满了原本用来堆干草的长桌。希尔准将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和两个参谋低声讨论什么。

  约瑟夫站在门口,立正,敬礼。

  “约瑟夫·林登前来报到。”

  希尔回头,打量了他一眼。

  “坐。”希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们俩,出去。”

  参谋们出去了。希尔自己没有坐,而是转身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直接开口:

  “缴获德军地图,夺桥,德军文件。你的名字在过去两周里,进了三份战报。”他停顿了一下,“你只是个下士。”

  “是的,准将阁下。”

  希尔把手指按在地图的一处标记上,看着他,“所有参谋都说,德军会在这里死守。我的情报官说,他们还有至少三个满员师可以打。你上周在我面前说,他们会撤。”他的眼神锐利起来,“现在我要听你解释,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这是一道考题。

  约瑟夫没有看地图。他直接说出了三个番号。

  “第一军团麾下的第三、第九、第十四步兵师,准将阁下。这三个师的后勤团,在六天前就开始烧多余的草料和非必要辎重。”他顿了一下,“一个准备死守的部队,不会杀掉自己的马。”

  希尔的手指僵在地图上。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约瑟夫能听到外面远处的炮声,能感受到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风。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番号。”

  “战场上的尸体,”约瑟夫说,“缴获的文件,和一些常识推断。”他没有多解释。多解释的人往往是在撒谎。

  希尔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

  “你在战争之前,真的只是庄园的男仆?”

  “是的,准将阁下。”

  希尔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那么公事公办的东西。

  “好。”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约瑟夫面前,“从今天起,约瑟夫·林登,晋升中士。”

  约瑟夫接过文件,“谢谢,准将阁下。”

  “别谢我。”希尔站起来,“你有成为军官的潜质,林登。好好活着——军官可以从士兵里提拔,但不能从死人中。”

  ********************

  下午,部队开始清理战场。

  所谓清理,其实分好几拨人。

  第一拨是他们自己——一线步兵,战斗刚停就得翻战壕、过房间,确认每一具倒下的身体,是真死还是装死,顺手把对方的武器、文件和地图归拢起来。香烟和靴子也在收集之列,上面的人不明说,下面的人假装不知道。

  约瑟夫看到旁边班的一个老兵,把德军的一双好靴子脱下来,夹在腋下,理直气壮地走开——他自己的靴子已经进水好几天了。

  第二拨要等战线推远了才来:专门的打扫队和劳工营,负责回收大到火炮残骸、小到弹壳的一切还能用的东西。

  弹药短缺的时候,连染血的军服都有人运回后方翻新。

  至于最脏的活——填战壕、搬尸体、拆铁丝网——那是劳工营的事,据说很多是从殖民地征来的,也有华工。

  约瑟夫对这一点有点复杂的感触,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他现在的任务是挖坑。

  约瑟夫拿着一把工兵铲,和麦克唐纳一起,在村子东边的空地上挖。

  土质不好,夹着碎石,每铲下去都要费力气。两个人没什么话说,只是挖,偶尔抬头看看对方的进度,然后继续。

  英军的死者已经整理好了,并排躺在一块帆布上。七个人,七张脸,约瑟夫认识其中五个。

  格里菲斯,威尔士人,嗓门大,爱打牌,输了从不认账;帕克,伦敦东区出来的,说过战后要去学开汽车,说这是“未来的行当”。还有三个新兵,入伍不到三个月,名字约瑟夫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们来得晚,还没来得及混个脸熟。

  这让他有点愧疚。

  “挖深一点,”他对麦克唐纳说,“别让雨水渗进来。”

  麦克唐纳没说话,只是用力又铲了一锹。

  德军的死者在另一边。也有人在整理他们,不情不愿地,但在整理。约瑟夫走过去,帮着搬了几具,然后在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旁蹲下来。

  那人很年轻,二十岁不到,脸上的胡茬还是绒毛,手里攥着一封信,攥得紧紧的。

  约瑟夫把信从他手里轻轻取出来。

  信封被汗水浸得有些透,隐约看得出里面纸上的字——字体圆润,是女人写的。

  他没有打开。他把信重新放进那双手里。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就在那封信的下面,同样握在尸体手里。

  约瑟夫的手刚触到它,整个人就愣住了。

  是一只打火机。

  黄铜材质,做工精致,表面有细密的网格压纹。

  这本身不奇怪——军队里时兴带这种东西。奇怪的是侧面刻着的那行小字,字体工整,是英文:

  “ZIPPO. Bradford, PA. Est.1932.”

  1932年。

  约瑟夫蹲在地上,盯着这只打火机,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现在是1914年。这只打火机,要十八年后才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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