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外门西苑便已一片躁动。

　　所有新晋弟子都早早起身，换上了还算整洁的衣物，一个个精神抖擞，聚集在院落中央。今日乃是入刀阁挑选心法刀谱的大日子，对他们而言，这是真正踏入武道修行的第一步，决定着未来一段时日的修行根基，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萧烈也随着人流起身。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手中握着那柄半截残刀，身形瘦削，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与旁人的兴奋期待不同，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只是心底那一丝紧绷，只有自己清楚。

　　不多时，石坚长老迈步而来。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入刀阁，规矩有三。其一，每人仅限选择一部内功心法、一册基础刀谱，不得多取；其二，阁内不得争抢、不得喧哗、不得损毁典籍，违者逐出谷外，永不收录；其三，所选典籍仅限自身修炼，不得私传外人，违者废去修为，按谷规处置。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众人齐声应道。

　　“随我来。”

　　石坚转身领路，一众弟子紧随其后，沿着山间石阶，朝着万刀谷深处行去。

　　一路向上，山势渐陡，云雾缭绕。行至约莫半个时辰，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楼阁共九层，通体由青黑色岩石砌成，气势雄浑，古朴厚重。楼身上下雕刻着无数刀形纹路，层层叠叠，仿佛无数长刀倒挂，一眼望去，便有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意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一震。

　　楼阁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横匾，上书两个苍劲大字——刀阁。

　　字迹似由刀气劈就，笔力通天，虽历经岁月风霜，依旧锋芒毕露，仿佛随时都会破匾而出。

　　阁前早已站着数名黄衣弟子，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是负责看守刀阁的内门弟子。见到石坚带人前来，纷纷拱手行礼。

　　“石长老。”

　　“开启一层阁门。”石坚淡淡吩咐。

　　“是。”

　　一名黄衣弟子上前，双手掐诀，按在阁门之上。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关转动声，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陈旧却带着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入阁吧，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出来。”石坚挥手道。

　　众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迈步涌入刀阁一层。

　　萧烈走在最后，踏入阁内的瞬间，便被眼前景象所震撼。

　　刀阁一层极为宽阔，四周摆满了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木架之上整齐码放着一册册典籍，书卷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部典籍都用丝线装订，封面颜色各异，标注着不同的心法与刀谱名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书卷气与淡淡的药香，安静至极，只能听见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左侧木架，皆是基础内功心法，从低到高依次排列；右侧木架，为基础刀谱，诸位按需挑选。”一名黄衣弟子沉声提醒。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纷纷涌向左侧内功心法区域。

　　内功乃是武道根基，自然是重中之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部好的心法，足以让修行之路事半功倍。一时间，心法区域人头攒动，众人都在争相寻找名气最大、威力最强的功法。

　　萧烈没有随波逐流，而是缓步走在木架之间，目光缓缓扫过一部部典籍。

　　他看得很仔细，从最外侧的低阶心法看起。

　　《青石劲》《裂石诀》《奔雷心法》《烈阳劲》……一部部心法名称映入眼帘，每一部下方都标注着简短介绍，写明功法特点、修行难易、内力属性。

　　人群最拥挤之处，正是标注着“烈阳劲”的木架。

　　柳乘风正站在架前，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手中捧着一册朱红色封面的典籍，正是万刀谷基础心法之首的烈阳劲。周围几名依附他的弟子纷纷上前道贺，言语间满是羡慕。

　　“柳师兄好眼光，烈阳劲刚猛霸道，最适合攻击，修行大成之后，一刀劈出，可有裂石之威！”

　　“有此心法在手，柳师兄必定突飞猛进，用不了多久便能进入内门。”

　　柳乘风故作淡然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不远处的萧烈，眼中轻蔑更浓。在他看来，萧烈这般出身卑微之人，根本不配触碰这般上等心法，只能挑选最末流的垃圾功法。

　　其余弟子也大多挑选了名气较大的心法，如奔雷心法、裂石诀等，皆是修行速度快、威力不俗的路子。那西域蛮人则直接选了一部名为《巨力诀》的心法，侧重力量增幅，正合他的路子。

　　萧烈依旧在慢慢看着。

　　他没有被那些光鲜的名称与霸道的介绍所吸引。父亲曾经说过，心法之道，最忌好高骛远，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他根基薄弱，无内力无传承，身体还受过暗伤，太过刚猛霸道的心法，极易损伤经脉，反而不利于长久修行。

　　他需要的，不是速成，不是霸道，而是沉稳、绵长、易入门、不伤根基的心法。

　　不知不觉间，萧烈走到了左侧木架的最角落处。

　　这里光线昏暗，典籍堆积较厚，封面大多泛黄陈旧，几乎无人问津，与前方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显然，这里摆放的，都是被人视作无用、无人愿意挑选的低阶心法。

　　萧烈却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一册最不起眼的典籍之上。

　　那典籍封面呈灰褐色，边角磨损严重，布满灰尘，仿佛被遗弃了许久。封面上只有三个潦草字迹——《养荒诀》。

　　下方标注的介绍更是简短至极：

　　“上古残篇，无品阶，内力绵长温和，修行缓慢，无攻伐之力，仅可固本培元、滋养肉身、凝练心神。”

　　无品阶、修行慢、无攻伐之力。

　　这样的心法，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不折不扣的垃圾。选了它，便意味着修行速度远逊他人，战力平平，几乎永无出头之日。也难怪被丢在角落，无人问津。

　　可萧烈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这册《养荒诀》上，久久没有移开。

　　“内力绵长温和，固本培元，滋养肉身，凝练心神……”他在心中默念这几句介绍，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这不正是他最需要的吗？

　　他身负暗伤，根基薄弱，空有刀意却无内力承载，太过刚猛的心法只会让他经脉受损，走火入魔。而《养荒诀》虽慢，却胜在平稳安全，能够一点点滋养他受损的身体，稳固根基，同时凝练心神，助他更好地掌控刀意。

　　旁人追求速成与威力，可他要的，是稳，是根基扎实，是长久之道。

　　刀道之路，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一时快慢，无关紧要，唯有走到最后，才是真正的强者。

　　萧烈不再犹豫，伸手拿起那册布满灰尘的《养荒诀》。

　　指尖触碰到典籍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润气息，从书页之中缓缓透出，顺着指尖流入体内，让他连日来因苦修而紧绷的心神，瞬间安定了不少。

　　这让他更加确定，这部心法，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无用。

　　就在他拿起《养荒诀》的瞬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嗤笑。

　　“哈哈哈，你们快看，那小子居然选了《养荒诀》！”

　　“真是笑死人了，那可是咱们谷里最垃圾的心法，听说百年都没人选过了！”

　　“选了这东西，这辈子都别想修成内力，简直是自毁前程！”

　　柳乘风也循声看来，见到萧烈手中的《养荒诀》，顿时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当他会选什么，原来是选了一部废弃残篇。萧烈，你果然不愧是北境孤儿，眼光真是‘好’得很。选了这养荒诀，你便等着一辈子在外门垫底吧！”

　　周围弟子也纷纷附和，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在他们看来，萧烈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烈面无表情，对周遭嘲讽恍若未闻。他将《养荒诀》紧紧抱在怀中，转身走向右侧刀谱区域。

　　心法已定，接下来便是刀谱。

　　刀谱区域同样热闹，众人都在挑选招式精妙、威力强大的刀法，如《破风刀》《裂山刀》《连环快刀》等。

　　萧烈依旧没有选择那些光鲜的刀谱，而是在角落处，找到了一册与《养荒诀》同样陈旧的刀谱——《荒刀十三式》。

　　介绍同样简单：无品阶，无精妙招式，仅含劈、砍、斩、刺等基础刀势，配合养荒诀修炼，可意与刀合。

　　正是他想要的。

　　没有花哨招式，只重基础与刀意，正好契合他的修行之路。

　　萧烈一手抱着心法，一手拿着刀谱，转身朝着阁外走去。

　　他的举动，再次引来一阵哄笑与鄙夷。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少年彻底废了。

　　石坚长老站在阁外，见到萧烈手中的两部典籍，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他显然也没想到，萧烈竟然会选择这两部被遗弃百年的典籍。

　　“你确定要选这两部？”石坚忍不住开口问道，“《养荒诀》与《荒刀十三式》修行缓慢，对你日后修行并无益处，你可想好了？”

　　“弟子确定。”萧烈点头，语气坚定，“这两部，最适合我。”

　　石坚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坚定，不似一时糊涂，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既然已定，便在名册上记下，日后不可更换。”

　　萧烈上前，在登记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与所选典籍名称，随后便退到一旁，静静等候其他人。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众人纷纷挑选完毕，陆续走出刀阁。

　　所有人手中都是光鲜亮丽的上等心法与精妙刀谱，唯有萧烈，抱着两册破旧泛黄的典籍，显得格格不入。

　　“好了，各自返回居所，潜心修行。三日后，外门统一授课，查验入门进度。”石坚沉声吩咐，“日后每月一小考，每年一大考，考核不合格者，逐出谷外。”

　　众人应声散去。

　　回程路上，嘲讽与指点依旧如影随形。萧烈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将怀中典籍抱得更紧。

　　回到自己的木屋，他立刻关上房门，插上门闩，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他小心翼翼地将《养荒诀》与《荒刀十三式》放在桌案上，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随后，他盘膝坐于榻上，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养荒诀》。

　　书页之上，字迹古朴，晦涩难懂，却配有一幅幅细微的经脉运行图。萧烈逐字逐句仔细研读，不敢有半分遗漏。

　　随着研读深入，他渐渐沉浸其中。

　　这部心法果然与众不同，没有丝毫花巧，完全以呼吸引导气息，吸纳天地间微薄灵气，缓缓汇入丹田，滋养经脉与肉身。运行路线平缓绵长，毫无凶险，正好契合他的身体状况。

　　更让他惊喜的是，心法之中，竟暗藏凝练心神、滋养刀意的法门，与他心中那股狂意隐隐相合。

　　“果然没有选错。”萧烈心中一喜。

　　他不再耽搁，按照《养荒诀》所载口诀，调整呼吸，闭目凝神，引导天地灵气入体。

　　起初，灵气微弱如丝，难以捕捉。可他心性坚韧，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极其细微的清凉气息，终于顺着呼吸进入体内，沿着心法所载路线，缓缓游走。

　　这便是内力的雏形。

　　萧烈心中激动不已，却依旧保持心神平稳，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气息，汇入丹田。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洒落。

　　木屋之中，少年盘膝静坐，怀抱荒经，潜心养气。

　　旁人笑他选了垃圾心法，自毁前程。

　　可他们不知道，这部被遗弃的上古残篇，终将为他打下最坚实的武道根基。

　　待到荒气养成，荒刀出鞘之时，整个万刀谷，乃至整个江湖，都将为这柄残刀震动。

　　萧烈闭目修行，呼吸平稳，丹田之中，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内力，正在缓缓滋生。

　　他的刀道修行，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