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荒气养丹田,冷眼看嘲讽
自刀阁归来,萧烈便彻底闭门不出,一头扎进了《养荒诀》的修行之中。
木屋的门扉一连两日未曾开启,若非偶尔有呼吸之声传出,旁人几乎要以为里面早已空无一人。柳乘风等人每日路过,见到那扇紧闭的木门,总免不了嗤笑几声,认定萧烈是选了废法,自知无望,索性躲起来自暴自弃。
对此,萧烈一概不闻不问。
他盘膝坐在木板床中央,双目垂帘,五心朝天,正按照《养荒诀》所载路线,一丝一缕地引气入体。
窗外日光移转,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他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养荒诀》的修行,当真如典籍记载一般,缓慢到了极致。
寻常心法引气,三日便能在丹田内聚起一缕清晰可感的内气,一月便可小成。可萧烈按照口诀运转三天,丹田之中也只凝聚了一缕细如发丝、微不可查的清凉气息,若不凝神细察,几乎难以察觉。
这气息温和至极,既无刚猛之势,也无爆裂之威,缓缓流淌在经脉之中,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连日厮杀留下的暗伤、劳损的筋骨,都在被一点点轻柔滋养。
萧烈却半点不急。
他本就不是求快之人。三年隐忍都熬得过,雪原独行、生死相搏都闯得过来,这点修行上的缓慢,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煎熬。
父亲常说,筑基建业,如夯土为台,越是慢,越是实,日后方能撑起万丈高楼。
《养荒诀》虽慢,却胜在一个“稳”字,胜在能从根本上修补他损耗过重的身躯,更能安抚他心中时常翻涌的暴戾与恨意,让他心神愈发凝练。
心神一稳,刀意便更凝。
萧烈能清晰感觉到,随着那缕微弱荒气在体内流转,他对自身刀意的掌控,又精进了一分。以往挥刀全凭悍勇与本能,如今气随意走,意到刀到,隐隐有了几分“以气驭刀”的雏形。
这便是旁人看不到的好处。
那些选择烈阳劲、奔雷心法的弟子,虽内力增长迅猛,可大多心浮气躁,急于求成,根基虚浮,刀意散乱,看似进展飞快,实则隐患极大。
萧烈闭目不语,任由那缕荒气在丹田内缓缓滋生、壮大。
第三日清晨,外门统一授课的时辰已到。
石坚长老准时出现在西苑广场,身后跟着两名黄衣内门弟子,负责指点新晋外门弟子的基础修行。一众弟子早已整装待发,个个精神抖擞,纷纷展示自己这三日的修行成果。
柳乘风最为惹眼。
他站在人群前方,一身锦衣纤尘不染,周身隐隐有一丝微弱却刚猛的热气弥漫,显然已将烈阳劲初步修成,丹田内气充盈,引得周围弟子一片艳羡。
“柳师兄果然天纵奇才,三日便修成烈阳劲第一层,真是我辈楷模!”
“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柳师兄必定能踏入内门,被长老亲自指点!”
柳乘风面带自得,微微昂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西域蛮人也已修成《巨力诀》,浑身肌肉紧绷,气息粗重,一拳打出,风声呼啸,显然气力大增。其余弟子也各有进展,或多或少都凝聚了内气,脸上皆是兴奋之色。
石坚长老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显然对众人进度颇为满意。
“萧烈何在?”
石坚忽然开口点名。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萧烈所居的木屋方向。众人脸上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嘴角勾起戏谑笑意。
“哈哈哈,终于轮到他了,我倒要看看,选了养荒诀的他,这三日修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赌他连一丝内气都没凝聚出来,说不定连口诀都没看懂!”
“选了那种垃圾心法,还想有进展?简直做梦!”
嘲讽之声此起彼伏,毫不掩饰。
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木屋木门缓缓推开。
萧烈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身破旧麻衣,手中握着残刀,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他走到人群前方,对着石坚长老躬身一礼:“弟子在。”
“这三日修行,进展如何?”石坚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运转内气,让我查看。”
柳乘风立刻嗤笑出声:“石长老,还查看什么?他选的可是养荒诀,百年废物心法,能有什么进展?我看他就是浪费谷中资源。”
“就是,依我看,直接把他逐出去算了,免得丢我们万刀谷的人。”
萧烈对这些冷嘲热讽恍若未闻,依言闭目,按照《养荒诀》口诀,缓缓运转丹田内那缕荒气。
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凉气息,自他体内缓缓散出,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不仔细感知,甚至会误以为只是山间微风。
气息温和、绵软、毫无威势。
“哈哈哈,这也叫内力?”
“我随便吐口气都比他这气强,真是笑死人了!”
“这么微弱的气,怕是连刀都握不稳,还谈什么练刀?”
众人哄堂大笑,声音刺耳。
柳乘风更是满脸不屑,上前一步,周身烈阳劲热气暴涨,与萧烈那丝微弱气息形成鲜明对比:“萧烈,我劝你还是趁早滚出万刀谷,拿着一本破经书,装模作样修行,有意思吗?你这种废物,根本不配做刀客。”
面对极尽羞辱,萧烈缓缓睁开眼。
他目光平静,看向柳乘风,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有一片淡漠。
“刀客之道,不在气猛,而在刀利。”
短短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柳乘风一怔,随即更是怒极反笑:“好一个刀利!我倒要看看,你这连内力都没有的废物,刀能利到哪里去!今日我便替万刀谷清理门户,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话音未落,柳乘风身形一动,烈阳劲内力运转,右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刚猛热气,直劈萧烈肩头。
他出手极快,显然是想当众将萧烈击倒,狠狠折辱一番。
众人见状,纷纷后退,一脸兴奋地等着看萧烈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石坚长老眉头微皱,却并未立刻阻拦。他也想看看,这个在考核中惊艳众人的少年,在选了养荒诀之后,究竟还有几分战力。
面对柳乘风迅猛一击,萧烈不慌不忙。
他脚步轻轻一侧,身形如同风中芦苇,看似柔弱,却恰好避开柳乘风的手刀。动作轻盈自然,毫无滞涩,正是他在无数生死搏杀中打磨出的本能身法。
柳乘风一击落空,心中微讶,随即攻势更猛。
“还敢躲!”
他拳掌齐出,烈阳劲纵横,招招直逼萧烈要害,显然是动了真怒,想要下重手。一时间,拳风呼啸,热气弥漫,声势惊人。
萧烈依旧不与他正面抗衡,只是凭借敏捷身法,在拳影之中从容躲闪。
他体内荒气虽弱,却能顺着意念流转全身,让他反应更快,身形更稳,每一次躲闪都精准到极致。柳乘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一时间,广场之上出现了诡异一幕。
柳乘风气势汹汹,内力澎湃,招招刚猛;萧烈身形单薄,气息微弱,却如同鬼魅一般,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数十回合过后,柳乘风气息渐乱,额头上渗出冷汗,内力消耗巨大。他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焦躁。
他明明内力远超对方,明明招式更加精妙,可偏偏就是碰不到对方分毫。
“你只会躲吗?有种便与我正面一战!”柳乘风怒吼道。
萧烈脚步一顿,终于停下躲闪。
他抬眼看向柳乘风,淡淡开口:“正面一战,你配吗?”
话音未落,萧烈猛地出手。
没有内力暴涨,没有气势冲天,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握住腰间半截残刀,轻轻一拔。
“呛啷——”
残刀出鞘,声音并不清脆,甚至有些沉闷。
可就在刀身出鞘的刹那,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意,骤然从萧烈体内爆发而出!
那刀意不刚猛,不狂暴,却凝练至极,如同千年寒铁,直指人心。原本微弱的荒气顺着刀意涌入刀身,残刀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没有花哨招式,萧烈只是简简单单一刀劈出。
这一刀,慢得异常。
可在柳乘风眼中,这一刀却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仿佛整片空间都被这刀意锁定。他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极致恐惧,慌忙运起全身烈阳劲,横臂格挡。
“铛!”
一声脆响。
柳乘风只觉一股绵柔却坚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手臂瞬间发麻,体内刚猛的烈阳劲竟被这股力量一引而散,身形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惊骇。
他怔怔地看着萧烈,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自己修成烈阳劲,内力远超对方,竟然被对方一刀逼退?
广场之上,瞬间死寂。
所有嘲讽、嬉笑、不屑,全都僵在脸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道单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选了最垃圾心法、三日只修出一丝微弱气息的少年,竟然一刀逼退了修成烈阳劲的柳乘风?
这简直匪夷所思!
石坚长老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死死盯着萧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凝练的刀意……以弱气驭锐意,以简破繁,以静制动……此子对刀道的理解,早已超出了寻常外门弟子!那养荒诀看似无用,却恰好能稳住他的心性,让他刀意更加纯粹!”
石坚心中瞬间明悟。
萧烈选的不是废物心法,而是最适合自己的无上根基。
萧烈收刀而立,残刀归鞘,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跌坐在地的柳乘风,语气淡漠:“刀客,不以气论高低,只以刀定胜负。”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震惊的目光,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木屋,再次关上了房门。
直到那扇木门完全闭合,广场上的众人才如梦初醒,一片哗然。
“刚才……刚才那是刀意?”
“他内力那么弱,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刀意?”
“养荒诀……难道那不是废物心法?”
所有人看向萧烈木屋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鄙夷嘲讽,变成了如今的震惊、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疑惑。
柳乘风从地上爬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愤欲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刀,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骄傲。
石坚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萧烈木屋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都给我记住!刀道修行,不在心法高下,不在内力强弱,而在心坚不坚,意锐不锐!”
“今日萧烈,便是你们的榜样!”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木屋之内,萧烈盘膝静坐,仿佛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丹田之中,那缕微弱的荒气,在刚才一刀之后,竟悄然壮大了一丝,变得更加坚韧绵长。
《养荒诀》修行之路虽慢,却每一步都扎实无比。
刀意随气而凝,气随刀而长,二者相辅相成,悄然共生。
萧烈闭上双眼,继续潜心修行。
旁人的震惊与敬畏,于他而言,依旧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心中只有刀,只有气,只有血海深仇。
待到荒气满丹田,狂刀出鞘日,便是血屠门血债血偿之时。
窗外阳光洒落,照在半截残刀之上,斑驳刀痕,隐隐透出寒芒。
万刀谷的平静之下,一柄注定要震动天下的残刀,正在荒气滋养之中,悄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