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河
背上的重量,在时间的流逝和体力的持续消耗中,变得越来越沉。
阿碧很轻,真的。即使在燕子坞时,她也只是中等偏瘦的身材。但此刻,慕容复感觉背上像是压了一块不断吸水的、冰冷的石头。阿碧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有些急促,带着竭力压抑的痛苦抽气声。她的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最初还能稍稍用力支撑一点自己,到后来,就只是无力地搭着,全靠慕容复的双手托着她的腿弯。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艰难。内力近乎枯竭,只能在最核心的经脉中勉强维持一丝微弱的流转,用以驱散最致命的寒意,并给疲惫不堪的肌肉提供最后一点动力。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快速穿行,只能一步一步,深深踩进及膝的积雪,再费力地拔出,留下两串深深合一的脚印,在身后连绵。
风声在林间呜咽,除此之外,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以及阿碧偶尔无法抑制的、因颠簸牵动脚踝而发出的细微呻吟。那遥远的号角声没有再响起,但这片被厚重云层和密集松林笼罩的寂静,并未带来丝毫安心,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缓慢收紧的网。
慕容复尽量选择树木更茂密、地势更起伏的路线,试图用复杂的地形来干扰可能存在的追踪。但他知道,在这样深厚的积雪中,带着一个伤员,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任何有经验的追踪者都能轻易跟上。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拖延那个必然被追上的时刻。
必须找到能暂时藏身、或者至少能获取更多情报的地方。这样盲目地逃下去,不是冻死饿死,就是力竭后被围杀。
他再次抬头,透过树冠的缝隙分辨着天光。依旧是灰蒙蒙一片,难以判断准确时间,但感觉已经走了很久,或许接近正午?他需要判断方向,也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前方,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透过树干间的空隙,能看到一片更开阔的、泛着冷硬白光的区域。那不是雪地,雪地不会那样平坦,反射的光也不同。
是冰。很大一片冰。
慕容复加快脚步(如果那还能算“加快”的话),背着阿碧,蹒跚地走出树林边缘。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面前。河面已经完全封冻,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洁白积雪,在阴沉天光下,像一条僵死的白色巨蟒,蜿蜒伸向视野两端。河流对岸,是另一片墨绿色的森林,看起来与他们身后的林子并无二致。河面很宽,约有二三十丈。
慕容复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打量着这条冰河。这是一道天堑,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如果冰层足够厚实,他们可以快速通过,到达对岸,或许能稍微扰乱追踪者的判断。但前提是,冰层真的够厚,而且……中间没有未冻实的薄弱处。
他将阿碧小心地放到岸边一块被积雪半掩的大石上。“坐着,别动。”
阿碧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她依言坐好,双手抱住自己,牙齿轻轻打颤。脚踝处的红肿更加明显了,即使隔着裙裤也能看出不自然的凸起。
慕容复解下背上的狼皮包裹,放在阿碧脚边。他独自走到河边,蹲下身,拂开岸边的积雪,露出下面光滑如镜的深色冰面。他伸出手指,灌注一丝极其微弱的内力,在冰面上叩击。
“叩、叩、叩……”
声音沉闷而结实,显示冰层相当厚。但这只是岸边,河心处如何,不得而知。他又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砸向冰面。
“砰!”石头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小白点,弹开了,冰面丝毫无损。
看起来,似乎可行。
但慕容复没有立刻行动。他站起身,极目向河对岸望去。对岸的树林似乎确实比这边更加稀疏,树木间的空隙更大,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更远处……有什么东西?
不是树木的轮廓。是几缕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烟迹,袅袅升起,在林梢上空散开,几乎与低垂的云层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目力远超常人,又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烟?炊烟?还是别的什么燃烧产生的烟?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里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可能是猎人的临时营地,也可能是……村庄。
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慕容复冰冷疲惫的心中骤然亮起,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所覆盖。有人,意味着可能获得食物、温暖、情报,甚至庇护。但也意味着暴露、可能的敌意、以及未知的风险。他们现在这副模样,阿碧受伤,自己内力耗尽、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还背着散发血腥味的狼皮包裹,无论遇到的是平民还是士兵,都极可能引发麻烦。
然而,回头路是绝路。留在这冰天雪地里,阿碧的脚伤得不到处理,在寒冷中只会恶化,他们携带的食物也支撑不了几天。似乎,只有向前这一条路。
慕容复走回阿碧身边,拿起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阿碧。阿碧小口抿着,冰冷的液体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前面是河,冻住了。”慕容复简短地说,目光重新投向冰面,“对面……可能有村子。”
阿碧的眼睛微微睁大,顺着慕容复的目光望向对岸,又看了看宽阔的河面,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是担忧。“公子,这冰……能过吗?你的伤……”
“试试。”慕容复没有多解释。他将水囊塞好,重新背起狼皮包裹,然后转身,再次在阿碧面前蹲下。“上来。抓紧。”
阿碧咬了咬嘴唇,忍着脚踝的剧痛,再次趴到他背上。这一次,她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似乎想尽量减轻一点他的负担。
慕容复背起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踏上了冰封的河面。
第一步,踩实。冰面传来坚实的触感,没有异响。他放下心来,开始加快速度,但每一步依然谨慎,脚底灌注所剩无几的内力,增加吸附力,防止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尽量沿着看起来积雪更厚、可能意味着冰层更坚实的区域前行。
寒风在宽阔的河面上毫无遮挡,呼啸着扑面而来,比在林间猛烈得多,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阿碧将脸埋在慕容复的肩后,仍觉得寒意透骨。慕容复眯着眼,顶着风,一步步向前。
河心越来越近。四周是一片空旷的、死寂的纯白,只有风声和他们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这种暴露在开阔地带的感觉,让慕容复本能地感到不安。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到达对岸。
就在他们即将踏过河心线,距离对岸已不足十丈时——
“咔嚓!”
一声轻微但清晰无比的脆响,从慕容复左脚即将落下的前方冰面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河面上,却如同惊雷。
慕容复瞳孔骤缩,踏出的左脚硬生生悬停在半空,身体瞬间向后微仰,重心急转。几乎是同时,他左脚前方的冰面,以他原本的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扩散开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露出下面幽暗、湍急的黑色河水!裂纹还在向四周蔓延,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冰层有薄弱处!而且就在他们脚下!
“抓紧!”慕容复低吼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体内最后的内力疯狂爆发,不顾经脉撕裂般的胀痛,全部灌注于双腿。他悬停的左脚猛地向侧后方一块看起来完好的冰面踏去,同时腰身用力一拧,背着阿碧,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向着斜前方、靠近对岸的方向,险之又险地横掠而出!
“砰!”脚掌踏在坚实的冰面上,借力,再次腾身!
“咔嚓!咔嚓嚓!”他们原本所在位置的冰面,在慕容复借力蹬踏和自身重量的双重作用下,彻底崩裂开来,破碎的冰块混合着积雪,哗啦啦坠入下方漆黑的河水中,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只留下一个边缘犬牙交错的狰狞冰窟,汩汩地冒着寒气。
慕容复连续两次竭尽全力的腾跃,几乎将最后的内力榨干。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胸口血气翻腾,喉头腥甜。他强忍着,又向前抢出几步,直到脚下传来的触感重新变得厚实安稳,距离那个冰窟已有三四丈远,才猛地停下,剧烈喘息。
好险!若是反应慢上一丝,或是内力不济,此刻两人已坠入冰河。这北地的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一旦落水,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是十死无生。
“公子!”阿碧在背上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她刚才清楚听到了冰裂声,感受到了公子瞬间的爆发和急变,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没事了。”慕容复喘着气,慢慢平复翻腾的气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冰窟,又看了看对岸——已经近在咫尺,最多还有五六丈距离。
他不再停留,稳了稳身形,以更慢、更谨慎的步伐,走完了最后一段冰面。当双脚终于踏上对岸坚实冻土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软。
将阿碧放到岸边一棵树下,他自己也扶着树干,缓缓坐下,调息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前的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到了极限。
阿碧坐在雪地里,惊魂未定,看着慕容复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愧疚。“公子,你……”
“休息一下。”慕容复打断她,从包裹里拿出那硬邦邦的肉干,掰下两块,递给她一块,自己嚼着一块。冰冷咸硬的肉干在口中如同木屑,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必须补充体力,哪怕一点点。
两人就着雪,默默吃着这简陋的“午餐”。寒冷、疲惫、伤痛,以及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余悸,笼罩着他们。
慕容复的目光,越过稀疏的林木,再次投向之前看到烟迹的方向。烟似乎更淡了,但确实存在。距离应该不远了。
吃完东西,他重新背起阿碧,整理了一下包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一次,脚下的土地是坚实的。对岸的森林果然更加稀疏,地势也略有起伏。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方的景象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小村庄。大约十几座低矮的、用粗大原木和泥土搭建的屋舍,杂乱地分布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被压实的积雪和枯草。有简陋的木头围栏圈出的空地,里面似乎有关着的牲畜,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村子里有人影在活动,穿着厚重的毛皮衣物,在劈柴、清扫积雪,或是在屋舍间走动。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发出模糊的、带着此地特有口音的嬉笑声。
村口位置,甚至有一个用粗木搭建的、离地约一人高的简陋瞭望台,上面似乎有个裹着破旧毛皮的身影,正靠着柱子打盹。
确实是人类村庄。规模很小,看起来贫瘠,但至少,有活人,有遮蔽,可能有食物和火。
阿碧也看到了,她的眼中燃起了更明亮的希望光芒。有村子,就意味着可能有地方休息,有热水,甚至……有药?
慕容复停下脚步,躲在几棵大树后,仔细观察着村庄。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座屋舍,每一个活动的人影,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问题。他和阿碧的装扮、相貌,在这里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直接进去,很可能被当作怪物或入侵者。但偷偷潜入?阿碧的脚伤需要处理,他们也需要稳定的食物和温暖,偷偷摸摸难以满足。
就在他权衡利弊,思考是冒险接触,还是绕过村庄继续向更深处探索时——
村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原本在劈柴或忙碌的男人,丢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跑向村口附近最大的一间木屋。很快,他们又从屋里出来,手里已经拿上了粗糙的草叉、伐木斧,甚至还有一两把生锈的短剑。他们迅速聚集,彼此急促地交谈着,手指指向的方向……赫然是慕容复和阿碧来时的方向,冰河对岸的那片森林!
接着,村口那个简陋马厩里,有人牵出了几匹看起来颇为健壮的驮马。几个男人翻身上马,其他人步行,一行大约七八人,急匆匆地离开了村庄,朝着慕容复他们来的方向,快速奔去。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发现了什么?是发现了冰河上他们留下的痕迹和那个冰窟?还是……更早之前,那支巡逻队被杀的现场,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这些村民是去查看情况,还是去报信,抑或是……参与搜捕?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村庄,已经不安全了。至少此刻,不能进去。
他缓缓后退,背着阿碧,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树影中。
“公子,他们……”阿碧也看到了那些村民的举动,声音发紧。
“走。”慕容复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低沉。他不再看那个村庄,背着阿碧,转身朝着与村庄和村民离开方向都呈夹角的方向,再次没入茫茫雪林。
希望刚刚升起,就被冰冷的现实再次掐灭。前路依旧渺茫,危机四伏。而背上的阿碧,身体似乎更冷了些,呼吸也变得更加沉重和不稳。慕容复能感觉到,她的额头,似乎正贴着自己颈侧的皮肤,传来不正常的滚烫。
阿碧的状况,在恶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