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迹
没有回头。
慕容复拽着阿碧,几乎是半拖着她,一头扎进侧前方那片看起来最为茂密、地势也略显起伏的墨绿色松林。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无法掩饰的脚印。寒风迎面刮来,带着林间特有的、混合了腐朽枝叶和冰冷树脂的气息,却吹不散鼻腔里仿佛已经渗透进骨髓的血腥味。
阿碧被他拉扯得踉踉跄跄,怀里的狼皮包裹沉重地坠着她,几次险些脱手。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尚未从刚才那场短暂、残酷、颠覆她全部认知的杀戮中完全回过神来。公子的背影就在眼前,染血的白色中衣在林木间快速移动,像一道飘忽的鬼影。她不敢去想刚才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不敢去想公子点碎敌人咽喉、踏断敌人脖颈时那冰冷果决的眼神。她只是本能地跟着,用尽全身力气迈动几乎冻僵、又被恐惧浸透得酸软的双腿。
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开那里,离得越远越好。
慕容复没有理会阿碧的状态。他现在没有余力去安抚,甚至没有余力去解释。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用于判断方向、规避障碍、评估风险,以及……警惕身后可能出现的任何追迹。
内力几乎耗尽,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隐隐的闷痛和内腑经脉的滞涩感。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透过被划破、沾满血污的湿冷中衣,不断扎进皮肉,试图钻入骨髓。他必须调动所剩无几的内力,勉强维持着身体的温度和不至于倒下,同时还要用大部分心力来辨别方向、选择路径。
那张粗略的羊皮地图和后来得到的皮革地图,在他怀中贴着冰冷的皮肤,但此刻毫无用处。上面的符号和文字是天书,他连一个标记都看不懂。方向,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
他抬头,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试图寻找太阳的踪迹。天色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云层厚重低垂,只有偶尔几处稍薄的云隙,能透出一点点模糊的、惨白的光晕,勉强能分辨出大致的光源方向。结合林间树干上苔藓生长的疏密、朝向(他记得中原北方山林的一些经验,但不确定这里是否完全适用),他艰难地判断着“东南西北”。
身后,巡逻队来的方向,是西北方(他猜测)。那片染血的雪原,必须尽快远离。东方,地图上那个“狼头”城堡标记的方向,绝对不能去。南方……或许更温暖,但情况未知,而且与巡逻队可能的搜索方向可能有重叠。北方,似乎更荒凉,更寒冷,但也可能更少人迹。
他需要一个与所有潜在威胁方向都拉开夹角的方向。最终,他选定了一个大致朝向东北偏东的方向。这个方向,与巡逻队来向垂直,偏离“狼头”城堡,也并非正北的酷寒绝地。他只能赌一把。
“这边。”他对身后的阿碧低喝一声,不再多言,拉着她,开始在林间穿行,尽量选择树木密集、积雪更深、地形更复杂的区域,试图利用这些天然障碍来掩盖足迹,延缓可能的追踪。
然而,积雪太深了。即使他尽量利用树木的阴影、凸起的树根和岩石来落脚,两个人的体重,加上快速行进,依然在身后留下两串清晰无比的足迹,蜿蜒伸向密林深处。慕容复知道这隐患极大,但他别无选择。带着几乎虚脱的阿碧,他不可能做到踏雪无痕,甚至连仔细掩盖足迹的时间都没有——每一分每一秒的停留,都可能让追兵更近一步。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深入林间已有一段距离。四周除了风声和松涛,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踩雪的声响。慕容复稍稍放缓了一点速度,让几乎要窒息的阿碧能喘口气。他自己也急需调息,恢复哪怕一丝内力。
“公……公子……”阿碧终于能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嘶哑颤抖,“我们……要去……哪里?”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声呼啸,林海茫茫。暂时,没有听到异常的马蹄声、人声,或者……号角声。
“先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简短地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积雪平整,几棵枯死的巨大杉树歪倒在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像沉睡的白色巨兽。
阿碧靠着一棵松树的树干,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引起一阵咳嗽。她抱着沉重的包裹,感觉手臂都要断了。寒冷、疲惫、恐惧,以及目睹血腥杀戮后的心理冲击,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从她怀里拿过那个狼皮包裹,掂了掂。血腥味依旧隐隐散发。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他解开包裹,从里面拿出那个皮质水囊,拔掉塞子,凑到阿碧嘴边。
“喝一点。慢点。”
阿碧就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冰凉的、带着淡淡麦酒发酵酸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意和滋润。她感激地看了慕容复一眼,虽然公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慕容复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然后迅速塞好塞子。水(酒)资源宝贵,必须节省。他又从包裹里摸出那两条硬邦邦的肉干,用力掰下一小块,递给阿碧,自己也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后槽牙费力地咀嚼。肉干咸硬,带着浓重的烟熏味和些许腥气,但在极度的体力消耗和寒冷中,这却是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能量。
两人就着雪,勉强吞咽下那点食物。胃里有了东西,虽然不多,但多少驱散了一点濒临虚脱的晕眩感。
“能走吗?”慕容复看着阿碧依旧苍白的脸。
阿碧用力点头,想站直身体,却觉得双腿发软。她咬牙道:“能……能的,公子。”
慕容复不再多说,重新背起包裹。“走。”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动身时,一阵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松涛,隐隐约约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遥远的西北方传来。
呜——呜——呜呜——
声音悠长、苍凉、穿透力极强,并非单一的调子,而是带着某种特定的、重复的节奏。像是用某种巨大的兽角或金属号角吹奏出来的。
号角声!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阿碧也听到了,她猛地抓住慕容复的衣袖,眼中再次涌上巨大的恐惧。
来了!追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号角声,是在召集同伴?是在传递某种信号?还是……已经发现了那处屠杀现场,正在召唤更多的人手进行搜索围捕?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极度危险的信号。他们必须立刻、全速远离!
“走!”慕容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不再顾及阿碧能否跟上,迈开步子,朝着选定的东北方向,再次开始狂奔。这一次,他甚至不再刻意选择复杂地形,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拉开与号角声源头的距离。
阿碧咬牙跟上,但体力的巨大透支和内心的恐惧,让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树林、雪地开始晃动、重叠。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公子那染血的、快速移动的背影,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强迫自己的腿抬起、落下、再抬起……
“呜——呜呜——”号角声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方向没变,但那种被无形锁链套住的窒息感,却随着号角声的每一次响起而不断加强。
跑!必须跑得更快!
慕容复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更多地灌注到双腿,速度再次提升。他几乎是在雪地上飞掠,每一步都踏出很远的距离。但他不得不时时回头,等待几乎要被落下的阿碧。
阿碧的脸已经由苍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那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表现。她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拉出嘶哑可怕的声响。眼前的景物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风声和遥远的号角。她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身影,不能停,停了就会死,会像那些骑兵一样……
突然,她脚下一软,踩到了一处被积雪完美覆盖、看似平坦的浅坑边缘。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阿碧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侧前方扑倒,怀里的狼皮包裹脱手飞出,摔在几步外的雪地里。她自己也重重摔在积雪上,右脚的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慕容复猛地停步,瞬间折返,蹲在她身边。“怎么了?”
“脚……脚踝……”阿碧疼得额头冒汗,手指死死抓住右脚的脚踝处,那里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
慕容复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按了按阿碧的脚踝。阿碧立刻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浑身一颤。
扭伤了,而且不轻。在这种冰天雪地、急需逃亡的时候,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远处,那催命般的号角声,似乎又响了一次。虽然依旧遥远,但在这死寂的林中,每一次响起,都像重锤敲在两人心头。
慕容复看了一眼阿碧痛苦的脸,又抬眼望了望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他将阿碧扶到旁边一棵倒地的枯树树干上坐下,然后快速走到摔落的狼皮包裹旁,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
接着,他走回阿碧身边,背对着她,蹲下身。
“上来。”
阿碧愣住了,看着公子宽阔却染血的后背:“公子,我……我能走……”
“少废话。”慕容复的声音不容置疑,“快点。不想死就上来。”
阿碧咬了咬嘴唇,不再犹豫。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她忍着脚踝的剧痛,笨拙地趴到慕容复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慕容复双手向后,托住她的腿弯,微一用力,将她背了起来。
阿碧很轻,但加上那个沉重的狼皮包裹,负担依旧不小。更重要的是,背着一个人,在深雪中行进,速度、灵活性和隐蔽性都将大打折扣。
但慕容复没有别的选择。丢下阿碧?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在他脑海中闪过。她是他在这个完全陌生、冰冷残酷的世界里,唯一的旧日痕迹,唯一的“自己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不可能将她丢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阿碧往上托了托,然后迈开步子,继续朝着东北方向前进。脚步比之前沉重了许多,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也更深、更杂乱。
阿碧伏在慕容复的背上,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能听到他比之前更加粗重的呼吸,甚至能透过湿冷的衣物,感觉到他皮肤下传来的、因竭力运转内力而产生的微微热气。公子的后背并不十分宽阔,却在此刻给了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深深的愧疚。
都是她没用,成了公子的累赘。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慕容复的肩头,迅速变得冰凉。
慕容复似乎毫无所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赶路、辨别方向、以及警惕周围上。背着一个人,他的感官受到了一些影响,但依旧努力倾听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动。
号角声没有再响起,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寂静,有时比声响更让人不安。
他就这样背着阿碧,在茫茫雪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更加艰难。体力的消耗呈倍数增加,内力的恢复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寒冷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方向最终会通向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可能意味着被那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兵赶上,或者,被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寂静彻底吞噬。
背上的阿碧渐渐不再哭泣,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呼吸依旧不稳,但似乎多了点依靠的平静。
慕容复眯着眼,望着前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被白雪覆盖的墨绿色林海,眼神深处,那因穿越和杀戮而暂时压下的、属于“南慕容”的冰冷与坚毅,重新一点点凝聚起来。
不管这里是何处,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慕容复,绝不能倒在这种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