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婚后日常
晨光漫窗,沈烬推门。苏晚对镜束发,见他眼下青黑,指尖微僵。
“我去集上卖柴。”沈烬声哑。
苏晚没回头:“晌午回来吃饭?”
“回。”沈烬顿了顿,“给你带点东西。”
苏晚发绳松,青丝滑肩。她匆忙捞起,低头嗯得更轻。
沈烬出院,柴担压旧伤。走时没回头,知她在窗后望。
落风镇早集喧嚷。沈烬摆柴角落,盘腿调息。丹田破损处隐痛,比月前稍缓。夜里偷练功,每运一周天愈合一丝,但必咳血,拭净才回屋。
“阿石兄弟,柴怎么卖?”
李老头问价。沈烬起身,右手比数,左手下意识扶柴担——左撇子习惯藏不住。
李老头付钱,低声道:“昨儿生面孔走了,留暗桩。你们小心。”
沈烬点头,心沉。仇家搜捕从未停。
卖完柴,掂铜钱进果摊,挑野葡萄、山枣。大娘笑问:“给媳妇带的?”
沈烬嗯一声,耳根热。
大娘包好,塞一把野山楂:“送你的。新婚甜蜜。”
沈烬道谢,提果子回家。晨风拂面,松烟味混果香,竟有烟火暖。
苏晚晾衣。昨夜嫁衣染尘,今拆洗晾晒,红绸曳光如焰。思绪飘远——交杯酒他左腕温度,松烟味扑鼻。昨夜那声叹,轻如风重如山。
她甩头专注,手捏衣角,针脚细密——针法即暗器根基。针走直线,腕稳如磐,指尖力度均匀如春雨。当年练针扎铜钱孔,如今扎寻常布料,手法未生疏。
院门吱呀,沈烬提包进来,眼角倦意掩不住。苏晚知他夜里未歇,又在偷疗伤。
“回了。”沈烬放包石桌,解开。野葡萄紫莹,山枣红润,野山楂鲜亮。“路上摘的。”
苏晚走近,拈一颗山楂,指尖触他手指。两人一顿。
沈烬移手,故作自然:“煮粥了么?”
“正煮着。”苏晚转身进灶房,耳后烫。
粥咕嘟,米香溢。她添柴,火光明灭映脸。窗外劈柴声沉稳,发力角度极准——看似寻常劈砍,实含武功根基。丹田破损力道仍稳,绝非普通樵夫。
苏晚垂眼搅粥勺,热气蒸腾,兰花香随汗逸。
晌午对坐吃饭。粥稠配咸菜。沈烬洗净野葡萄搁中间,紫珠晶莹。他先摘一颗递她。
苏晚接过,指尖又碰,这次谁也没躲。
葡萄甜涩,汁液漫口。她抬眼看他低头喝粥,侧脸硬朗,下颌旧疤——刀伤。
“你肩上疤,怎么来的?”
沈烬微顿:“早年闯江湖留下的。”
“闯什么江湖?”
“混口饭吃。”沈烬抬眼,目光撞她。两人试探,皆止浅层。“你呢?耳后痣天生就有?”
苏晚点头,右手抚耳后。针法极处,指尖辨血脉流动。此刻指腹贴痣,却觉他目光如烙。
“听说耳后有痣的人多情却薄命。”
苏晚手放下,淡笑:“江湖传言,岂可尽信。”
沈烬没接话,低头喝粥。粥入口,忽然多几分滋味。
午后沈烬补篱笆。左手握竹篾,右手使锤,动作笨拙却每敲准结处。旧伤限力,不影响准头。
苏晚坐廊下缝衣,是他旧褂肩头破。拈针穿线,腕稳如松。针尖沿裂痕走直线,针脚密如鱼子。
这针法若用人身,便是封穴断脉杀招。师父曾说:“一线可杀人,一针可救命。”她当时不懂,如今懂。指尖微动,针尾带细颤——暗器手法“回风劲”,令针尖入肉旋转,创口难愈。此刻补衣,不过让针脚更牢。
沈烬瞥她手势,目光凝。他闯荡江湖多年,见过各派暗器大家。苏晚拈针姿势,腕部角度,指尖力度……绝非村姑能为。
他没说破,低头编篱笆。编一半忽咳,转身背对她,肩胛耸动,咳声压抑。
苏晚手一顿,针尖刺指尖。血珠沁,染红线。她未觉痛,只望他背影。
他咳完,手背拭唇角,动作极快。但晨光斜照,她瞥见那抹暗红。
“我去熬药汤。”苏晚起身。
沈烬转身:“不必麻烦。”
“不麻烦。”苏晚向灶房,“我采的月见苓还有些,配别的草药,对你丹田有益。”
沈烬怔住。月见苓是治经脉断裂珍药,她竟肯分他。而她知他丹田伤……何时察觉?
他立院中,松烟味与灶房逸兰花香交织。晨光暖,心底冰似悄融一分。
傍晚篱笆补好。沈烬洗净手,见苏晚已煮好药汤端来。黑褐汤汁热气腾,气味清苦带甘。
“趁热喝。”她递碗。
沈烬接过,指尖触她手。这次两人都没移开,任触感留一息。
他仰头喝尽。药汤入喉灼热,直抵丹田。破损处如浸温水,隐痛竟缓几分。
“多谢。”他低道。
苏晚摇头,接空碗:“我去收衣裳。”
她走向晾衣绳,红嫁衣已干,晚风轻摆。收衣折叠,动作轻柔。夕阳斜照,为她侧脸镀金。
沈烬看着,忽忆昨夜她那声叹。轻如风,却在他心里凿回响。
“苏晚。”他唤她名,不是“阿晚”。
苏晚回身,眼中闪讶。夕阳映她眸,琥珀色流转。
沈烬走近,停一步外。松烟味与兰花香暮色纠缠,如藤蔓攀绕。
“日落了,一起看会儿?”
苏晚点头,没说话。
两人坐院中石凳。夕阳沉西山,霞光金转红渐染紫。云层叠嶂,光影流如江湖潮涌。
谁也没开口,却不尴尬。
沈烬左手搭膝,指尖微动——调息手势。苏晚余光瞥见,右手袖中捏诀——幽府内功起手式。
两人皆在疗伤,皆知对方在疗伤,皆未点破。
暮色深,星子现。晚风凉,苏晚轻颤。
沈烬察觉,起身:“我去拿外衣。”
“不必——”苏晚话未落,他已进屋。片刻出,手里拿的是她那件红嫁衣。
他递她,目光避:“披着吧。”
苏晚怔。嫁衣如火,暮色仍灼目。她接过披肩,布料温软,犹带阳光余温。
沈烬重新坐下,望远山。侧脸渐暗光线下模糊,唯下颌线条硬朗。
“小时候,我家院子有棵槐树。”
苏晚侧耳。
“夏天槐花开,我娘摘了蒸糕。糕甜,我总偷吃,被爹发现罚扎马步。”
他停。苏晚没催。
“后来家没了,槐树烧了,糕再也吃不到。”
暮色彻底吞院落。星子亮起,远处犬吠。
苏晚望星空,轻声说:“我师父也蒸糕。不是槐花糕,是桂花糕。她摘后院桂花,和糯米粉,蒸出来香飘满院。我总守在灶边等第一笼。”
她顿了顿:“后来师门没了,后院桂花树被砍了。我再没吃过那么香的糕。”
两人沉默。夜色里,松烟味与兰花香交织缠绕,如两股气流黑暗中试探靠近。
“等伤好了,我们种棵桂花树。”
苏晚没应,也没否认。只将嫁衣裹紧些。
夜风过,槐树叶沙沙响。远处灯火零星亮起,小镇安宁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