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青州卫左所的营房渐次熄了灯火，唯有沈砚家那盏油灯，亮到了子时。

　　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纸，是沈毅生前记录的卫所军户名册与巡防章程。

　　沈砚借着灯光，逐字逐句地看着，来自后世的灵魂让他对这些信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百户虽只是从六品的小官，却要管着一百一十二名军户，粮饷发放、器械维护、日常操练、城防巡守，桩桩件件都需上心。

　　重要的是，这职位背后牵扯着的人情往来、利益纠葛，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咚——”

　　卫所谯楼的更鼓声沉闷地传来，敲过了十二下。

　　几乎就在更声落定的瞬间，沈砚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提示音：【叮！每日抽卡次数已刷新，是否立即抽取？】

　　来了！

　　沈砚精神一振，压下心中的期待，默念：“抽！”

　　【抽卡中……恭喜宿主，获得：枪棍精通卡×1。】

　　【枪棍精通卡：使用后可瞬间掌握长枪、短棍等长柄兵器的基础技法与实战要义，做到收发随心、攻防有度。是否立即使用？】

　　“使用！”

　　熟悉的信息流再次涌入脑海，这一次，是关于长柄兵器的种种诀窍——长枪的拦、拿、扎、劈，短棍的扫、点、捣、崩，如何借助腰腹力量发力，如何利用兵器长度压制对手，如何在近身时变招……无数细节仿佛刻进了骨子里，抬手投足间，竟生出一种与长柄兵器浑然一体的感觉。

　　“好！”沈砚低喝一声，站起身在屋内比划了几下。虽然手中无物，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若是给他一杆长枪，他能使出的招数远比昨日的拳法更加精妙，也更具威力。

　　明代卫所比武，最重长柄兵器。枪为百兵之王，棍是百兵之祖，这两样兵器的造诣，往往直接决定了一个军户的武职前程。

　　昨日抽到拳法精通，让他有了自保之力；今日这枪棍精通，无疑是为他明日的校场之争，又添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信心，如同燎原之火，在他胸中熊熊燃起。他不再是那个空有现代人灵魂，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身强力壮的体魄，加上拳、枪、棍三门精通的武艺，足以让他在青州卫的低层武官中，站稳脚跟！

　　他吹熄油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遇到的对手——张猛自然是头号劲敌，此人不仅力大无穷，听说使一根镔铁棍，在左所总旗里也算有些名气；除了张猛，左所还有几个总旗也非善类，比如那个满脸麻子的刘三，据说枪法不错，平日里也有些野心；还有……沈砚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与父亲一同殉职的总旗，赵勇。

　　赵勇是沈毅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普通军卒到小旗，再到总旗，一直紧跟沈毅左右，这次追剿流寇，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掩护沈毅，最终与沈毅一同战死。按照卫所规矩，总旗殉职，其职位也需补缺，而按资历，赵勇手下的几个小旗，怕是早就盯着这个位置了。

　　明日的议事，恐怕不止是百户之争，那总旗之位的争夺，同样会很激烈。而按照指挥使大人方才让人传来的口信，总旗可以参与百户之争，小旗可以参与总旗之争——这规矩看似给了底层军户上升的机会，实则更像是要让所有人都拿出真本事，在擂台上见个分晓。

　　沈砚握紧了拳头。赵勇是条汉子，他的位置，绝不能让那些投机取巧、品行不端之辈占了去。若是有可能，他倒希望能有个赵勇信得过的旧部顶上……

　　思绪翻腾间，天渐渐亮了。

　　清晨的演武场，比昨日热闹了十倍不止。

　　青州卫指挥使周奎，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刚毅的老将，正端坐在校场北侧的高台上，左右分列着卫所的几个千户、镇抚。高台之下，左所的军户们按队伍站好，黑压压一片，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擂台之上。

　　沈砚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站在队伍前列，身姿挺拔。经过昨日的变故，他在左所军户中的关注度已然不同，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

　　张猛站在不远处，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他显然也做了准备，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提着那根熟悉的镔铁棍，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沈砚，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肃静！”高台上，周奎身边的一个千户站起身，扬声喝道，“今日召集左所弟兄，只为一事——沈百户殉职，其所遗百户之职，以及赵总旗殉职所遗总旗之职，需择优补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规矩都清楚了？总旗以上，可争百户；小旗以上，可争总旗！上台比试，点到即止，不得下死手！胜者，由指挥使大人亲自任命！”

　　“大人，俺张猛，愿争百户之职！”话音未落，张猛已经大步走出队列，将镔铁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人脚底板发麻。

　　紧接着，又有几个总旗陆续出列，其中就包括那个满脸麻子的刘三，他抱拳道：“大人，属下刘三，也想试试！”

　　前后一共有五个总旗出列，个个都是精悍之辈，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千户看了周奎一眼，见周奎微微点头，便朗声道：“好！百户之争，候选者五人。总旗之争，可有愿参与者？”

　　这次出列的人更多，足有七八个，都是左所的小旗，其中两个，沈砚认得，是赵勇手下的小旗，一个叫钱通，为人还算稳重；另一个叫孙彪，性急。

　　“很好。”千户点点头，“比武开始！先比总旗之争，胜者再观百户之争！”

　　总旗之争的比武，没什么悬念。钱通和孙彪虽然是赵勇旧部，但武艺只能算中等。几个回合下来，就被一个叫李达的小旗打下了擂台。那李达三十多岁，一身横肉，使得一手好朴刀，出手狠辣，显然是憋着一股劲要往上爬。

　　沈砚看着李达得意洋洋的样子，眉头微皱。赵勇的位置，最终落到这么个人手里，终究是有些可惜。但他此刻自身难保，也无暇他顾。

　　“总旗之位，暂定李达！”千户宣布了结果，随即看向那五个争夺百户之职的总旗，“接下来，百户之争，抽签决定对手！”

　　很快，签抽好了。沈砚的第一个对手，不是张猛，也不是刘三，而是一个名叫王二的总旗。这王二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武艺平平，显然是抱着侥幸心理来试试水的。

　　“沈小子，没想到你第一个对手是他，算你运气好！”张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

　　沈砚没理他，径直走上了擂台。

　　“沈百户……哦不，沈小哥，”王二搓着手，脸上有些尴尬，“咱们点到即止，点到即止……”

　　沈砚点点头：“王总旗请。”

　　王二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刀，劈了过来。他的刀法很普通，就是卫所里教的基础刀法，没什么花样。

　　沈砚没有拔刀，只是脚下微动，轻松躲过了这一刀。他不想一开始就下杀手，毕竟都是同卫的弟兄，没必要结死仇。

　　王二一刀落空，有些慌乱，反手又是一刀砍来。

　　沈砚依旧不硬接，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刀影中穿梭。他的速度与敏捷，在身强力壮的加持下，远超常人。王二砍了十几刀，连沈砚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王总旗，承让了。”沈砚看准一个破绽，突然欺身而上，一掌拍在王二的手腕上。

　　“哎哟！”王二手腕一麻，长刀脱手而出，掉在了擂台下。

　　“我输了！”王二脸一红，抱了抱拳，走下了擂台。

　　第一场，沈砚胜！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沈小子，身法真快！”

　　“刚才那几下，看着轻松，其实都是算计好的啊！”

　　张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原本以为沈砚昨日能赢他，不过是侥幸，现在看来，这小子的武艺，恐怕真的不容小觑。

　　第二场，刘三对另一个总旗，刘三凭借一手不错的枪法，赢了。

　　第三场，张猛对上最后一个总旗。那总旗显然有些怕张猛，没几个回合就认输了。

　　这样一来，第二轮比试，将在沈砚、刘三、张猛之间进行。依旧是抽签，沈砚这次的对手，是刘三。

　　刘三提着一杆长枪走上擂台，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沈砚：“沈小哥，没想到你真有两下子。不过，拳脚功夫再好，到了擂台上，还是得看兵器上的本事。”

　　他抖了抖手中的长枪，枪尖嗡嗡作响：“我这杆枪，练了十五年，你可要小心了。”

　　沈砚从旁边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掂了掂，重量正合适。他微微一笑：“刘总旗请指教。”

　　“好！”刘三低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跺，身形如箭般冲了过来，长枪直刺沈砚胸口，枪风凌厉，显然是动了真格。

　　沈砚眼神一凝，不再留手。他手中的长枪瞬间横起，枪杆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精准地磕在了刘三的枪尖侧面。

　　“铛！”

　　两枪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刘三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的枪头不由自主地偏了开去，胸口顿时露出了破绽。

　　他心中大惊，连忙收枪回防。

　　但沈砚岂能给他机会？枪杆一压，顺势向前一送，枪尖如同毒龙出洞，直逼刘三咽喉。这一枪又快又准，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刘三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是贴着枪尖倒了下去，狼狈地滚到了擂台边缘。

　　“承让。”沈砚收回长枪，枪尖稳稳地停在刘三咽喉前一寸的地方，没有再进分毫。

　　刘三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练了十五年的枪，自认在左所无人能及，却没想到，在沈砚手下，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这哪里是比试，简直是碾压！

　　台下一片哗然！

　　“我的天！刘三居然输了？”

　　“沈小哥的枪法，也太神了吧！”

　　“刚才那一下，我都没看清怎么回事！”

　　高台上，周奎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他身旁的千户也低声道：“大人，这沈砚的枪法，怕是不亚于卫里的几个千户吧？”

　　周奎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多了几分欣赏：“这小子，倒是个好苗子。沈毅有个好儿子。”

　　擂台上，只剩下沈砚和张猛了。

　　张猛提着镔铁棍，一步步走上擂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丝……恐惧。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连擂台都不敢上，他以后在青州卫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沈小子，你确实有点本事。”张猛握紧了镔铁棍，声音沙哑，“但别以为赢了王二和刘三，就能稳拿百户之职。我这根棍子，可不是吃素的！”

　　沈砚手持长枪，平静地看着他：“张总旗，请。”

　　“喝！”张猛怒吼一声，率先发动了攻击。他没有用什么技巧，就是凭着一股蛮力，挥舞着镔铁棍，朝着沈砚横扫过来。那棍子足有碗口粗，带着呼啸的风声，若是被打实了，不死也得重伤。

　　沈砚不敢怠慢，脚下施展步法，迅速向后退去，同时长枪一抖，枪尖如同雨点般点向张猛的手腕。他知道，张猛的优势在力量，劣势在速度和灵活性。他必须避开张猛的锋芒，用巧劲取胜。

　　“铛！铛！铛！”

　　枪棍在擂台上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张猛的棍子势大力沉，每一击都恨不得将沈砚砸成肉泥；而沈砚的长枪则如同穿花蝴蝶，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点向张猛的破绽，逼得他不得不回棍防守。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就斗了二十多个回合。

　　张猛越打越心惊。他发现，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沈砚总能用最少的力气化解掉。他的长枪仿佛有生命一般，总能提前预判到他的攻击轨迹。再这样耗下去，他体力肯定跟不上。

　　“小子，有种别躲！”张猛怒吼着，猛地变招，镔铁棍不再横扫，而是朝着沈砚的脚下捣去，想要逼沈砚跳起来，露出破绽。

　　这是一个险招，也是张猛的压箱底功夫之一。

　　沈砚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

　　他没有跳，反而猛地向前一步，不退反进，几乎是贴着镔铁棍冲了过去。同时，手中的长枪骤然缩短，枪杆在他手中如同灵蛇般一转，枪尖向下，猛地戳向张猛的膝盖！

　　这一枪，又快又刁，完全出乎张猛的意料。他想回棍格挡，已经来不及了。

　　“啊！”

　　一声惨叫，张猛的膝盖被枪狠狠戳中。虽然沈砚只是用枪杆戳中，没有用枪尖刺穿，但那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张猛疼得眼前发黑，单膝跪倒在地。

　　镔铁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砚的长枪，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总旗，你输了。”沈砚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架在脖子上的枪尖，最终低下了头：“我……输了。”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沈小哥赢了！”

　　“好样的！不愧是沈百户的儿子！”

　　“这下百户之职，没跑了！”

　　高台上，周奎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朗声道：“好！沈砚年纪轻轻，武艺精湛，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进退有度！青州卫左所百户之职，就由沈砚接任！”

　　“谢大人！”沈砚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吧。”周奎摆摆手，“从今日起，你就是左所百户了。好好干，别辜负了你爹的名声，也别辜负了本卫的期望！”

　　“属下遵命！”沈砚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台下，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敬佩，有羡慕，也有不甘。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他沈砚，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少年，而是青州卫左所的百户，是这一百一十二名军户的长官！

　　他走下擂台，张猛已经被人扶走了，看他的眼神复杂，有怨毒，也有一丝畏惧。刘三和其他几个总旗，纷纷上前来道贺，态度恭敬了许多。

　　沈砚一一回应，心中却很清楚，这只是开始。接任百户之职，意味着他要承担起更大的责任，也要面对更多的挑战。卫所的粮饷、军户的操练、上官的刁难、甚至可能到来的剿匪任务……还有那个每日都能给他带来惊喜的系统。

　　他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