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朝议风波麟儿降
嘉靖三十一年暮春,京城的朝堂上正掀起一场激烈的争执。
“沈砚私造战船、虚报战功,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下旨,将其押解回京,严加审讯!”
严党干将黄光升手持弹劾奏章,声嘶力竭地喊道,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
御座上的嘉靖帝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手中摩挲着一串念珠,并未立刻发话。
他刚结束一场斋醮,心神正烦,对朝堂纷争本就不耐。
“黄大人此言差矣!”
徐阶出列,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青州卫荡平黑风岛,斩获倭寇三百余人,有俘虏为证,有百姓为凭,何来虚报战功之说?至于私造战船,乃是为抗倭所需,沈千户已报备山东都司,于理有据。”
“徐大人这是强词夺理!”严世蕃从父亲身后走出,肥硕的身躯挡在黄光升身前,“谁不知徐大人与沈砚暗中有勾连?这等偏袒之词,怕是收了好处吧!”
“严主事休要血口喷人!”徐阶面色一沉,“老夫所言,句句基于事实。沈千户守海疆、护百姓,乃国之良将,若因功受辱,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
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严党力主严惩沈砚,徐阶等清流则据理力争,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嘉靖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吵够了吗?”
殿内瞬间安静。嘉靖帝扫过众人:“沈砚抗倭有功,此事毋庸置疑。但私造战船之事,确有越权之嫌。着令山东巡抚查明回奏,暂不处置。”
这道旨意,看似和稀泥,实则暂时保住了沈砚——严党想立刻扳倒他的图谋,落空了。
***京城的朝议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很快传到青州卫。郭谦的密信中详细描述了朝堂争执的经过。
特别提到徐阶力保之事,末尾写道:“严党虽暂退,却在暗中搜罗‘证据’,恐有后招,大人务必谨慎。”
沈砚看完密信,正欲召集高峰议事,内宅突然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人!夫人……夫人要生了!”
沈砚心中一紧,立刻往内宅赶。刚到院门口,就听到产房里传来张翠儿痛苦的呻吟,王氏和稳婆的声音夹杂其中,透着焦灼。
他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去打扰。高峰和李达闻讯赶来,见他神色紧张,也只能在一旁默默等候。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划破了紧张的气氛,如同惊雷落地,瞬间驱散了院中的焦灼。
稳婆抱着一个红布包裹的婴儿走出来,满脸喜气:“恭喜大人!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沈砚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快步走进产房。张翠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疲惫的笑容,见他进来,虚弱地说:“夫君,你看……我们的孩子。”
沈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妻子的手,指尖触到她汗湿的掌心,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感激。
他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均匀,眉眼间竟有几分像他。
“好,好小子。”沈砚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他的第二个孩子,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时局里,上天赐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
***儿子的降生,给紧绷的青州卫带来了几分喜气。
沈砚为孩子取名“沈固”,取“稳固、坚固”之意,盼他能平安长大,也盼青州的根基能如磐石般稳固。
王氏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在院子里摆了香案,感谢祖宗保佑。
卫学的刘老先生特意送来一幅字,写着“麟趾呈祥”,赵二郎和孩子们也凑趣,用红纸剪了些小囍字,贴在沈府的门窗上。
沈砚看着这一切,心中暖意融融。但他知道,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严党的后招还在等着他,京城的暗流随时可能变成惊涛骇浪。
果然,三日后,山东巡抚的文书送到,措辞严厉。
要求沈砚“详细说明战船建造的资金来源、工匠招募渠道”,并要“将所有俘虏移交济南府审理”——这显然是严党在背后施压,想从账目中找出破绽。
“大人,巡抚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高峰看着文书,怒不可遏,“战船资金来自盐场收益和缴获的倭寇赃款,账目清清楚楚,他这是故意找茬!”
“我知道。”
沈砚平静地说,“他们要账目,就给他们。但俘虏不能交——这些倭寇知道灵山卫通敌的事,交到济南府,怕是会被严党灭口。”
他让人将战船建造的账目整理好,派专人送往济南府,同时将俘虏转移到卫所后山的隐秘山洞,由“夜不收”严加看管。
***处理完这些事,沈砚难得抽出时间,陪在张翠儿和沈固身边。
张翠儿喂完奶,看着丈夫略显疲惫的脸,轻声道:“夫君,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也要保重身体。不管外面有什么事,家里有我呢。”
沈砚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固的小脸,小家伙似乎感受到父亲的触摸,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呓语。
“你看他多安稳。”
张翠儿笑道,“等他长大了,也让他像夫君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砚心中一动。他想起赵二郎在卫学里认真读书的样子,想起“夜不收”在黑风岛上奋勇杀敌的身影,想起戚继光在登州卫与他共商海防的默契……或许,这就是传承。
他守护的,不只是当下的安宁,更是这些孩子的未来。
***傍晚,郭谦的密信再次送到,这次的消息稍缓:
严党虽拿到账目,却未找到破绽,又因徐阶在朝堂上多次提及沈砚抗倭之功,嘉靖帝对严党的弹劾渐渐不耐烦,暂时搁置了此事。
“总算能喘口气了。”高峰松了口气。
沈砚却摇摇头:“严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朝堂上讨不到好,定会在地方上使绊子。通知‘夜不收’,加强对灵山卫残余势力的监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沈固恬静的小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沈砚站在窗前,望着卫所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操练声隐约传来,一派安宁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