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列奥尼达
一个干瘪的老奴隶哆嗦着嘴唇,混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地上的胖贩子:“这都是真的吗,他们真被绑起来了?”
老头旁边那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年轻奴隶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错愕而剧烈抽搐:“是真的,你仔细看他手里的鞭子,早断了。”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捏紧了干瘪的拳头,手指骨节捏得嘎巴嘎巴作响。
“不管怎样,这群人一直虐待我,我要咬死他们!”不知道哪个水手在旁边起哄大喊了一嗓子。
奴隶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那个年轻奴隶率先走上前去。他抬起脚上沉重的生锈铁镣,铁镣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胖贩子的脚踝上。骨头碎裂的闷响瞬间盖过了贩子的求饶声。
一个脸上带着烙印的女人紧跟着扑了上去。她完全无视了贩子胡乱踢腾的双腿,双手死死捧住贩子的大脑袋,两根漆黑的大拇指直接插进了贩子的眼眶里。贩子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地疯狂翻滚。
老奴隶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巴,露出满口黄牙扑倒在另一个贩子身上。
甲板上的惨叫声渐渐变小——不是奴隶们停手了,是贩子们已经叫不出声了。
血水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淌,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苍蝇已经开始在尸体上方盘旋,嗡嗡声混着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填满了整片甲板上方的空气。
几个奴隶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的手指还嵌在贩子的肉里没拔出来,指甲全劈了,鲜红的血从指尖往下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仇人的。
满地发臭的残肢断臂被海风一吹,腥味直往人鼻孔里钻。一只断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粗金戒指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人群中间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动静。是某种极其庞大的重量在有节奏地压迫木板——每踩一步,脚底下的甲板都跟着发出吱嘎的哀鸣。
奴隶们本能地往两边散开。
一个极其魁梧的巨汉从厮打的人堆里大步跨了出来。
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整整一个头,宽阔的肩膀撑开了至少三个正常人的宽度。他赤裸的上半身横七竖八布满了老旧的伤疤,有几道疤痕愈合得极差,疤痕边缘的烂肉直接往外翻卷着,像是被什么利器豁开之后就再也没长回去。
粗大的生锈铁链从他手腕上垂下来,随着沉重的步伐来回晃荡。铁环相互碰撞,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干涸发黑的血块糊满了他宽阔的胸膛——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刚才那些贩子的。他的拳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的血痂,指关节的皮全磨没了,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巨汉停在林萧面前那个半人高的木箱前面。
巨汉突然弯曲自己粗壮的右腿。
膝盖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木板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木板直接被这股蛮力砸得往下凹陷了半寸,碎木屑从裂缝里蹦出来。周围几个正趴在尸体上的奴隶被这一下震得全停了手。
巨汉跪在血泊里。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林萧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盯着这个跪在面前的人形兵器——巨汉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皮肤底下清晰地鼓动着,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不是普通的奴隶。
普通奴隶不会有这种眼神——那种被打断了骨头都不肯弯腰的眼神。
“我叫列奥尼达。”
巨汉吐出嘴里的血沫子,一团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啪地摔在甲板上。
他抬起头,直视林萧的双眼。
“斯巴达战士。”
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低沉,粗粝,带着铁锈的味道。
斯巴达。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萧的太阳穴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斯巴达战士,真正的斯巴达战士,不是电影里的不是游戏里的,是活生生跪在他面前、拳头上还沾着仇人脑浆的斯巴达战士。
他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林萧没有说话。
他站在木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伤疤的巨人。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一双因为肾上腺素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列奥尼达的鼻孔往外喷着粗重的热气。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们在战场上输了。”
巨汉咬着后槽牙,声音里的不甘像是用砂纸在磨铁板。
“成了俘虏。”
他说“俘虏”这两个字的时候,脸颊两侧的咬肌高高鼓起,绷得像两块石头。
“这份耻辱,本该在角斗场的黄沙里洗刷。”
列奥尼达猛地抬起右拳,用坚硬的拳面死死抵住自己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
“不是在这艘臭烘烘的破船底舱里,趴在屎尿堆里等死。”
林萧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诉苦,这是在陈述事实。就像一个士兵在做战后汇报,语气里没有乞怜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压到最底层之后依然没有碎掉的、硬邦邦的东西。
骄傲。
被踩进泥里、被锁链拴住、被鞭子抽烂了背,都没有被打掉的骄傲。
“那些穿得人模狗样的畜生。”
列奥尼达伸手指着甲板上那些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的手指粗得像小臂,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们用涂了毒药的皮鞭抽我们。”
“用锁链把我们当牲口关在底舱。”
“底舱里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巨汉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我亲眼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烂在那个黑洞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海风吞掉。
“有个十七岁的小子。刚从军营出来。第一场仗就被抓了。”
列奥尼达的眼眶周围的肌肉死死绷紧,布满血丝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
“他在底舱里叫了三天。第四天就不叫了。”
然后列奥尼达重新抬起头。
他看着林萧。
“是您砸开了那扇铁门。”
巨汉的瞳孔在刺目的阳光下收缩成针尖大的黑点。
“您给了我们亲手宰仇人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野兽在确认猎物气味时才会发出的闷哼。
“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您的。”
林萧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俯瞰一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权力快感。一个能徒手撕裂野兽的斯巴达战士,此刻像一条温顺的猎犬一样向他低头。这种感觉比系统奖励的一千点资源还让他上瘾。
但他没有被这股快感冲昏头。
他的大脑在狂喜中依然保持着一根绷紧的弦。这根弦告诉他:现在不是得意忘形的时候。这是收买人心的关键节点——一句话说对了,这头猛兽就是他的;一句话说错了,这头猛兽随时可能反噬。
对付这种骨头比铁还硬的战士,威逼利诱是废招。只有一样东西管用——信任。
毫无保留的、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近乎愚蠢的绝对信任。
林萧弯曲膝盖从木箱上跳下来。
军靴踩在血洼里,吧唧一声,红色的水花溅到他的裤腿上。
他大步走到列奥尼达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林萧能清楚地闻到巨汉身上的味道——汗、血、铁锈、底舱里沤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酸臭,混在一起像一堵实心的墙。
他没有后退。
林萧伸手握住自己那把沾满碎肉的铁剑。
剑柄上的血已经开始发黏,他的掌心因为汗水和血水的混合物而打滑。他调整了一下握法,把剑横过来。
然后他把剑递了出去。
不是扔。是递。
剑柄朝向列奥尼达。剑刃朝向自己。
“拿着。”
林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咬碎钢筋的劲。
列奥尼达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盯着那把递过来的剑,盯着那个朝向自己的剑柄,盯着那个把致命的刃口对准自己胸腹的年轻人。
巨汉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林萧递剑的那一个瞬间,他的掌心全是汗。胃部因为极度紧张微微抽了一下——这个距离,列奥尼达只要翻腕一带,剑尖就能捅穿他的喉咙,他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但他没有让手指抖。
他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的紧张都锁在牙关后面。
列奥尼达伸出手。
那只比林萧脑袋还大的手掌慢慢探过来。五根粗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死死攥住剑柄。
他握住剑的那一刻,整条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那些血管像虫子一样在皮肤底下滚动,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几乎要抠进木头柄里。
他不是在握一把剑。
他是在握一份重得能压断骨头的信任。
“替我守好这艘船。”
林萧伸出右手,拍在列奥尼达的肩膀上。
巨汉的肩膀硬得像一块烧热的铁板。掌心传来滚烫的体温,烫得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麻。
林萧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然后他拔高了音量,让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整艘甲板。
“从现在起——”
他指着脚下这片满是血污和碎肉的破烂木板。
“你就是这艘船的新船长。”
整艘船安静了。
海浪拍船,海鸥叫,风吹旗帜猎猎作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的奴隶都停了手。所有的水手都转过了头。连那些没有耳朵的亡灵海盗都把空洞的眼眶转向了这个方向。
列奥尼达跪在血泊里。
宽大的额头重重砸在甲板上。
咚。
林萧的嘴角慢慢往上提。
不是笑——是一种介于狂妄和笃定之间的表情,像是一个赌徒把全部身家推上了牌桌,然后翻开底牌,发现自己赢了。
“起来。”
他拍了拍列奥尼达的肩膀。
“我的手下不需要跪任何人。”
列奥尼达抬起头。
他的额头上沾满了血水和木屑,眼眶红得吓人,但瞳孔里的光比甲板上所有的火把加起来都亮。
巨汉站起身。
他比林萧高出一个半头,投下来的影子把林萧整个人罩在里面。
但跟在这道影子后面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服从。
云缨倒提着那杆还在微微冒烟的掠火枪,一抹鲜亮的火红色从左边窜了过来。她的鞋底精准地踩碎了一块断裂的腿骨。
然后她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往上一勾。
“真行啊你。一下就把这个大块头收服了!”
云缨把掠火枪的枪杆往肩上一扛,枪尾的金属环磕在她的护肩甲片上,叮地响了一声。
她冲着林萧竖起大拇指。
“真不愧是本姑娘选中的Master。”
然后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跪——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面前的列奥尼达。
她的视线从巨汉的光头顶扫到沾满血的赤脚,又从赤脚扫回光头顶——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两秒。
“大块头。”
云缨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冲着列奥尼达晃了晃——那根手指跟列奥尼达的小拇指比起来,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粗。
“以后可得好好跟着干。”
她伸手指了指前方。具体指的是哪个方向不太确定——反正她手指的方向跟船头偏了大概四十五度。
“跟着Master干,有肉吃。”
林萧冲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