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缝合怪
林萧来到巴克的尸体旁边。
这具胖子的尸体喝魔药变异后仰面躺在甲板上,肚皮朝天,像一头被开膛的海象。
脖子上还横着一道更深的——红缨枪当时切得太狠,颈部左侧的大动脉和三分之二的肌肉组织全断了。气管软骨直接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上头沾着发黑的血痂。
林萧盯着这两道伤口看了几秒。
这个尸体应该能练练手——试用一下血肉缝合术。
他把两只手平举到巴克的肚皮上方,掌心朝下,十根手指微微张开。
闭上眼。
脑海深处的亡灵法阵开始转动。十六条魔力经络同时被激活,灰黑色的死灵之力从核心魔力池里往外抽。
掌心立刻冰了下去。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冻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沿着手腕爬上前臂,钻进肘弯,再一路窜到肩膀——两条胳膊像被人按进了冰水桶里。
指尖冒出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雾气。
那层雾气贴着巴克尸体的表面游走,像一群嗅到了腐肉的苍蝇。
巴克裂开的肚皮动了。
一根暗红色的肉芽从伤口左侧的断面里拧着劲儿钻了出来——湿漉漉的,表面裹着一层黏糊糊的组织液。
第二根。第三根。
十几根肉芽同时从伤口两侧疯长出来,像一窝被惊醒的蚯蚓,扭动着身子朝断口的另一端拼命伸展。
两股肉芽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缠住了。
拧成死结。收紧。
豁开的皮肉被那些肉芽硬生生拽到一块儿。翻卷在外面的脂肪层被挤压着重新贴合,黄白色的油脂从缝隙里往外渗,顺着巴克圆滚滚的肚子往两边淌。
空气里腾起一股烧焦的猪油味——甜腻腻的,又腥又油。
云缨站在三步开外。
她两只手叠在枪杆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掠火枪尾端杵在甲板上当拐棍使。
她盯着那些蠕动的肉芽看了一会儿。
没吐。
倒不是不恶心——那股又腥又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胃里的酸水确实往上顶了两下。但她在大理寺验过尸,跟李元芳翻过泡了半个月的浮尸,腐烂程度比这个夸张十倍的场面都见过。
恶心归恶心,还不至于吐。
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视线从巴克身上移到林萧脸上。
这人蹲在一具死尸旁边,十根手指头往外冒黑气,脸上的表情就跟在菜市场挑白菜似的。
“这个尸体应该能练练手。”
他刚才说的这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练练手——一个人的尸体,练练手。
云缨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看林萧的眼神变了一点——说不上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重新打量一个她以为认识但其实没那么了解的人。
巴克是奴隶船长,手上沾着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死有余辜。
这一点云缨不否认。
但“死有余辜”和“拿尸体练手”是两码事。
前者是正义,后者是——她想了想,没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不是邪恶。
就是冷。
一种骨子里的、对死亡和尸体完全不当回事的冷。
肉芽纠缠的湿哒哒声响持续不断地往她耳朵里灌。
巴克腹部的伤口完全闭合了。
新长出来的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表面布满蛛网状的黑色纹路,像烙上去的刺青,从缝合处向四周蔓延。
林萧把注意力转到巴克脖子上那道致命的割伤。
肉芽在颈部伤口两侧开始生长。
但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林萧的魔力池快见底了。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脑袋像被灌了铅,膝盖不停地抖,小腿肚子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搐。
再撑一下——就差最后一点。
他把最后一丝魔力从丹田里硬生生拧了出来。
这股力量穿过经脉的时候像砂纸刮过血管内壁,鼻腔深处涌上来一股铁锈味——毛细血管破了。
巴克脖子上的伤口终于闭合。
肉芽在皮肤下面蠕动了最后几下,归于平静。
林萧猛地收回双手。
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一块碎木板上差点滑倒。他伸手抓住旁边桅杆的底座才站稳。
张大嘴拼命喘气——每一口空气灌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变成了铁灰色。指尖冰凉,碰一下都没有知觉。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关节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冻住的门轴被硬转了一下。
他靠着桅杆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头,汗水浸透的衬衣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脑子里响起一声叮。
【血肉缝合术熟练度+5】
【尸体改造进度:72%】
【提示:巴克船长的尸体已完成基础缝合,但因宿主魔力不足,尚未注入灵魂锚点。当前状态——肉傀儡(不完全体)。建议宿主恢复魔力后进行二次施术,完成灵魂锚定。】
不完全体——能动的肉块,没脑子没判断力,只能听最简单的指令。
凑合用。
林萧睁开眼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巴克。
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纹路,眼珠子翻着白,嘴巴微张,一排发黄的牙齿露在外面。
“坐起来。”
他在脑海中牵动那根连接着尸体的细微魔力丝线。
巴克的上半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僵硬得像折断的木棍被人硬掰直。脊椎在半途中发出两声闷响,肚皮上新长的灰色皮肤被拉扯出一道道褶皱。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血泊里,脑袋耷拉着,白眼珠对着天。
云缨看见了。
她没尖叫,也没举枪。
她只是把搁在枪杆上的下巴抬了起来,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小半步——就半步。
然后她稳住了。
她盯着坐起来的巴克看了两秒。
“你还真把他弄起来了。”
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实。
但她握着枪杆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
林萧没回话。他从桅杆上费力地撑起身子,双腿还在发软。扶着桅杆站了几秒等血液重新流回脑袋。
走到巴克跟前,蹲下来。
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指在巴克额头上敲了两下——邦邦,跟敲在一块放了三天的冻肉上一个声儿。
“站起来。”
巴克的尸体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嘎嘣响了三声。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两只胳膊僵直地垂在身体两侧,白眼珠直勾勾地对着前方。
林萧围着他转了一圈。
用指关节敲了敲巴克肥厚的后背——结实。用力捏了捏粗壮的上臂——肌肉紧实度比活着的时候还硬了几分。
不错。脑子不好使,但当个肉盾绰绰有余。
“行了。”林萧拍了拍巴克的肚子,手掌拍在那层青灰色的皮肤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就先这么凑合用着。”
他直起身。
云缨一直靠在三步外的船舷上看着这一幕。
掠火枪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开口说的话跟她的表情不太搭。
“你对活人也这样?”
林萧转过头。
“什么?”
“我说,”云缨用枪杆点了点巴克的方向。“你对活人也这样?用完了就扔,扔了还能捡回来接着用。”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但她的眼睛没笑。
林萧沉默了一秒。
“他是奴隶船长。”
“我知道。”
“手上几十条人命。”
“我也知道。”
云缨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尾杵在甲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谁的血。
“巴克该死。这个没得洗。”
她抬起头。
“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这个尸体应该能练练手’。”
她学林萧的语气,学得还挺像。
“不是‘这个恶人死有余辜,把他做成工具也算废物利用’。甚至也不是‘没办法,眼下只能这么做’。”
“就是‘练练手’。”
“跟厨子拿块生肉试刀一个意思。”
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理。
林萧靠着桅杆。
他看着云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因为魔力透支还是一团浆糊,转了两圈没组织出合适的措辞。
最后他说了句:“你想多了。”
云缨哦了一声。
她没追问,也没反驳。
她把枪扛回肩上,转身朝船尾方向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我在大理寺的时候,似乎曾听人说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被海风削去了一半棱角,听起来轻飘飘的。
“他说,杀恶人用恶法,时间长了,善恶的界就会模糊。”
“不是说不能用。是说用的时候,心里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
“你心里有没有数,我不清楚。就当我多嘴。”
说完她大步往船尾走了。掠火枪的枪尾在甲板上一下一下地敲——步子很快,很稳,没有犹豫。
列奥尼达一手握着铁剑,站在几步外。
巨汉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他看了一眼坐在血泊里的巴克,又看了一眼靠在桅杆上的林萧。
然后他转过身,用自己宽阔如门板的后背对着这两个人,大声指挥周围的前奴隶去收拾甲板上其他尸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林萧靠在桅杆上没动。
他盯着云缨走远的背影。
想多了?她想多了,还是我想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铁灰色的指甲。
这双手刚才在一具尸体上缝了二十分钟的肉,全程没有任何心理波动,像在做手工。
他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具尸体而已,一个工具而已。
但她说的那句“练练手”——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
确实就是练练手。
没有别的想法。
干净利落。
太干净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撑着桅杆站起来。双腿还在打晃,走了两步膝盖差点没撑住。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恢复魔力,顺便理一理接下来的计划。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声音朝着云缨离开的方向飘过去。“吉布斯说往东南方向半天航程有个黑水镇。先去那儿靠岸。补给。打听消息。”
远处传来云缨的回应。
“知道了。”
顿了一下。
“你先坐下歇会儿。脸白得跟船帆似的。”
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但她已经把走路的方向拐了回来,远远地朝林萧这边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半块干面饼,隔着老远就扔了过来。
面饼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
林萧伸手接住——硬得像块石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饼,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大步走过来的云缨。
她的脸上写着“别想多了老娘就是顺手扔的”。
林萧没说谢谢。
他咬了一口面饼。
真tm硌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