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站起来不准跪
云缨用小指把那缕头发勾开。
浪头一道接一道地推上来,拍在船身上碎成白沫。她盯着那些白沫看了好一会儿——好像那些白沫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她的后颈有一点红,从耳根往下蔓延到练功服的领口边缘。
“你手上全是那个怪物的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点正常的音量,但只恢复了一点。“现在蹭我头上了。回去我得多洗一遍。四遍。”
她竖起四根手指,冲着海面竖的,不是冲着林萧。
“你赔四桶热水。”
“好好好,都依你!”
几个森白的亡灵海盗提着生锈的弯刀上前。
它们抬起脚掌死死踩住地上那些活口的后背,弯刀的刀刃直接压在俘虏的脖子上——骨头相互摩擦在海风里发出嘎吱的声响。
林萧站在原地甩了甩发酸的右手手腕。
他的肺部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张开嘴巴大口吸着海面上吹来的冷风。冷气灌进喉管的时候带着一股咸腥味。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摇晃的骷髅架子,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气。
胃里忍不住往上翻腾,泛起一阵恶心。
他强行咽下嘴里的酸水,跳动的心脏疯狂撞击着他的肋骨——这股有力的心跳声清楚地告诉他:自己今天又在死人堆里多活了一天。
叮。
一声脆响从他脑海中猛地炸开。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直接钻进他的脑袋深处。
【恭喜宿主占领奴隶船,资源点每日+1000】
林萧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限。
他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那股狂喜的劲头像通了电的铁丝一样窜遍全身,全身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连带着握剑的手指都兴奋地不停颤抖。
他咧着大嘴呼出一口长气——这该死的一千点足够他挥霍好一阵子了。
一千。每天一千。
他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一千点资源,按照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淡水价格折算,够一整艘船的人喝上三天。按武器价格折算,能换两把还算像样的钢刀。按船体修复材料折算,足够补上“黑鸥号”船尾那个被炮弹轰出来的大窟窿。
这不是一笔小钱。这是一条稳定的财路。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这艘奴隶船保持被占领的状态——不被夺回去,不被击沉,不翻船。
林萧的大脑在狂喜中依然保持着一丝清明。这份清明告诉他一个简单的事实:他现在不能把这艘船炸了沉了烧了。他得留着它——它是一只会下蛋的鸡。
但这是一艘奴隶船。
他脚底下踩着的甲板上,每一块木板的缝隙里都塞满了干涸的黑血。那些血不是战斗中流的,是鞭子抽的,是铁链磨的,是人被当成货物堆在底舱里活活闷出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泼在他的后脑勺上。
林萧抬起皮靴踢开地上的碎木板——他要把这个要命的错乱画面赶紧从脑子里赶出去。手腕一抖,把皮鞭扔进旁边的血洼里。
大副吉布斯拖着一高一低的木腿走过来。
老海盗一瘸一拐地凑到林萧跟前,木头假腿敲在甲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吉布斯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指着地上那些被亡灵海盗踩住脑袋的俘虏——几个贩子趴在血泊里抖个不停。
“船长,这些废物怎么处置?”
吉布斯凑近林萧压低了嗓门,老头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
林萧慢慢转过身子面对吉布斯。
他拿带血的剑背一下一下拍打着自己的左手心——金属拍击皮肉的声音特别清脆。
林萧的眉头挑得老高。
“这他妈不是奴隶船吗?”
林萧突然扯开嗓子大声反问。他抬起胳膊伸直了手腕,带血的刀尖直接指向通往底舱的铁门。
“奴隶呢?”
“把门给我砸开,把人全放出来!”
林萧冲着周围的水手大吼。
一股无名火直往他的脑门上乱窜。林萧死死瞪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奴隶贩子,下巴肌肉完全绷紧,牙齿在嘴里咬得咯咯直响。
这帮畜生平日里根本不拿人当人。
林萧握紧剑柄往前重重迈了一步。
“等等!”
吉布斯吓得连连摆手。老头脸上的花白胡子抖个不停,赶紧往前跨出一步挡住林萧。
“这不合规矩啊,船长!”
吉布斯使劲咽了一口黏糊糊的唾沫,结结巴巴地张开大嘴。
“按海上的老规矩,咱们抢了这船图的是钱。”
吉布斯伸出双手胡乱比划着。
“那些奴隶也就是换个主子接着干活罢了。”
他急得直拍自己的粗布裤腿。
林萧伸出左手猛地揪住吉布斯的脏衣领,一把将这老海盗硬生生拽到自己面前。老头身上的汗臭味直冲林萧的鼻子。
“老子不管什么狗屁规矩!”
林萧冲着老头的脸大声咆哮。他狠狠推开吉布斯的肩膀,老头没站稳直接摔在甲板上。
林萧弯下腰一把夺过老头腰里的火枪。
他大步走到一个胖贩子跟前,用力把火枪的铁管顶在贩子的脑门上。冰冷的枪管直接戳破了贩子的头皮——一线血顺着贩子的鼻梁往下淌。
“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林萧死死盯着贩子发抖的眼珠子,扯着嗓子冲着周围所有人咆哮。
“听好了!放一个奴隶出来,就让他们亲手宰一个贩子!”
林萧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狂妄的感觉顺着血管直涌脑门。
他知道自己这个命令完全不讲道理。吉布斯说得没错,按海盗的老规矩,抢船就是为了钱,奴隶算是战利品的一部分,跟布匹、香料、朗姆酒没有区别。
但他不是海盗。
他是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人。他见过法律,他见过人权宣言,他见过历史课本上那些黑白照片里蜷缩在船舱底部的奴隶。
他没办法假装自己看不见脚底下这层甲板上的血。
他也没办法假装自己闻不到从底舱铁门缝隙里钻出来的那股味道。那股味道他在刚才战斗的时候就闻到了——不是海水的咸味,不是火药的硝烟味。
是人的味道。是一大群人被塞在不通风的地方,屎尿混着汗水混着呕吐物混着溃烂的伤口,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味道。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恶心。是愤怒。是一种从胃底往上拱的、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的闷气。
他冷笑着低头盯住吉布斯那张错愕的老脸——既然老天让他来到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那他就得按自己的活法来干事。
他不想再看这帮吃人的玩意儿耀武扬威。
两个水手立刻举起锋利的大铁斧。
他们走到通往底舱的铁门前,斧头狠狠劈向门上生锈的铁锁——铁锁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沉重的铁门被水手用力拉开。
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瞬间涌上甲板。
这味道混着屎尿和腐烂的臭气,像一堵实心的墙一样撞在林萧脸上。他旁边一个水手直接弯腰干呕起来。连亡灵海盗的骨头架子都往后退了半步——虽然它们根本没有鼻子。
一群骨瘦如柴的奴隶从楼梯底下慢慢爬上来。
他们脚上戴着沉重的大铁镣,锁链在木头台阶上拖出刺耳的动静。
他们互相推搡着挤出舱门。
这些奴隶光着脚踩在满地的血泊里,吓得立刻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左右乱瞟。
他们看着周围的死尸和骷髅架子浑身发抖。
这群人瘦得连站都站不稳。身上全是被鞭子抽烂的化脓伤口,肋骨一根一根地顶在皮肤底下,像是随时要戳破那层薄得透光的皮。
林萧看着这群连鬼都不如的可怜虫——他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冷的大石头。
林萧大步走到一个半人高的货箱前面,猛地跨上高高的货箱,用力挺起胸膛俯视着所有人。
火把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双眼反射出极其锐利的光芒。
“站起来,不准跪!”
林萧的怒吼声瞬间穿透了海浪的呼啸,这声音结结实实地砸向每一个蜷缩的灵魂。
底下没人动。
那些奴隶缩得更紧了——他们听过太多次吼声,每一次吼声之后紧跟着的都是皮鞭。
“看看你们脚下!”
林萧踢了一脚地上的断臂。断臂滚到一个奴隶面前停住了,那只手上还戴着粗金戒指。
“这些打你们的人全废了!”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没有人抬头。
林萧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站在货箱上往下看。这些人蹲在血泊里,脑袋埋在膝盖中间,铁链从他们的脚踝垂下来在血水里泡着。他们的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鞭痕。
这些人已经不相信“站起来”三个字了。
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和“跪下”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命令,都是上面的人对下面的人发出的声音。执行了也不会变好,不执行会更糟。
林萧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跳下货箱。
靴底落在甲板上溅起一片血水。
他走到距离他最近的那个老奴隶面前,蹲下去——一只膝盖跪在血泊里,裤腿立刻湿透了。
老头埋着脑袋缩在地上。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头皮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伤口。
林萧伸出手。
不是抓。不是拽。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放在老头面前。
“捡起地上的刀。”
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再吼。就是说话——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的那种音量。
“去报仇!弄死这群畜生!”
他指着角落里的奴隶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