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菩萨显灵
长街上,商队车辆堵死了整条街。
围观百姓挤了静圆上百人,伸长脖子往里瞧。
商队尾巴处,有三具尸体横在地上,血肉模糊。
旁边躺着几十个断手断脚的商队护卫,哀嚎声此起彼伏。
官差们指挥着担架进进出出,脚步声混着哭喊叫骂和惊呼,场面乱成一锅粥。
浓眉捕头大步流星穿过人群。
他与手下们,站定在三具尸体前。
目光先落在一柄插在富员外身上的红缨枪上。
枪身没入大半,只露出一截杆子,枪缨已被血浸透。
“你们可知凶手是谁?”他沉声看向四周伤者。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护卫挣扎着爬起来,眼神憎恨的指着不远处站着的少年,声音发颤:“是......是他!这杆枪就是他掷的!和那猴妖是一伙!”
浓眉捕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年静静站在几丈外,衣襟上沾着几点血迹。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温润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惊慌。
仿佛就在这儿等着。
捕头走过去,盯着他:“你就是凶手?为何不跑?”
少年微微颔首,淡然道:“是,也不是。”
话音刚落,不等捕头官差理解这其中的机锋。
人群里,先响起一声尖叫。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夫君!”
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她扑到那具富员外的尸身旁边,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指着少年:“你个杀千刀的!我夫君招你惹你了?你要他的命!”
原来刚才这妇人就到了,只是不敢接近。
她这一哭,边上几个道士打扮的人也炸锅了。
“还有道长的命!还道长的命来!”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把那猴妖放跑了!”
不知谁先动了手,一把烂泥从人群里飞出来,啪地糊在少年衣襟上。
紧接着是烂菜叶、土块和小石子,劈头盖脸的砸过去。
少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任由这些脏东西砸在身上。
泥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从容的垂着眼眸。
前世百世身,早就堪破这种程度的荣辱。
华服胖妇人见了少年没有反应,反而越发来劲,弯腰抓起一把土,狠狠扬过去:“你还我夫君!你还我!”
尘土想要扑少年满头满脸。
他忽然挥手,宽袖反弹,然后胖妇人反被打了一头一脸。
浓眉捕头皱了皱眉,一挥手:“先拿下。”
两个官差上前,哗啦一声,铁镣铐扣在少年手腕上。
镣铐沉得压手,少年白皙的手腕轻易抬着。
捕头冷声道:“如今三条人命算你身上,还断了几十人手脚,既然还见不着那猴妖,便先押你进牢里,听候发落!”
可是附近几个官差不太敢上前,有些畏缩。
长街边上的人群们,也是骂声如潮翻涌。
官道上的推搡与骂声还在耳边回荡,
街边的暗影里,猴儿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见钟玄被污了衣衫,锁了镣铐,它怒火上冲。
“人兄!!!”
它怒得金毛倒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脚往地上一蹬,猛地向前冲!
罗刹女早有防备,双手死死扣住它的肩膀。
可这一次,猴儿的力气大得骇人。
它双脚蹬地,青石板竟被踩出两个浅坑,碎石崩飞!
罗刹女整个人被拖着往前滑了半尺,竟是按不住!
“你疯了!不许去!”她咬牙低喝。
猴儿眼眶充血,金毛根根竖起,眼中红光摇晃:“放开俺!俺要去打他们!全部打倒!”
却是没有再说死字,或许是因为有它人兄在。
罗刹女被它拖得踉跄,眼看就要脱手。
就在这时——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笑从暗影里传来。
“呵。”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清清楚楚扎进猴儿耳里。
猴儿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几丈外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袍道冠,负手而立,夜风吹得他袍角轻轻飘动。
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少年身上,眼神淡漠。
这个道人,正是龙虎山的真人张诚明。
他就那么站着,龙虎降魔真人的威压,已让猴儿脊背发寒。
每个龙虎山的弟子下山,最重要的功德来源就是斩妖除魔了。
因此,像真人一流身上自然有煞气。
“这小孽障,戾气太重。”他淡淡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嘴臭!”猴儿顿时换了生气的对象。
“嗯?”张诚明这才收回目光,垂眸看了它一眼。
他随手捻出一张符箓,两指夹着,轻轻一甩。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快得像一抹流光,瞬息间绕过去,贴在猴儿后颈。
猴儿顿时浑身剧震!
它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却再也动不了分毫,只有眼中的怒火,烧得比刚才更烈。
张诚明收回手,冷漠中带着嘲弄:
“本座面前,还轮不到你这等孽畜放肆。
“老老实实看着,小道士若杀了人,这便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命数。”
猴儿动弹不得,只能眼珠回来转。
罗刹女松开手,看向张诚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她按着腰间软剑,沉声道:“道长,你这是何意?”
张诚明负手而立,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本座只是帮你看住它罢了,否则这孽畜仍是妖魔心性,我若不是见它还与那小道友有干系,早就随手打死了事,也算替那枉死几人报仇。”
罗刹女沉默片刻,缓缓松了按剑的手。
猴儿动不了,也喊不出声,只能听着!
听着远处人群的骂声,听着镣铐哗啦的响声,
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要炸开胸膛。
张诚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被定在原地的猴儿,
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猴精。
猴儿瞪着他,眼中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张诚明淡淡一笑:“你可知他为何杀人?”
猴儿说不出话。
张诚明继续道:“我刚才早早在观外山坡上,瞧见了大半过程,他却是为你而杀的,所以按祭赛国律法,当斩立决。”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人事的野猴。
“小道士纵然有通天修为,只要他不敢对凡人大肆杀戮,眼下这局势便解不开。”
他微微俯身,看着猴儿充血的眼睛。
“你不是想救他么?本座倒要看看,你是想用你的铁棒打死那满朝文武,还是打死这满城的佛门高僧?”
猴儿浑身颤抖,却动不了分毫。
只有眼中的红光,摇晃得像要滴出血来。
张诚明直起身,再不看它一眼,负手望向那边。
“能舍一己之身,全兄弟之义,倒也是个人物。”
张诚明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
“他指望替你受罪,想着你若不知悔改,对得起他么?
“听着感人,实则以情胁迫妖畜,幼稚蒙昧得令人作呕。
“真真愚蠢,我龙虎山斩妖除魔千年,早看透你们本性。”
张诚明摇头,感慨此前闲谈时的那份少年悟性了。
罗刹女听得心里不爽,冷声反问:“那你有两全的好办法?”
张诚明哂笑:“若是我是这孽畜的人兄?哼!区区一只猴妖也敢杀害我等万物之灵长,还需再审再问么?直接抓进锁妖塔里折磨一世,抽魂捻芯熬油,磨到它身死魂灭,才算大道至公。”
只一言,罗刹女感到极为惊悚。
猴儿更是目光中红影剧烈晃动,拼命挣扎。
可那定身符纹丝不动,威力不是现在的它能对抗。
正此时,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喧哗。
火光蜿蜒如游龙,一队僧人持火把快步朝这边赶来。
“金光寺的人来了。”罗刹女低声说。
张诚明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来得正好,本座倒要看看这佛门圣地,要如何处置。”
他转头看向猴儿,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龙虎山天师一派,最看不起的就是非人之类。
而罗刹女眼里的火光通明里,那一队僧人快步而来。
当先三人作武僧打扮,手持齐眉棍,目光如电。
后面跟着一位身披紫红袈裟的老僧,眉目慈和。
老僧是金光寺禅院首座,法号净尘。
看着同样地位的,还有一位素衣尼姑。
她约莫中年,面容清瘦,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悯之意,仿佛见这世间苦难,皆是她心头之痛。
女尼手中托着一只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枝青翠竹叶,一身雪白素衣,在这满街血腥与哀嚎中,自有一分清冽出尘的韵味在。
这位则是来自城外水月庵的静圆师太。
三名武僧行至近前,先看见倒在地上呻吟的一名巡逻同伴。
为首的武僧教头眉头一拧,低喝出声:“丢脸!连个少年都拿不下?金光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地上的武僧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伤势,痛得额头冒汗。
他愧然低头:“师兄教训的是,那少年......武艺邪门得很......”
“住口。”净尘首座抬手制止。
他声音如寺里晨钟的沉,震得那武僧教头心神一凛。
净尘首座喝道:“勿动无名之火!他已尽力,你何须再添嗔念?”
教头当即合十躬身:“首座慈悲,是弟子着相了。”
净尘首座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地上呻吟的伤者,又看向街边那些断手断脚的商队护卫,眉头蹙起。
他转向静圆师太,合十一礼:“师太远来是客,本不该劳动。
“只是这些伤者多是凡人,贫僧虽有几分修为,于救治一道却粗浅得很。师太慈悲,可否出手一救?”
静圆师太抬眸,目光扫过长街。
那些断肢的,哀嚎的,血流不止的伤者,尽收她眼底。
她轻轻点头:“首座言重,出家人见苦岂能不救?”
说罢,她缓步上前。
街心一片狼藉,血泊未干,断臂残肢散落各处。
这些伤者或躺或坐,呻吟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亲属围在各自身旁,哭天抢地,却束手无策。
静圆师太行至伤者中间,停步。
她左手托瓶,右手轻轻拈起那枝青翠竹叶。
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晶莹。
师太闭目,唇齿微动。
无人听清她念的是什么,只觉那诵经的声音若有若无,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听着令人心安舒适。
瓶中竹叶上的露珠开始颤动,一粒、两粒、三粒......
开始纷纷滚落瓶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瓶中的水,缓缓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微微的光,像夜里的点点萤火。
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让整个瓶水中都有水。
自然是她的法力生成。
转眼间,羊脂玉净瓶通体透出温润的白光,仿佛盛着一轮满月。
师太睁开眼,目光清润明亮。
“甘霖普渡......妙法归元。”
她轻声说着,举起竹枝,向瓶中轻轻一蘸,然后高高挥洒!
竹枝扬起的瞬间,无数细密的水珠飞溅而出,化作一片濛濛光雨,笼罩了整条长街!
光雨如同碎月光芒,似如星星落下。
乳白的光点,有的落在断臂护卫身上,迅速让伤口血肉蠕动,连着白白的骨头断处都重新生长,只不过他本身也是疼得脸色苍白,又惊又喜。
其他人也是一般。
从断臂伤手,到断腿伤足,纷纷再生起来。
直到伤口瞬间愈合,血痂脱落,皮肤光洁如初,他们仿佛从未受过伤!
“这......这......”
一个刚刚还抱着断臂哀嚎的护卫,此刻瞪大眼睛。
他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他先试着握拳,五指灵活有力。
又试着抬臂,关节运转自如。
突然,护卫扑通一声跪倒,朝着静圆师太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他把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菩萨!菩萨显灵了!菩萨慈悲!”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整条街。
断腿重续的商贩挣扎着爬起来,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菩萨!多谢菩萨救命之恩!”
那些伤者的家属,原本哭得死去活来,此刻见亲人完好如初,也是先愣住,然后纷纷跪倒,叩头不止:“菩萨慈悲!菩萨大慈大悲!”
更多的百姓,原本只是围观,此刻目睹这等神迹,心神震撼!
这可是真正的生死人!肉白骨!
他们顿时膝盖发软,惊为天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菩萨显灵了!”
“求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黑压压的人群,转眼间跪倒了一片。
只有少数几个尚能站立的人,却也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那道素衣身影面目。
静圆师太手持玉瓶,沐浴在无数人的跪拜与呼声中,面上却无半分得色。
她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平静:
“贫尼只是略有神通,诸位施主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一字一句道:
“只需诚心侍佛,持戒修行,人人皆可解困厄,得解脱。”
这话一出,跪拜的人群更是激动。
“师太说得是!我等日后定当诚心礼佛!”
“求师太指点迷津!”
“师太慈悲!收下我吧!”
叩头之声此起彼伏,颂佛之声不绝于耳。
净尘首座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他合十道:“师太好神通,贫僧代这些伤者谢过师太慈悲。”
静圆师太还礼道:“首座不必多礼,出家人本分而已。”
她收了玉瓶,目光却不经意间飘向不远处,落在了那道戴镣铐立着的少年身影上。
这般风度,真是不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