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降魔阵
长街上的声,响已然静了下来。
人人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动静,死死盯着那道凶威滔天的魔猴身影,又惧又怕。
也有人目光中满是期待,回头望向几里外的金光寺。
早在不久前,已经有人冲去请佛门高僧了。
金光寺内,守门僧人听得来人求助,当即响应。
一队巡逻武僧闻讯,马上让人带路。
他们远远望见长街时,已能嗅到风中飘来的血腥气。
也正在这时。
那富商、侄子和王道长三人,前两者丑态百出。
侄子见一身血污的魔猴逼近,吓得转身就逃,尿了一裤。
这一跑,便犯了大错。
猴儿怒目圆瞪,脚下猛地一蹬,青石板都似发出咯咯呻吟。
一个纵跃,风声呼啸,残影未消。
它真身已至其其人身后,双臂贯力,举棒便打。
一敲下去,那富商侄子的脑袋像个烂西瓜,嘭的一声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也溅上街旁铺面的门板。
满街哗然,看热闹的纷纷后退,脸色骇然。
王道长见状吓坏了,嘴里发出“噫呼嘘”一类怪叫,吓得魂飞魄散,与手下一起拼命释放符箓,风火雷齐齐打去。
一时间,街边摊档桌椅招牌被吹翻一片,竟也有些威力。
可这哪里够?毕竟是水陆小会打出来的混世猴魔!
火烧猴身,它步伐不停,反像头火魔!
雷劈猴身,它不动不摇,好似块顽石!
风吹猴身,反把火吹熄了!
猴儿便这样硬生生吃下所有符法攻击,周身皮毛烟气袅袅,焦痕处处,却更衬得它那一双眸子红光大盛,脸色愈发狰狞如恶鬼。
王道长转身欲逃,被它咦呀一声怪叫,纵身跃起,半空落棍。
又是嘭的一声,一棒子敲烂了这一个老西瓜。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
猴儿眯起眼睛,浑身魔气滔天,仿佛那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清明,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即将被彻底染成沉沦的魔意。
它走近过去,开口时,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狂怒暴戾底下,藏着一丝深重的肃穆:
“你......最坏!”
猴儿说完,高高举起棒子,双手握住,就要打下。
它心头有感。
只差这个!
只差打爆这个烂西瓜,心头便能全然通畅舒泰,重归宁静。
就要打下!
就该打下!
“人兄!”
富员外眼中几乎空了,嘴里鬼使神差般大叫一声。
那似有千钧之重的棒子,硬生生停在他头颅上方,只差一根指头的距离。
皮肉头骨被风压砸得生疼,两股一时颤颤!
富员外转身就跑,却又惨叫一声,庞大身影猛地栽倒,像个滚地葫芦。
原是在情急之下,脚脖子扭折了。
他现在永远也不可能跑得掉了,嚎着“我的腿”之类的话。
身后那道身影拖着说不出的疲惫,一点点靠近。
一支铁棒,很轻地戳在富员外身上的肥肉上。
这一戳,虽未用力,
足够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狂跳的轰鸣。
直到他回头,听得猴妖声音嘶哑的开口。
“你们......在骗俺......对不对?”
猴儿断续的,这样问。
“没、没没没!没有骗你!猴仙猴仙!没骗你!”
富员外只一愣,一哆嗦,嘴里已不假思索地疯狂叫嚷起来。
可就在这时,猴儿慢慢抬起棒,似乎已得到了答案。
眼底深处狂怒的火焰骤然熄灭,只剩下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自暴自弃的茫然。
干脆,就打个稀巴烂吧。
猴儿慢慢的重新握紧了手中铁棒。
富员外的瞳孔里,突然映出旁边不远处,有一道人影靠近。
那人穿着粗布衫,宽袖飘飘,丰姿飘然,气度正如少年谪仙般潇洒。
又仿佛这傍晚的月色落下后,都聚拢到了那双眼睛中。
明光如镜,折射人心。
一瞬间,富员外突然明白了。
这猴儿,这猴妖,这魔猴,没有认错。
是了,这就是那位人兄。
“来了来了!你人兄!”
富员外突然大叫。
猴儿正要晒笑着加速了结,动作突然一僵。
它天生灵猴本性,能感应人心。
突然发觉,这人没有说谎。
且看这双瞳孔倒映的方向,折出一道远远走近的人影。
虽远虽小,可它一眼就能认出,就是人兄,就是人兄。
猴儿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嘴唇也是,刹那间,它心中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惧,仿佛比死亡更可怕。它怪叫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惶,转身就跑。
哪知身后传来呼声。
“妖猴休走!”
三名护寺武僧展开阵势,也是使棍,三棍齐落,顿时打得猴子铜头震荡昏昏沉沉,将它逼住。
猴儿急切想逃,无心应战。
它就是害怕人兄来看自己这个模样,可是却被死死拦下,于是越发急躁就越发没有章法,实力大降。
就算这样,也有个武僧大意的硬碰硬,硬木造的长棍顿时断成两截,顿时不敢硬拼。
但为首者有勇有武,呼喝运起战法克制。
三人借力消力,又身棍俱泛金光,运用上法力支撑。
竟硬生生撑住了猴儿的铁棒攻击,死死缠住它。
猴儿左支右绌,棒影散乱。
它一时打不死身外这三个烦人的苍蝇,又脱不得身,正着急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并无生气的样子,只淡淡道:
“谁许你们欺负它的?”
猴儿扭头看去,见少年人兄已飘然接近,只脚尖一挑,地上那柄染血的红缨枪便如活物般弹起,落入掌中。
他单手一抖,枪尖嗡鸣震颤,抖出个浑圆无暇的枪花,
月光下,枪尖抖出的圆环仿佛一面银镜。
前世凡人,武道宗师,岂有半分虚假?
钟玄脚步不停,枪尖一点地面,借力拧身,
一杆红缨枪已如一道血色闪电,撕裂空气,直刺向三名武僧!
猴儿看愣了。
它只觉得人兄这一手,真俊!
三名护寺武僧中的一人匆忙使棍架开,那枪上劲力却古怪至极,一触之下,棍子竟被荡开,阵势瞬间告破。
钟玄转眼合身刺进来。
他将枪尖一转,顺势刺向第二名武僧,同时左手摸了摸猴儿的脑袋。
猴儿刚充满惊喜的唤一声人兄,
又一转眼间,钟玄用另一只手将长枪再度刺出。
“好枪!”
一个武僧呼喝一声,咬牙格挡,却觉长枪上传来一股漩涡般的粘劲,对方把枪身一抖,便引着他的棍子不由自主地偏向另一边,砸向同伴。
另一个武僧大惊,忙挥棍帮忙格挡,与同伴双棍交叉,运足气力,欲要合力挡下这势如破竹的一枪。
可同样是一杆红缨枪,落在此前的商队护卫手里,就是被猴儿一棒打倒在路边的货色。
可如今在少年手中,红樱枪却仿佛有了蛟龙之力般神奇。
枪尖点在双棍交叉处,劲力一吐一收。
一股拉扯之力生出,竟将两人带得立足不稳,踉跄前扑。
同时,钟玄背后的第三个武僧瞅准空隙,偷袭!
他从背后一棍抡圆了,狠狠砸向少年的后脑!
“魔头受死!”
武僧喝了一声,给自己壮胆。
但钟玄好似背后生了眼睛,右腿宛如蝎子摆尾般向后一撩。
他精准地挑起猴儿支在地上铁棒。
猴儿从来不疑人兄,干脆的顺势挑棒。
啪一声!
铁棒呼啸而起,不偏不倚,正好格住那落下的闷棍。
打在棍头上包裹着的铁皮,甚至一时间火星四溅。
钟玄的前方,两名武僧连忙站定,再度左右各自砸棍。
“休得猖狂!”
“金剪降龙!”
两名武僧各自吐气暴喝,光是声音就足够震慑得普通凡人胆颤,若手中有兵器都会被吓得松手。
“呵。”
哪知少年只是轻轻淡淡的笑出声,并无恶意。
只是单纯的笑了笑,然后右手像蟒蛇绞着长枪,伸出。
借着枪上巧劲,引两个武僧身不由己,彼此感到棍子上再度传来古怪劲力,竟牵引得他们互相棒子,直直砸向对方!
吓得一人连忙松开棍子,一人失了力道,狼狈后退。
后面那个武僧一棍被挡,惊愕间还要再上。
钟玄已拧腰回身,长枪顺势收回。
他将手一松再一紧,抓着枪身向后递去。
枪尾如怪蟒出洞,猛地向后一杵!
一记干净利落的枪尾杵击,狠狠扎打在武僧心口上!
沉闷一声响,直接让他哎哟一声惨叫。
“好凶的枪!”
这名伽蓝头目,直接倒在地上蜷缩成虾米,半晌起不来。
猴儿眼睛瞪得浑圆,直接看呆了。
今日方知人兄,竟然还有这一手惊人武艺本领?
平时怎么不曾见得!
在其身后,罗刹女也悄悄混在围观人群里。
她首次瞧见少年丰姿从容,武艺超凡的模样。
面纱下的一双美目,泛起异彩涟涟。
罗刹女心中动容,暗忖:原来,他还有这样一身武艺?
钟玄又含笑收枪,朝两名武僧道:“杀孽欲起,不如止息。二位且先住手,容我与猴儿先说几句话,如何?”
两武僧见他神态不凡,武艺又非寻常之辈,说话又客气——虽然此前出手不客气。
如今再被一双温润目光澄明所慑,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你且莫要想逃跑!”
“你们快去通知,将城门关上!”
两名武僧也是有个聪明的,立刻对附近的街坊喊着。
钟玄却也不理会了,他先回头看向猴兄。
这时,猴儿先怯怯唤了一声人兄。
它声音里满是心虚忐忑,目光中却又掩不住的欢喜与依赖。
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审判。
它眼神还偷偷瞟向那被扎死的富商,已然倒地不起。
猴儿却是聪慧机灵极了,从这些细节就能洞察人心变化。
钟玄嗯了一声,神色不见波澜。
猴儿心里一沉,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哀求似的。
它又唤了一声:“人兄......我错了。”
钟玄微微皱眉,轻哼一声。
一旁的罗刹女走近,见这一人一猴如此交流,眼中也闪过惊异,不明所以。
只因这一声回应后,猴儿非但不恼,
它怔了怔,随即欢喜不尽,第三声人兄里满是高兴得意。
竟扑上去抱住少年的腰,咧着嘴笑,旋即就又松开。
猴儿此时心里,只管快活得连连叫唤:人兄没生气!没生气!
钟玄伸手推开这欢喜的猴头,没好气道:“放你走远,就要闯祸!像这般跳脱,何日才能求得长生?”
猴儿正要说话,突然一愣,扭头看去。
“喂!”
是旁边的罗刹女突然开口,一人一猴齐齐看去。
初月清辉下,她身形优美丰盈,布裙素衣难掩天姿国色。
面纱之上,一双明眸如一泓秋水,清亮含媚,偏偏凤眉末梢微挑,柔中带刚,英气隐现。
面纱下,她粉唇似笑非笑。
猴儿往旁边蹭了蹭步子,又悄悄靠近了它的人兄。
罗刹女带着几分不善与疑惑,问:“你这泼猴,不是去水陆小会给你们山神攒香火么?怎的刚才却在大开杀戒?”
这一问,便激怒了金猴。
猴儿正欲开口,先飞快扭头瞧了一眼钟玄。
钟玄没有看它。
猴儿心中一急一虚,忙辩道:“杀的非人!”
这话脱口而出,连它自己也是一愣。
钟玄回过头来。
罗刹女也紧盯着它。
猴儿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叫嚷:“它们骗我!说人兄受伤!没有!坏人!非人!打不算数!”
词儿接连蹦出,意思倒是清楚了。
罗刹女不再看这蒙昧凶猴,只盯着少年,目光神情俱是严肃:“你既是它人兄,此番它不知悔改,还自觉无错,你要如何?”
钟玄回头看了看猴兄,又转回来看着眼前女子。
罗刹女这次没有避开视线,目光如剑,直直刺回。
钟玄便想起此前山神化身击杀青羊精时,那一段心火引木气的口诀,目光柔和了几分。
“芸娘,你说得也有理。”
他话音一落,猴儿便惊惧起来。
“我先说清,万事皆由因定果,死的三人,俱有其因。不论如何,我愿意先信猴兄——他们先有种种恶因,才结下今夜恶果。”
猴儿听了钟玄的话,欢喜得几乎要叫出声。
罗刹女秀眉一拧,脾气几欲发作,只强自忍耐片刻。
再听一句!
她心中想着,果然听见。
“然而,就算三人是自食恶果,可猴兄此番逞凶却不解根本,继续下去,日后恐怕便是身死道消的根源。”
猴儿愣住了。
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钟玄。
“身死道消?”它问,声音有些发颤,
“俺......俺也要死吗?”
猴儿最信它的人兄,此刻却是真真切切被吓住了。
罗刹女先嗤笑一声,道:“你造的孽,问我怎知?不是还有你人兄么!”
钟玄反而点头:“承它一声兄,便担一半因。便拜托芸娘带我猴兄先走远些,我独自处理后情,反而灵活。”
罗刹女被唤得心绪翻涌,却被猴儿嚷嚷打断。
猴儿叫嚷道:“不走不走!要与人兄一起战斗!”
罗刹女哽了一下,扭头冷冷道:“你不怕死?”
猴儿脖子一梗,瞪了回去,恶狠狠道:“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我与人兄一起,啥也不怕!”
罗刹女也不理它,只道:“那我也不怕,你人兄还欠我半部道经未给。我可不许让你再把麻烦闹大。”
钟玄把猴兄轻推过去:“快去!”
猴儿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垂头丧气的不敢再违逆,只觉得自己顽劣过分,终究还是要拖累了人兄出来收拾。
哪知依依不舍的视线,仍对上那双温润视线时。
钟玄面上含笑,看也不看,手中长枪随手一扎。
刚刚被人搀扶起来的富员外,自后背到心口,被扎了个通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重重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猴儿又见人兄含笑的轻轻点头。
一时间,它心里欢喜不胜,目光几乎是闪闪发亮般的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