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紧箍圈
钟玄此刻正站在长街中央,腕间铁镣沉沉。
火光映在他脸上,只照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望着那漫天光雨,又望着那些跪拜的人群,目光逐一掠过。
面上不见波澜,像是明镜照物,不增不减。
最终望着那道素衣身影,钟玄眼神才稍变,他很好奇刚刚那神奇的神通法术。
此时的净尘首座也运转“他心通”的六根神通之一。
虽然只是必须粗浅主动运用的神通入门皮毛,可也十分强大。
他只是听了四周那些浅显心声一圈,就明白了事情由来。
于是顺着静圆师太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少年的反应。
净尘缓步上前,行至少年面前,合十一礼。
钟玄微微颔首回礼,腕上镣铐哗啦作响。
首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开口问道:
“你既犯杀孽,本应难逃因果,若愿供出猴妖同伴的下落,或可得善果。如何?”
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钉。
钟玄抬起头,对上首座的目光。
一双眼睛温润依旧,却反而像在审视过去。
“你这句话,”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犯了何罪?”
首座微微一怔。
钟玄继续道:“让人供出同伴下落,居心何在?”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皆是一愣。
那些刚刚从神迹中回过神来的百姓,那些原本跪拜的人。
他们此刻纷纷抬起头,望向这边。
官差们也面面相觑,不知这少年何以如此大胆。
何德何能,竟敢质问金光寺首座?!
护法武僧眉头一拧,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首座慈悲为怀,给你指一条生路,你竟敢出言不逊!”
他话音未落——
哗啦!
铁镣忽然崩断的声音,清脆刺耳!
众人只见那少年双臂一振,腕上沉重的铁镣竟如朽木般断裂!
两截镣铐砰然落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啪!
少年已顺手夺过旁边官差腰间收去的红缨枪!
那官差只觉腰侧一轻,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枪已在少年手中。
钟玄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站得笔直。
粗布麻衣上还沾着血迹,却掩不住那股从容洒然的气度。
护法武僧脸色一变,挥手喝道:“围住他!”
十余名武僧齐齐上前,将少年团团围住,棍棒齐举,对准中央那道身影。
气氛陡然紧绷。
那些跪拜的百姓惊叫着后退,远远避开,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官差们握紧腰刀,不知该上前还是该旁观。
钟玄立于包围圈中,面色沉定,枪尖纹丝不动。
净尘首座抬手按住欲动的武僧,目光凝在钟玄身上,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
他缓缓道:“单凭这一手,我那几个徒孙败得不冤。不过,你既有这等本事,方才为何甘愿受缚,任人打骂?”
钟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首座也不追问,只叹道:“可惜,你既然愿意独背着三条人命,佛门慈悲也讲因果,杀人造业需要偿还。”
他看向少年手中的枪:“你又执枪不放,便是执着未消——且随我回寺一趟吧。”
佛门虽讲缘法,亦重因果。
净尘首座说着便抬了手,欲命武僧将钟玄带回寺中论罪。
或者说,他心中已经另有想法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泠的声音适时响起。
“首座且慢。”
静圆师太缓步上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行至少年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许久。
一双眼睛,温润如玉,澄澈如镜。
她心头微微一动,也生出了异样的念头。
“施主方才所言,”她轻声开口,“似有佛门慧根,敢问可曾读过佛经?”
钟玄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读过千卷。”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或万卷,已不计具体数目。”
此言一出,周围哗然。
“千卷?万卷?”有人惊呼出声,“他才多大年纪?”
“便是打娘胎里读起,也读不了万卷吧?”
“吹牛!定然是吹牛!”
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胖商人忍不住嚷道:“既然读过那么多佛经,为何还救走那猴妖,还杀杨员外?这书白读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读佛经的人,哪有这般凶残的?”
“怕不是胡吹大气!”
净尘首座也面露不解,皱眉问道:“施主既通佛理,为何没有慈悲之心?”
这话问得重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片,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被围在中央的少年,等着他如何作答。
钟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佛渡有缘人。”
只这五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
有人嗤笑出声:“这话谁不会说?有缘人?那员外跟你没缘,就该死?”
钟玄没有理会,继续道:
“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仍是简单的回答,八个字。
但这一下,连那几个嗤笑的人也愣住了。
这些话听着有些简短古怪,但却似乎藏着什么道理。
静圆师太眸光一闪,嘴唇微动,似有所悟。
“那我便说一件事。”
钟玄握枪的手纹丝不动,不疾不徐,声音清朗明亮:
“昔日有一善御商主,率五百商人入海求宝。”
故事只这一句开头,便像是敲响了一口古钟,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牵引了进去。
“其中有一名商人,心怀不轨,欲杀同伴,独吞宝物。
“善御商主得知此人阴谋,左右为难——”
他稍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若揭穿此人阴谋,五百商人必心生杀意,杀死阴谋者。
“五百人因此杀业,堕入恶道。
“若不闻不问,五百人性命不保,阴谋者也必堕地狱。”
故事顿时进入戏剧张力的阶段。
有人忍不住问:“那怎么办?左右都是死?”
钟玄看着那人,微微颔首。
“善御商主权衡之下,做了一个抉择。
“宁可我先发制人,杀死阴谋者,救下五百商人。
“让我一人造此杀业,身入地狱。”
话音落下,长街静默了一大片。
钟玄继续道:“于是商主杀死阴谋者。
“阴谋者因阴谋未得实行,以其过往善业,转生天人。
“五百商人因此得救。”
他收了枪,枪尖轻轻点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你们说,善御商主,可有慈悲?”
钟玄随之问了关键。
众人愣住。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有人低头沉思,眉头紧锁。
有人眼中光芒闪烁,似有所悟。
那胖商人挠着头,喃喃道:“那,这......这杀人的,反倒成了慈悲的?”
旁边一个老者沉吟道:“若按这故事说来......他杀一人,救五百人,倒是......倒是......”
他说不下去,但那意思,众人已懂。
人群中,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击中。
有人眼神恍惚,嘴唇翕动,反复念叨着那八个字:“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更多的百姓面面相觑,虽不能全然理解其中深意,却也隐隐觉得,这话里藏着大道理。
原来祭赛国因为金光寺的佛宝,被视为地上佛国。
城中居民,家家户户,难免像灵台山附近的慕仙般崇佛。
如今听得这与佛有关的故事,更易被其触动。
连静圆师太望着眼前的少年,眼中也是异彩涟涟。
她轻声诵了一声佛号,喃喃道:“善哉......善哉......”
净尘首座也面露感慨,良久才叹道:“这等见解,这等辩才,若非宿慧,便是天生与佛有缘。”
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又看向他手中的枪,“可惜杀孽在前,你纵然有几分道理,或那员外为富不仁、道长助纣为虐,可贫僧仍然不得不惩戒——且随我回寺,听候发落。”
他再次抬了手,欲命武僧动手。
“首座且慢。”又是静圆师太的声音。
她行至首座身侧,低声道:“首座,贫尼有一言。”
首座微微侧身:“师太请讲。”
师太看向钟玄,目光里有着掩不住的欣赏:“贫尼所居水月庵,有观音菩萨亲赐宝物一件,名曰‘紧箍圈’。
“此物可束于头上,能束恶执,使人心定神宁,回头是岸。”
她上前一步,凝视少年,声音温和又坚定:
“若施主愿随贫尼回庵中修行,以佛法化解杀业,以紧箍圈约束心性,日后或可成一段佳话——首座以为如何?”
静圆师太回头,看向首座。
可她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皆惊。
有人低声惊呼:“菩萨为何要救恶人?”
有人轻声解释:“真不是菩萨,那是水月庵的住持,是咱们这一带方圆几千里,也有名的比丘尼道场!”
“观音菩萨亲赐的宝物?那得是多大的福缘!”
“这师太竟要收他?这少年什么造化!”
诸般说法不一,竟然还有许多人不解的同时很羡慕。
净尘首座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沉吟片刻,道:
“师太远来是客,怎敢劳动?且水月庵距此路途遥远,若那猴妖同伙半路来袭,反生事端。”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师太所言也有理,这样吧——”
净尘转向钟玄,目光威严却不失公允:
“你既有法力在身,贫僧也不以众势压人。
“便让本寺护法首座与你斗上一斗。
“若能支撑一柱香时间不倒下,贫僧便收你为寺中记名弟子,日夜随贫僧身边诵经赎罪。
“若不得——”
他声音沉下去:“便由金光寺押回,以劳作听经赎罪,日后若忏悔明悟,仍有正途希望。”
钟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周围众人听了这话,也都愣住了。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这是在抢人?”
旁边的人瞪大眼睛:“你还没听出来?首座和那师太,都在争这个少年!”
有个被救的护卫喃喃道:“我的老天爷......一个要收去庵里,一个要收去寺里......这少年什么来头?”
那胖商人酸溜溜道:“瞧那模样气度,谈吐不凡,哪个见了不喜?我若有这资质,也......”
他说不下去,只是满脸羡慕嫉妒。
官差中有人低声透露:“咱祭赛国是佛国,金光寺可是国寺,我听闻首座大人是亲王出身......”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这少年要是被首座收了......”
“那可就一步登天了!在咱们这边横着走!”
“可那师太也不差啊,观音菩萨亲赐的宝物都拿出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望向少年郎的目光,都变了。
已经从最初的憎恶与怀疑,变成了惊骇、羡慕和嫉妒等。
还有一些人隐隐带着敬畏。
钟玄立于包围圈中,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眼前两位佛门高人的目光,面上依旧不见波澜,只觉得有趣。
他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枪,枪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线。
“一柱香?”钟玄好奇的问。
他还真想试试人身战力极限,并不抗拒这种赌斗。
净尘首座颔首:“一柱香。”
“好。”钟玄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他握着枪的手指微顿,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长街尽头的暗影。
屋檐投下的阴影里,三道身影静静立着。
猴儿仍然被定着身,但这会儿并没有那么生气了,它好奇地盯着街上用神奇法术治愈众人的场景,有些羡慕;又看着人兄被武僧围住,不由担心。
最后见两个仿佛人群里大王般的角色,好像在相互争夺人兄?
它没有看出太多恶意,只看出那二人眼神里的热切。
猴儿看着想着,心底翻涌着欢喜与不悦交织的怪异情绪。
张诚明负手立在它身侧,也将远处那一幕尽收眼底。
“有意思。”他淡淡开口,眉眼神色嘲弄,“本座原以为这小道士必死无疑,没想到,倒成了香饽饽。”
罗刹女面纱下的脸色,之前也是几经变幻。
她看着远处那道身影,又看了看身侧这道深不可测的道人。
张诚明侧头看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是从翠云山过来的吧?与我听说的那新任山神,是什么关系?”
罗刹女心中一动,面上却做出随意之色:“我本就是山中修道之人,至于暂时同行的少年和这猴儿,则是在替山神攒香火。”
“庙祝?”张诚明眉眼间掠过寒意,随即敛去。
罗刹女敏锐地捕捉到了,按向腰间软剑:“道长,怎么了?”
张诚明已恢复如常,呵呵一笑:“没什么。”
他又看向猴儿,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之前贴的定身符。
符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说明这只猴儿一直没放弃过挣扎反抗。
“果然是未开化的孽畜,只图杀戮快活!”
张诚明微微蹙眉,眼神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那少年的原因,早就一记法符抽了这猴妖的魂。
张诚明又从袖中捻出一张符箓,轻轻一吹。
第二道金光贴上猴儿后颈,暗淡的符光重新亮起,甚至更亮。
猴儿瞪着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他。
张诚明并不在意,转头对罗刹女道:“我瞧你也是在意那少年的,是吧。”
罗刹女脸色反而一冷,并不回答。
张诚明也不在乎:“那你就应当知道,在天庭当神仙,哪怕是小小官职也是依着长生,不用担忧三灾九难,可唯有下界山水神......若无背景,便是最为低贱的奴役杂神。”
罗刹女冷淡道:“自然知道。”
张诚明呵了一声:“因此若为少年着想,就不该任由其当什么可笑的庙祝,更不需要护着这种孽畜。”
说着,他轻轻踩了一脚,敕令召唤。
顿时间,祭赛国的土地被召唤了出来。
这位老者察言观色,却未被允许说话,便连嘴巴也不敢张。
仿佛只是个展示工具,被张诚明一脚踩头。
罗刹女瞧得神色古怪。
张诚明负手而立,目光幽幽:“其实本座也是看他悟性奇佳,才留这猴畜一命。若他能过了眼前这一关,再狠下心来斩了这妖畜明志?”
他看向远处的钟玄,语气不掩傲然:
“本座便收个记名弟子,许他入我天师正道,礼拜三清。”
罗刹女心头一动,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猴儿。
猴儿依旧动弹不得,却死死盯着张诚明的后背,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张诚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瞥了它一眼,嘴角浮起讥诮:“怎么?不服?”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地阐述:“龙虎天师一道,祖师乃是天庭四大天师,玉皇大帝近臣。我正一派祖师更是首辅天师,且在雷部里不知多少飞升的神仙前辈,愿意收那少年当个记名弟子,已然是莫大恩赐。”
罗刹女听得心中一动,难免看向天空。
她虽苦求地仙逍遥,可真若有机会上天庭当大官,又如何?
此时,张诚明望着街上已经拉开圆圈的赌斗前奏。
“本座原本打算等小道友被逼到绝境,再出手救下,顺势点化收为弟子,不过现在看来,”他望向那丰姿不俗的少年,带着一丝遗憾,“他若真当了秃驴,本座倒是不好插手了。”
张诚明摇摇头,并无多少遗憾。
许那少年一个机会,便要让张氏本家少一个机会。
少年若不懂跪下感恩戴德,主动认作义子,根本没有被随手托举起来的资格。
日后修行有成,也只配在龙虎山祖庭当个捧剑道童。
张诚明心思幽幽。
身边猴儿依旧动弹不得,眼睛却死死盯着张诚明的后背。
它把这道背影牢牢记住了。
只要寻着机会,定要打成血泥!!
远处的官道中央,火把映着兵刃的寒光。
钟玄持枪而立,对面的护法武僧已然摆开架势。
赌斗,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