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取死之道
三方皆要夺他,该如何选?
钟玄心底掠过此念,面上却无半分惶急。
他目光扫过,心中映照出这些人的种种盘算。
心湖照气法是神通,根本在于稳定不动的一颗道心。
否则心动则万物动,照见的气机全是虚妄魔影。
比起神通强大,需要认清根本才是永恒强大。
而钟玄看见的是众生相。
佛门势力求的是他天生根器,
龙虎山真人要的是他俯首臣服,
那胖妇人与道士弟子所求是杀他泄愤解恨。
人人各怀鬼胎,看似系在他身上?
但实际,他们只是映照各自心中的渴求!
因此,这些人实际种种业,与他无关。
钟玄心中悄悄喟叹,他自幼喜道求道,磨得心境喜乐自得。
无论道家佛家与诸子百家,都略有研究所得,并不执着。
而且比起这些人的反应,他眼下只在意那只猴儿。
与此同时,刚刚暗中传音的静圆师太,这份小动作,终究没能瞒过净尘首座。
好个静圆,偏要与老衲作对,硬要抢人?
净尘首座心内暗忖,面色依旧古井无波,指间捻动的佛珠却骤然一顿,正欲开口让人祭出金光寺镇寺佛宝,或是以亲王身份直接拿人。
可他心里还在酝酿,一道威严之声,已先一步划破长街死寂。
“贫道以为!”
张诚明,终是站了出来。
他负手缓步,一步步踏向长街中央,青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股从容睥睨的气度,仿佛他脚下不是祭赛国长街,而是龙虎山祖庭仙山里散步。
本就如高压锅般濒临炸裂的局势,被他这一步,彻底添上了烧起来的最后一把火。
他停在钟玄身前三步之外,垂眸望着少年,目光里裹着居高临下的欣赏,
恰如富家翁,打量一件品相上佳的藏品。
“小道友,本座知你是聪明人。”
他缓缓开口,声量不高,字字清晰,落进在场每一人耳中,
“聪明人,自会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言罢,他抬右手,轻轻覆在猴儿头顶。
猴儿被定身符死死压制,动弹不得,唯有一双赤红眼眸,
它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凝作实质,烧穿眼前之人。
张诚明却浑不在意,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笑,继续道:
“只因你若不能聪慧的,主动领会本座之意,”
他顿了顿,右手在猴儿头上轻拍两下,动作轻慢,如同拍打一只顽劣不堪的野狗。
“便也没有,值得本座出手收下的资格。”
他语带笑意,那股高高在上像俯瞰蝼蚁众人的倨傲却丝毫不加掩饰。
一双眸子,无半分温情,唯有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才有的冷漠傲然与笃定。
仿佛世间一切,尽在他股掌之间。
这人,太傲。
附近几个修行者中,静圆师太眉头微蹙。
她望着张诚明按在猴儿头上的手,又看向钟玄,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净尘首座的脸色,亦渐渐凝重。
两位附近佛门势力的领袖,都瞬息便明了其中关节,
若此前这少年愿留在此地顶罪,是为护这猴妖,
那如今龙虎山张真人,竟以猴妖性命相胁.....
他们,还能争取得到这少年投靠吗?
又或是,这少年会为了仙途前程,毅然斩妖,投诚龙虎山?
两位佛门高人心念电转,目光在少年与猴妖之间反复游移,心底竟悄然生出警惕!
若这少年真能为前途,便斩杀同伴?
那么这般凉薄之辈,收为弟子,反倒可能是一场祸端!
两位佛门高僧妙尼们的心思转动间,也有人一样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在暗影之中,罗刹女悄然握紧了腰间出鞘的短剑。
她雪白贝齿紧咬粉唇,却终究按捺住没动。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劝诫:他该是聪慧的.....
应先虚与委蛇稳住对方,日后再图周旋,不过一时隐忍罢了.....
罗刹女这样告诫自己,决不可冲动。
可是,她目光盯住张诚明覆在猴儿头上的手掌,仿佛随时会杀猴的恶意.....这让她的胸口心跳愈发急促。
从此次相逢开始,她就不喜欢这猴精的顽劣杀人恶行,
可此刻,却半分也不愿意它死!
只因为心底里,就是不想少年因为这时的无论如何抉择,而事后都要受道心撕裂之苦。
罗刹女只想一想,就觉得那滋味太过锥心苦痛。
可她目光突然一凝,只见——
街中的众人焦点之一,张诚明唇角笑意不减,右手指尖悄然夹了一张符箓,
符箓通体鎏金,隐有山纹流转,威能远胜先前两张定身符。
他两指缓缓上移,并指轻送。
啪!
第三道符箓,稳稳贴在猴儿后脑。
猴儿浑身剧烈一震,金毛都颤抖起来,灵性感受到恐怖危机!
可它全身力量瞬间被更强的,像一座山般符力死死镇压,连眼珠转动都变得艰难万分。
“哼!孽畜,也配浪费我一张镇山符了。”
张诚明说着扭头,重新望着少年道人,目光越发冷酷,
他唇角那点笑意慢慢化作嘲弄,变化速度之慢和深,如同在替对方默数一场生死倒计时。
而此刻,猴儿被新符箓压制与威胁,挣扎愈烈。
它太想挣脱,然后奔到人兄身边了!
因为它看出了人兄现在的痛苦困境!
无人知晓,这天生天养的灵明石猴,最卓绝之处在哪儿。
从来不是能轻松领悟新神通的天赋,更不是仙石孕化的不灭身躯。
而是自诞生起,便对世间生灵的情绪本心,有着近乎妖孽的敏锐洞察力!
所以此刻,猴儿清晰感知到,自附近所有人身上散发出的情绪,
他们在同情,在可怜人兄!
这怎么可以!人兄不需要这些恶心家伙同情!
猴儿想到这里,挣扎得比过往任何一刻都要疯狂,赤红眸中怒火迸发!
纯粹得几乎要烧穿重重定身符的强大禁锢。
它心底此刻念头烧得纯粹,只有这一个执念能愈发强烈放光!
绝不能让人兄如此为难!
绝不能因自己,让人兄受半分委屈!
它便把寒铁般雪白森然的牙关,咬得更紧,挣扎更剧烈!
这使后颈的两张定身符,光泽飞速黯淡。
第一道符的纹路边缘,已裂开细密的缝隙,将崩未崩。
可就在此时,张诚明仿若早有预料,右手指尖轻描淡写,又抽出第四道符箓。
仍是定身符,再一送。
啪。
第四符,层层叠压而上!
恰如此时,张诚明的动作被钟玄静静望着,他温润眸光中,仿佛映出未来的五指大山。
如今不过才四根手指落下,便已将这未来的齐天大圣,装饰猴兄压得动弹不得。
猴儿眸中几欲焚天的怒火,是被硬生生压回眼底烧着,
它再浑身剧烈颤抖,却仍分毫难移,只能死死盯着人兄的背影。
少年依旧抿着唇,众人看着动作,觉得他应该是在挣扎。
可周遭众人向上移动视线,仔细望向他的眼睛,却纷纷骤然一怔,
这一双眸子,目光温润如明镜,哪里有半分纠结彷徨?
他们愣住,仿佛从这眼眸里照见自己。
少年静静立在原地,便如同一面澄澈古镜,映照着所有人自以为是的焦急与算计。
他们以为焦急纠结彷徨的,到底是这个少年,还是他们自己?
忽然间,
“我这一生.....”
少年声音清朗,猝然开口,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毕竟这里,才是这场风暴的真正中心。
钟玄抬首,望向今夜夜空,望着那轮孤月与流云,目光悠远,仿佛洞穿了九天云霄。
半空中,隐去身形偷窥的金角童子,心猛地狂跳。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被察觉!
少年的目光,仿佛悄然穿透了老君亲传的隐身术,直直钉在他身上。
可转瞬他又恨恨啐了一口,觉得自己吓自己。
区区连人仙都未入的散修,怎可能看破本座的隐身术!
金角得意之际,仍然未知一直悄悄随它下界的青气,已经在附近了。
那是长街尽头,城门阴影里,一头青牛。
青牛静静藏在这儿,瞒过天上眼睛,遥遥望着长街中央,牛眼中翻涌着好奇与玩味。
它亦好奇,少年会如何选择,或者说破局呢?
牛耳朵突然轻轻一抖,听见了被长街众人环视的少年,总算再度开口:
“经历过不少次重要的选择。”
钟玄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他负手于身后,原地转身,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不止落在佛门高人和龙虎山真人身上。
也不止望向暗影中的罗刹女。
而是扫过在场每一人,
连那千百凡俗百姓,都觉这少年正一视同仁地望着自己。
少年的温润目光如明镜,在叩问他们,直抵他们心底。
“你们不必猜,也不必在意,我接下来会如何选。”
少年声音清朗,字字掷地有声。
“在场诸位,皆可互为师长。
我今日所遇之困,亦可化作你们心底的叩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生。
一张张面孔映在他心湖之上。
胖妇人的恨,是丧夫和失去摇财大树,无处安藏。
道士们的怒,是丧师和失去生计与道师的愤怒。
百姓们的好奇,是看客亘古不变的迷茫旁观。
钟玄心湖平静无波,照见众生百态,不增不减。
如此便忽生一念:若自己今日身死于此,这些人中,有几人会记得今夜?
又有几人,能从这一场纷争中,悟得半分道理?
答案自然未知,可他心想,仍然愿意试一试。
道,从非独善其身,应能照见众生本心,为其引路明灯。
钟玄自然而然的顺势开口,接续道:
“若换作是你们,身处此境,会如何抉择?”
这番话,真如投石问心湖,在所有人心底荡起层层涟漪。
“这才是你们站在此地,耗费光阴,所应去收获的一份果实。”
少年话音落尽,带着一丝悠然感慨。
此一言落,使周边千人反应不一。
围观百姓中,多数人不明就里,眼神迷茫。
这人在说什么?什么师长?什么抉择?
比如那华服胖妇人张了张嘴,眼神茫然一片。
又有几名道士和行脚僧,或若有所思,或眉头紧锁。
还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抬眸望着少年,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更有此间地位高者,如此地佛门的一双领袖。
净尘首座指间佛珠又是一顿,望着少年,眸中闪过异色,
此言深深浅浅,藏有浓浓禅机!
他不禁心想:此子若入我金光寺,十年之后,祭赛国必出一位辩才无碍的高僧。
可若入了白云庵.....
佛珠捻动骤停,净尘首座不再多想,只是心内暗道:此子应势在必得。
他旁边的静圆师太明眸泛动,唇瓣轻翕,无声诵了一声佛号:
“观音菩萨在上,弟子今日遇此子,莫非是天大缘法?”
她压下心头这份不该有的急切,努力让心境控稳。
只因还有外因,使静圆师太清澈妙目望过去,盯着那个气度威严的真人。
长街中的张诚明,仿佛一人分量抵得百人,气势不容他人忽略。
此刻的他眉头微蹙,心虽有所感,却也不多不重。
他从不在意太多,只重眼下所欲求,所以只死死盯着少年,等着最终答案。
然而不止此时的街里。
还在数十步的街巷中,一片屋檐下深深阴影里,有个得道女真。
罗刹女隐在这黑暗里,紧握着短剑的手,悄然松了松。
明眸染着惘然,望着长街中央那道身影,心底翻涌着复杂滋味,
她自辞别尊师,修行百年,独来独往,从无一人为她点破迷津。
可此刻,这少年身陷绝境,却仍想着点化众生.....
她竟有些羡慕那些凡人,
至少这一刻,他们的本心被这少年看见了,且他愿意投入善良。
而自己也曾受温柔帮助,如今却只能躲在暗影里,不敢见光?
罗刹女不自觉看向另一边,看向与少年关系一直深刻的那道妖影。
那只猴儿正动弹不得,可一双眼却死死黏在人兄背影上。
人兄.....它心里暗自急切呼唤,果然得偿所愿。
钟玄悄然回眸望去,四目相对,一瞬心意相通。
彼此皆忆起那日灵台方寸山的后山,漫长天梯之上,相互搀扶,步步攀登。
最终面对祖师质问,猴儿愿带他另寻长生,他亦愿主动让猴儿留下求长生。
今晚这份抉择的压力,难道还能比当年求长生更重?
钟玄心底轻笑,自然不会,但也不轻。
只因这个张真人咄咄逼人,龙虎山天师竟霸道如斯,教人.....
退无可路。
念头便在此时全然清晰,有了无比深刻坚定的决断。
钟玄先朝猴儿含笑,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
下一瞬,他骤然向前踏出一步!
周身气势,轰然剧变!
那温润如镜的眸光,刹那间锋锐如刀,斩碎所有隐忍!
“枪来!”
少年轻喝一声,右手凌空探出,法力翻涌,遥相感召!
刷!
一旁护卫只觉手中一轻,尚未反应,他的红缨枪已脱手飞出,
嗖——笔直长枪,划破夜空,稳稳落入钟玄掌中!
钟玄单手持枪,腕臂轻抖,枪尖映着月光,寒芒乍现。
冰冷雪亮的枪尖,笔直指向十几步外的张诚明!
刹那间,无声行动举止,便如惊雷。
震得满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全死死钉在这一幕上。
这是要拼命厮杀了?少年心志,竟酷烈到此?
也就在这一刻,
张诚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
“张老狗。”
少年开口,清朗之声裹着破尽一切困局的锋锐,响彻长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