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童子献宝
罗刹女隐在人群暗影中,眉头微蹙。
她看着静圆师太对钟玄的拉拢,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这少年还欠她半部道经,若真随师太回了白云庵,那道经岂不是没着落了?可她也看得明白,金光寺与白云庵皆是势力深厚,自己孤身一人的散修,根本无力相争,只能按捺心绪,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净尘首座站在一旁,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师太莫非要与我相争?
他目光在师太与少年间来回,眉头紧锁起来。
方才赌斗时,他便一直在观察这少年。
不是看他的武艺,而是试着以“他心通”探其心声。
可探来探去,竟是一片空茫茫!
少年的心,像一块石头,像一潭静水,像一面镜子。
说是他心通,反倒是他在照镜子,怪吓人的。
首座因此心中惊疑不定,几以为是妖孽。
此子要么是心思极深,能瞒过他心通的窥探;
要么是赤子之心,天然无垢!
无论哪一种,都太过罕见,也太过极端。
他心中暗忖,犹豫片刻,终究是退让了一步。
“师太所言亦有道理,不如听听这位施主的.....”
净尘首座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明。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忽然的,天空亮了。
光亮得突兀,像是有人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原本昏暗的夜空突然亮如白昼,一道紫气自天际涌来!
漆黑的天幕上,一轮紫日凭空浮现!
紫日悬于长街上空,光芒柔和却又威严。
紫华如潮水般倾泻而下,整条长街也被照得亮堂堂。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直视。
紫日当中,一点金光骤然绽放,缓缓浮现放大。
这点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人影。
一个金袍道童,从紫日中飘然而下。
他生得唇红齿白,身着金丝云纹道袍,足蹬青云履,腰间悬着一枚玲珑玉坠。
周身紫气萦绕,仙家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辈。
有人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惊恐大喊。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天呐!我这辈子还能见到真神仙!”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百姓们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胖妇人忘了哭,几个道士忘了闹,连那些官差也膝盖发软,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就连净尘首座与静圆师太,也神色凝重地看向空中。
金角童子悬在半空,俯视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参见仙真。”净尘首座瞳孔微缩,合十行礼。
“不知仙家名号?”静圆师太微微欠身,目光凝重。
附近暗影中,张诚明眯起眼睛,负手而立的身形绷紧了几分。
他是龙虎山真人,见过真正的天庭仙官。
这道童的气度,比寻常仙官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金角童子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笑而不答。
他抬手一翻,掌心出现一口巴掌大小的铜钟。
这一口小钟,通体泛着古朴的光泽,隐有混沌气流转。
钟身上云纹密布,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他轻轻一抛,小钟悬浮在掌心上方。
他法力一催,钟身微微一震,顿时绽放出璀璨金光,
一股厚重的威压弥漫开来,令在场众人都感到心头一沉。
嗡!
这一声长鸣,如太古洪荒传来的第一声钟响。
长街上的百姓只觉得心神一震,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天地初开、混沌始分的景象。
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喃喃诵佛,有人直接昏厥过去。
于是半空中的金角童子,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又清了清嗓子,清亮的声音向下荡彻:
“此宝名‘小混沌钟’!乃后天炼器之极致,因此又可称作后天至宝。”
他停了口,让众人消化这个惊人的名头,才继续道:
“此钟主防护,兼涉因果气运的镇压。
“散修得之,可无惧三灾九难,人劫天劫;
“宗门得之,可庇佑气数,使福蕴绵延。
“虽非斗法之宝,却也是一等一的护道至宝也.....”
金角童子使劲的吹嘘,甚至自觉并不过分。
因为对于真品而言,这些描述相差不远。
可惜的是,真品正藏在他的宝袋里!
这玩意儿甚至还在不断激荡试图跳出来,去迎接铸造时就摄入一缕认主气息的下方少年,
这让金角心里嫉妒厌恶同时,又满是舒爽。
因为他正在释放法力,死死压制了这尊真品的小混沌钟,豪取强夺他人至宝,这份奇妙感觉真真是舒爽得透体入心肝了!
对于小混沌钟的描述,以上方那位出场气势震人的仙家口中所出,自然让此刻的祭赛国的民众,甚至连佛门中人也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再看向铜钟的目光,都有满满贪婪。
还有后天至宝的说法么?!
听着就是世间顶尖一流的宝物啊!
哪怕主打修心的佛门中人,比如净尘首座,他此刻也是手中的佛珠轻轻一颤,望着少年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静圆师太微微蹙眉,手中玉瓶紧了紧,目光更加明亮。
更在附近暗影里面,也有被一下钓住!
正是脸色骤变的张诚明,这位张真人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生生止住。
他盯着那口小钟,眼中闪过十分炽热光芒。
若真是后天至宝,便是龙虎山祖庭也没有几件!必须想尽办法谋到手来,无论为自己,还是为了龙虎山的千万年基业!
罗刹女站在一边,面纱下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初学业的地方,使她根脚不浅。
因此目光眼界够高,自然是识货的。
古钟身上的混沌气,那若隐若现的云篆道痕,绝非凡品。
这宝贝若真有此功效,怕是比她的芭蕉扇也不逊色!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猴儿被定身符制住,动弹不得,可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口钟。
它也忘了挣扎,睁大眼睛盯着那口铜钟,好奇不已。
虽不懂什么后天至宝,只知道那东西是给人兄的。
若给人兄的,这是好东西!
众人反应各异。
金角童子尽收眼底,也傲然轻笑,将小钟轻轻一送。
小混沌钟缓缓飘落,穿过紫光,穿过夜色。
宝物稳稳落在钟玄面前,悬浮在他胸口高度,轻轻旋转。
钟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口古朴铜钟。
宝物身上的云纹流转不定,仿佛活物,只是感觉不太对。
钟玄时刻运转的心湖照气之术,并未察觉到非常强悍的气机。
甚至于眼前此物,并不比山神化身手中的斩邪威法剑强多少。
他莫名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身影。
某种隐隐的感觉,催促他这样做,然后看见——
金角童子飘浮在半空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遥遥传声,声音遍彻下方:
“此物送达,便成全了一桩因果。
“宝贝乃我家老爷亲手炼就,特命我送来与你。”
他高声道:“你得此物之后,便与我家老爷再无干系。
“你本是无根之人,往后好自为之,安心修行。
“休要招惹不良是非,否则此物合该与你失缘。”
说罢,他袖袍一挥,转身便要离去。
言语种种,俱是算计。
飘然升起时,他随口唱了一句:
“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几千年?
“今朝一别红尘去,他日相逢是偶然。”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金袍身影渐渐升高,融入那轮紫日。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紫日缓缓收敛,天空重新暗下来,星光月色重新显现。
仿佛刚才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玄黄小钟,还在少年面前轻轻旋转。
长街上仍然死一般的寂静。
城门外,一头青牛悠然抬起头,眼眸望向紫日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人性化的冷笑不屑。
……
长街上,钟玄伸手,轻轻托住那口小钟。
钟身入手微沉,温润如玉,隐有暖意透入掌心。
他垂眸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
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收下的不是一件后天至宝,而是一块寻常石头。
可他平静,旁人却不平静。
金角童子一走,小钟被少年收起。
长街的气氛瞬间由静转动。
“这、这是真的假的?方才真是仙人?”
“怎么不是!今晚却有大福缘了,连见菩萨真仙!”
“什么是后天至宝?就这样送了?”
“你没听见吗?是因果!是了结因果!”
“那少年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天上真神仙亲自送宝?!”
“无根之人又是什么意思?”
议论疑问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达到顶峰。
所有人看向钟玄的目光都变了。
之前的憎恶和怀疑,此刻统统被敬畏和羡慕取代。
附近暗影中,张诚明脸色变了几变。
他忽然一把提起身边的猴儿,大步走出阴影。
“且慢!”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满街的喧哗。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青袍道人龙行虎步走来,手中提着一只金毛猴子。
猴子被定住身形,动弹不得,可一双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道人。
“是那猴妖!就是他杀的人!”
“对对对,我亲眼看见他用铁棒打死人的!”
“道长抓了那猴妖?!定然是了!”
胖妇人眼睛一亮,尖声叫道:“对!就是猴妖!还有那个少年,他们是一伙的!”
张诚明走到长街中央,把猴儿往地上一顿,负手而立。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钟玄身上,声音朗朗:
“诸位,本座有话要说。”
他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此猴妖杀人,本座亲眼所见。
“方才在暗处,便是本座以定身符将其制住,否则它早已逃之夭夭。
“此子当与我龙虎山有缘,我才顺手拿下这妖猴。
张诚明目光移开,扫过众人,才回落少年身上。
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本座观你资质上佳,与我道有缘。
“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
“你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斩了这妖畜,消了杀业!
“如此才是正道,才能合乎人心。
“届时,本座便收你为记名弟子,引你入我龙虎山天师正道,礼拜三清!”
张诚明说罢,拂袖一震,以法力荡起清风慑人。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都受震动。
“龙虎山?是那个龙虎山吗?!”
“天师正道!那可是正统中的正统!”
“这少年什么运气,先是佛门抢着收,又有神仙送宝,现在连龙虎山的真人都要收他!”
“可那条件是斩了那猴妖,不是一伙的么.....”
胖妇人第一个响应:“对!斩猴妖!它杀了我夫君和侄儿!该杀!”
几个道士也嚷嚷道:“斩了它!为我师父报仇!”
“道长公正!道长严明!”
“斩!斩!斩!”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里,鼓噪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一双双眼睛盯着钟玄,盯着他袖口,想着刚刚收起的宝物。
猴儿被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它听着那些喊打喊杀的声音,看着四周那些扭曲的面孔,眼中怒火几乎要烧穿眼眶,可它动不了,只能死死盯着。
它倒不是担心人兄会“卖”了自己。
猴儿此前会担心人兄害怕自己浑身血污,害怕得跑掉。
可丝毫不担心眼前这种情况!
只要稍稍回忆彼此在祖师面前,人兄曾主动弃了一半长生缘法,要留自己在祖师门下求长生,从那刻起.....猴儿只觉得待在人兄身边,就会感到无比安心可靠。
它现在只是越发痛恨这个什么龙虎山真人了。
比那哄骗它的员外还要坏!
罗刹女仍然隐在暗处,手按在腰间软剑上,犹豫不定。
她盯着张诚明,又看向钟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想做点什么,可是又并不想与龙虎山势力对上。
就在此时,净尘首座忽然动了。
他缓步上前,挡在张诚明与钟玄之间。
先朝来人合十一礼,面色慈悲,朗声道:
“张道长此言差矣。
“一切尚未分明,你便抓着这猴妖出来,要人斩它。
“贫僧敢问,你方才可曾亲眼见这猴妖杀人?”
张诚明眉头一皱:“自然亲眼所见。”
首座锐利目光直视:“然,此乃祭赛国,非是龙虎山。
“贫僧不才,忝为护国宝寺金光寺首座,更是祭赛国亲王。
“此事发生在我国中,自当由我国中裁定。”
他声音沉了下去,对身边的圆通使了个眼色。
圆通立刻会意,带着几名武僧上前,同时对一旁的官差使了个眼色。
官差们见状,连忙散开,隐隐将张诚明与钟玄隔开。
此时,净尘首座才从容继续:“道长若一心为公,便请携此猴妖暂居寺中,容贫僧细细查问。
“若果真如道长所言,贫僧自当开三日流水宴席,酬谢道长降妖之功。”
话音一落。
张诚明脸色微变。
长街不少人,都是脸色古怪。
这是真正的撕破脸了,少年赫然成了香饽饽!
净尘大师,明显是不惜抬出双重身份来压人抢人。
有心人更是瞬间听懂:
流水宴席是客气话,真正的意思是。
你先把猴妖交出来,此事由我处置!
再有人注意到寺中武僧和官差动向,更是毫不暧昧。
摆明了要保人。
张诚明自然是懂,于是盯着净尘首座,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首座,这是要护着那猴妖?”
“贫僧,是要护着公道。”
净尘首座合十道,“此猴妖与少年关系匪浅,道长若真为那少年着想,便不该逼他亲手斩杀同伴——此前他问我何罪,如今我亦想明白了,此非正道,乃是魔道。”
张诚明冷笑一声:“首座倒是慈悲悔悟了,可这猴妖与少年各自杀人罪孽,原来甚至不用其中一个以死明志,用于抵罪?”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迸溅。
四周的百姓大气不敢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一场大戏!
胖妇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
几个道士面面相觑,真的不敢再嚷嚷了。
这局面,还有这道人的气势,
特别是此前天上真神仙出庭,还送了宝物之后。
显然,这儿已经不再是他们能说话的地方了。
就在这佛道二人对峙之时。
第三方的静圆师太,也被身后两个高低女尼轻轻扯了袖子。
她安抚了一下,然后念头一起。
若论势力规模,水月庵自然不如金光寺,更不可能如南赡部洲与东胜神洲的龙虎天师道势力。
然,她背后的水月庵信奉观音菩萨,常有显灵之事。
远亲不如近邻;天官不如现管!
须知灵山离着此地,已然不远,她如何不能争一争?
于是静圆师太心中一定,悄然上前几步,运起法力聚声成线。
声音只传入少年耳中!
“施主,如若你觉得此二人强势太盛,贫尼愿解困厄。
“我实喜你此前佛论妙理,可见天赋,欲收为亲传弟子。
“吾欲倾囊相授佛门妙法,助有缘者早日修成正果,渡苦海,脱因果纠缠。”
静圆师太情真切切,又姿态豪放与矜持兼备。
耳朵忽然一动的钟玄听了,也心中感慨。
真是个玲珑心的妙师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