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混世小猴魔
小半日后,西海之滨,水陆小会。
滩涂开阔处香案连绵,各类散修云集,香烟缭绕却鱼龙混杂。
猴儿攥着钟玄给的行者棒,跟在樵夫身后,猴手不住摩挲棍身,显然爱惜极了。
它心里默念着人兄的话“自己看自己想”,可一双猴眼早被周遭的香火法器晃得发亮,满脑子只有各种想要好东西的念头。
樵夫瞧着它一副拘谨又渴望模样,嘴角勾出一抹促狭,故意往人多的香案边凑。
他逗弄说:“小猴子,瞧见没?这些修士个个藏着宝贝,香火更是一抓一大把。你人兄还在北边苦哈哈求那一点凡人香火,你倒好,宝山在眼前,杵在这像个闷葫芦。”
猴儿挠挠头,瞅着不远处几名修士正围着香案论道,壮着胆子想上前。
它刚要开口喊“给山神上柱香”,就被一名尖嘴猴腮的年轻修士嗤笑推搡:“哪来的毛猴?也配来水陆小会?怕不是来偷香火供品的野东西!”
猴儿踉跄着后退,攥紧行者棒,顿时红了眼。
“偷?!不偷!上香!山神护民......你该!上香!”
这个修士恼了,挥起手中铁尺就朝猴儿的尖嘴砸去。
“还敢犟嘴!这翠云地头有个屁的山神!”
“且打烂你这张猴脸,看你还敢胡言!”
修士没用法力,铁尺仍然打得呼呼生风。
猴儿下意识抬起行者棒,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人兄亲手交予的行者棒,被铁尺砸得寸断!
两截断棍落地的瞬间,猴儿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地上的两截断木,想起人兄临走时递给它的手掌温暖,想起人兄说“路上若有人真心欺负你,就拿着这根行者棒狠狠赶走”。
它这短短一路上摸了又摸,摸无数次。
棍身都被猴手给盘得光滑油亮,磨得不见毛刺了。
可现在,断了。
就像心里某些东西,断开,碎裂。
猴儿缓缓抬头,眼底原本清明,正一点一点被戾气吞噬。
它金毛倒竖如刺,铜头铁骨的身子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铁尺修士莫名一寒,反而激得又扬起铁尺欲打。
“你——”
猴儿的声音沙哑哽咽,目光湿润了又隐见疯狂。
“打烂人兄的棒!”话声未落,猴儿已经怒扑了上去。
不见章法,不见招式,只见天生神力裹挟着滔天怒意。
一拳重重砸出!
这年轻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整个人如砰的倒飞出去,连连撞翻几座香案,砸进人群里,当场昏死过去了。
周围修士哗然!
有修士同伙,两人抄起法器上前阻拦,猴儿却不管不顾,铜头撞向一人胸口,撞得倒飞;手爪拍向另一人胳膊,咔嚓一声,便听哎哟骨折。
三息之间,三人倒地。
猴儿站在一地狼藉中,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手。
沾了血?
它愣了一下,想往身上擦,却发现身上也全是血。
“打得好!”
樵夫竟在一旁拍手喝彩,眸光发亮。
他一下凑到猴儿身边,用柯斧指着地上散落的法器和护甲:“这些都是宝贝,你何不自取之?毕竟,他们先动手欺负你,折了你人兄的棒,你取了他们的兵器当赔礼,是吧?”
猴儿看着地上的铁尺、短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嘴里嘟囔:“人兄说,要换。拿,不好......不对不对!”
猴儿使劲扭头,想甩去心中涌起渴望得到的念头。
“这是赔礼!”樵夫一把将铁尺塞到猴儿手里,目光幽幽笑称,“他们欺负你在先,还坏了棒子,这兵器本就是你应得的!再说,你空着手怎么护香火?怎么帮你人兄?有了兵器,才有人怕你,才有人肯上香!”
猴儿被绕晕了,捏着铁尺掂了掂,只觉手心发烫。
方才打人的快感还在心头翻涌,一股怒气发泄出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畅快。
原来,不用想得脑壳儿疼,是这样痛快的感觉?
樵夫又指着一名倒地修士身上的护心镜:“那东西能挡伤害。你若真被打坏了,人兄岂不是要担心?取来!既是赔礼,便该拿全乎。”
这一次,猴儿念头更混沌,没多犹豫。
它纵身跃去,一把扯下这修士的护心镜,套在自己胸口。
猴儿低头看看胸口的护心镜,又看看手里的铁尺,忽然觉得......好像确实应该这样?
它且不忘小心翼翼,将两截断棒捡起,藏好怀里。
樵夫在一旁不停怂恿,专挑那些看着软柿子的修士挑事。
要么说“他看你不顺眼,眼神不敬”,要么说“他嘀咕山神坏话,该打”。
猴儿且有了兵器和护心镜,更是无所顾忌。
它听着樵夫的话,遇着阻拦便挥铁尺打,遇着法器便伸手夺,好不痛快!
不多时,它手里就攒了短剑和铜锤等武器,身上挂了好几件护甲,活脱脱一个混世小土匪。
等到午后的未时,日头正烈,猴儿累得瘫坐在香案边。
它大口喘着气,胳膊腿都酸了,天生神力与铜头铁骨,也经不住连番打斗。
正这时,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来。
猴儿循声看去,见一名胖修士正从葫芦里倒出一枚朱红丹药,刚要送进嘴里。
它下意识奔过去,一把抢过,想也不想就吞了。
“你这泼猴!敢抢我的凝神丹!”胖修士气急败坏扑来。
猴儿随手一拳,胖修士倒飞出去。
丹药入腹,一股滚烫的精气瞬间从丹田涌遍全身。
猴儿只觉浑身力气暴涨,酸麻感一扫而空。
甚至比最初还要精神百倍,眼中灵光更盛起来!
它不由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那个空葫芦。
樵夫见状眼睛一亮,拍着猴儿的肩膀大笑:
“好东西!这丹药就是给你这等灵物备的!
“你看,吃了它就有力气打架,有力气打架就有人怕你!
“多打多吃,才能更厉害,才能让更多人给你人兄上香!”
猴儿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只觉樵夫的话无比有理。
樵夫话语又在它耳边萦绕:“且想想,便是看路边表演杂耍的也要收几个赏钱?他们看了打斗,便要上香,是这个理不?”
它眼睛一亮,又复跳起来,抄起一根粗木棍,更觉顺手。
猴儿便朝着周围还在观望的修士,大喊:
“上香!给翠云山山神上香!不上的,就和他们一样!”
这一次,它的语气里满是猴王桀骜,再也没有最初的拘谨。
口齿间,竟然不再磕巴的利索无比。
其中两个修士们跑得慢又离得近,转眼就被一棍子砸翻。
猴儿还来不及让人上香,终于惹来了硬茬。
玄青道人拨开人群,缓步走出。
他身着玄青道袍,气度强大,正是此前在山神庙听道的真人。
从凡人到引气入体,先天筑基,三花聚顶的真人境。
再到五气朝元后的人仙境......
玄青道人的三花境界,已是这水陆小会上顶尖人物。
他扫一眼满地狼藉,目光落在一身零碎猴儿身上,眉头紧蹙。
“真乃泼猴!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肆意伤人撒野?”
猴儿见玄青道人气质威严,莫名闪过人兄身影,心里竟生一丝怯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樵夫却推了它一把:“怕什么!他不过是个老修士,你有天生神力,还有丹药加持,打他!”
玄青道人身边的师弟挺身而出:“师兄休怒,待我拿下这泼猴,教它知晓规矩!”
年轻道人手持长剑,剑法灵动,一剑刺出,隐带风雷。
猴儿拿着粗木棍胡乱抵挡,很快就落了下风,被长剑逼得连连后退,胸口的护心镜都被剑风刮出了裂纹。
“笨猴!看招!”樵夫见状,柯斧一扬,上前拦住道人。
同时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根黑铁铁棒,扔给猴儿。
“这样握棍!腰发力,可横扫千军!”
樵夫的棍法简单粗暴,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野性。
一棍扫出,竟有风雷之声。
藏在樵夫皮囊下的妖魔本性,此刻悄然展露。
猴儿盯着樵夫的动作,眼中灵光剧烈闪动。
它是灵石所化,天生灵慧,对棍法有着难以言喻的契合感。
且这般气质,它欢喜无比。
樵夫只挥了三棍,猴儿脑海中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它双手握紧黑铁铁棒,学着樵夫的模样,腰腹发力,一棍扫出!
嘭!!!铁棒与长剑相撞,年轻道人只觉虎口开裂,长剑险些脱手,连连后退三步,满脸惊骇。
猴儿眼中涌出狂喜,方知自己强大,又一棍砸出!
霎时,棍影如潮,一棍快过一棍,一棍重过一棍。
年轻道人左支右绌,步步败退,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玄青道人脸色大变,抬手拦住师弟,怒视樵夫:“你是何人?竟将一只天生灵慧的灵物引入魔道!如此良材,却被你教成了恃强凌弱的狂徒!”
樵夫哈哈大笑:“魔道?这是妖族正道!拳头硬就是道!这猴子天生就是战斗的料,凭什么要被你们的规矩束缚?它帮人兄积香火,何错之有?”
玄青道人怒喝:“强逼的香火,何来虔诚?不过是祸根罢了!”抬手就要分个高下。
樵夫柯斧一架,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法力激荡,香案纷纷倒塌,周围修士四散躲避。
猴儿这边,它见对手露了怯,更是得势不饶人。
铁棒一挑,将道人的长剑挑飞,随即一棍抵住他的胸口。
猴儿龇牙咧嘴喊:“上香!快上香!山神要香!能庇佑!”
年轻道人又惊又怒,却被铁棒的巨力压制,动弹不得。
猴儿腾出一只爪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
正是它趁着路上间隙,用木炭画的画,线条歪歪扭扭,却依稀能看出是一个温和老道,明显山神化身的模样。
“给山神上香!得庇佑!”猴儿举着木板,抵在道人面前。
道人看看抵在眼前铁棒,不得不点香,朝着画像拜了拜。
猴儿认真地看着这炷香燃起,咧嘴笑了。
眸光中,神采熠熠——俺终于给人兄讨得第一缕香火了!
它喜不自胜,持了铁棍,用着一撑,又原地翻了个跟头。
经此一役,猴儿真是感到快活极了。
它彻底满意了拳头大道理,满腔豪气一发不可收拾。
又将黑铁铁棒当成了趁手兵器,挂着满身护甲!
它一手持棒,一手举着山神画像,开始在此地横冲直撞。
见修士不看它的画像,便喊“你对山神嫌恶,坏!”
见修士私语,便喊“你嘀咕山神坏话,坏!”
见有修士敬三清的香火多,便喊“你香火多,也不分山神一柱,坏!”
且不管对方说什么,铁棒一挥,打服了再说!
猴儿脑子越发灵活,甚至自编了一套融洽说辞。
“你瞪我,有恶意——这是因。”
“你瞪我,我生气——这是果。”
“你上香,我就不气——这也是果。”
“你自己选好坏!”
猴儿表现青出于蓝了,樵夫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
修士们也被这套“因果论”堵得哑口无言。
偏偏打又打不过,只能捏着鼻子喊着服气,且先服软。
有些修士欲联手反抗,有些请来更厉害的帮手。
然而,樵夫时不时帮猴儿拦下想联手反抗的修士。
教它如何用最小的力气技巧放倒对手。
也教它如何利用铜头铁骨的优势硬抗法器。
还指点了一套边打边吐纳回元的斗战妙法!
猴儿学得飞快,悟性奇佳。
战斗意志更是惊人,越打越勇,越战越狂!
一棍过去,浑然不顾伤亡。
对手往往惊惧退缩,就被它占尽先机。
猴儿又在战斗中不断打熬根骨,棍法也越来越熟练。
从最初的粗通,到后来的有模有样。
一棍扫出,竟隐隐有了几分裹挟风雷之声的凌厉气势。
慢慢的,三花聚顶之下,皆吃不住它的全力一棍!
打到申时末尾。
日头西斜,将万物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地狼藉上。
猴儿身形蹒跚也不掩傲骨,在一片只有哎哟叫唤和风声海浪声中,持棒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奋力一跳,跳上一桌香案,环视。
哪里还有站着的!
哪个还敢站着的!
它放眼望去,满地躺了数百个修士,砸烂不知道摊案和桌椅,被打服的这些散修们早已噤声,三三两两缩在角落里,仰望着站在香案上的身影。
猴儿呼吸粗重急促,血与汗顺着金毛滴落,砸在香案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响。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满了别人的血,也沾了自己的血。指节处皮开肉绽,露出底下淡金色的骨骼——这是它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原来真的是金色的。
猴儿嘶了一声,然后咧嘴笑了。
比起疼痛,更汹涌的是另一种东西。
它想起青石镇,自己蹲在摊贩中间,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吃到那只烧鸡,于是就直接拿了。
它想起那个人站在面前,目光温润得像镜子,说“我愿代它先作赔偿”。
它想起那个手势——用食指在唇边轻轻一划,封缄。
那一刻它懂了什么?它到现在也说不清。但知道,从那以后,它不再是那只只知道饿和抢的野猴子了。
它又记得来之前,人兄突然叫它“悟空”。
虽然它还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之前人兄这么叫它的时候,它反而觉得心里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填住了,并不空荡。
就像现在——
它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散修,越过被砸烂的香案和踩碎的香炉,望向西海之滨的日暮天际。
那里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火红,像是天地也在燃烧。
人兄那句话忽然涌上心头,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喉咙,迫使它必须喊出来。
于是它用双手拢在嘴边,深深吸气鼓起胸膛,再长长吐气——
“天高——!”
第一声,响亮,迸裂,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天高——!!”
第二声,清亮,激越,像是山涧破石而出的第一道泉。
“比天高——!!!”
第三声,已经,几乎是如洞金裂石的笛啸尖鸣与怒吼!
啸声如金石相击,如雷霆炸裂,在西海之滨来回激荡,震得海水倒涌,震得崖壁碎石簌簌落下,震得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散修们捂住耳朵,脸色惨白。一些小妖恍惚间膝盖一软的俯身拜下。
恰逢此时,一阵巨浪拍岸而起!
浪头高达数丈,狠狠撞在嶙峋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雾。
水雾被落日余晖一照,竟化作一片金红色的光雾,铺天盖地般弥漫开来。
猴儿站在香案上,身后是这片光雾,身前是满地伏拜的身影。
它一手持棒,拄地。
一手举着那幅歪歪扭扭的山神画像,朝天。
金毛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双猴眼明亮得像是烧着了两团野火。
正是:
万载顽石才得开,灵明石猴降世来。
一棍扫平西海畔,三声啸彻九霄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