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混账猴儿,许你数日逍遥罢
与此同时,翠云山山神庙。
山神化身盘坐院中,膝上横着一口正一斩邪威法剑。
剑身黝黑,隐有云纹流转。
这口法剑刚刚终于以人仙法力重新修复祭炼,威能更胜从前。
钟玄开始试剑,将法力缓缓注入黝黑剑身。
剑鸣渐起,隐有云纹流转光芒,声如龙吟幽谷。
龙虎道的法剑祭炼之法写得极细,仿佛生怕后人看不懂,要点皆标得明明白白,哪怕是个毫无根基的凡人得了,按部就班也能学会。
因此这具化身,总算有了第一件趁手的护道法器。
人身那边初修行,倒不便送去,否则若稚子持金过市。
钟玄又感应山神印的香火气息如潮水般涌来,于是闭目凝神。
循着香火神念感应,一幅幅画面便在心底浮现。
西海之滨,水陆小会,一只金毛猴子得意举着他的画像。
铁棒一指,众修头破血流,又都老实低头焚香......
猴儿便得意的摸摸怀里两截断棒,猴嘴咧着,目光湛湛得意。
他默默盯着这一幕,心念又一晃。
山神印中香火已然腾升到二百余柱,差不多一成数额了。
竟只是一日之数的积累?猴兄到底打了多少修士?
而且这些香火中,还有几缕是真心的虔诚香?!
钟玄细细感应——
原来是几只刚化形的小妖,躲在香案后,怯生生地捧香而拜,看金猴的眼里满是羡慕。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脑袋还有个肿包,却诚心朝画像作了个揖,嘴里嘟囔:“这猴子厉害,它拜的山神想必也厉害......”
见着猴儿这般剧烈变化,
起初,钟玄面无喜色,反而沉沉。
百年道心打磨,照映出了不良未来。
难怪祖师在那另一条时间线中,曾如此厉斥:你这去,定生不良,不许说是我徒弟......句句森然,内里却藏着万般期许与护持。
盖因猴兄本是开天辟地以来的仙石所化,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亿万载,方得通灵,顽根深种,解空极难。
也正因如此,祖师才因缘际会接下了为猴兄解“空”的使命。
钟玄此刻才真正懂了,何为引路之重,何为祖师托付之深;
也才真正明白,猴兄自青石开悟以来,肯屈身伴他左右,已是藏起了大半顽劣魔性。
沉默良久,他嘴角终是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谁让当初一时心动,与这猴儿换了一场因缘呢。
只是为了香火,这般胡闹,也实在太过......
笑意未敛,
钟玄忽地神念散开,院外百米范围内的动静皆露。
一双双窥探的眼睛,有藏在树后的,伏在草丛里的,隐在岩石阴影中的,尽数映照入他的太玄道心所化的心湖,
百年道韵湛灵根,澄鉴涵光映月轮。
此际洞照尘外相,一念清光护道真。
“呵......”
钟玄垂下眼帘,右手掐斩邪剑指诀。
正一斩邪威法剑,脱鞘而出!
剑光如练,当空一抖,
剑光分化!分光化影!
三道!五道!十道!
十道剑光如游龙掠影,瞬息间射向四面八方!
却是此前那三花聚顶老道人的五倍威能!
轰轰轰轰轰!!!
几株古树拦腰断裂,几块巨石崩碎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几道黑影从藏身处跌出,有的捂着伤口仓皇遁走,有的直接被剑光钉在地上,挣扎不起。
剑光敛去,钟玄依旧盘坐原处,膝上法剑已归鞘,仿佛从未动过。
他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一双耳朵里:
“三花聚顶以下,都滚。”
顿了顿,又道:
“莫白白在这里送了性命。”
话音落下,院外一片死寂。
附近道道窥探的目光,快速如潮水般退去。
仍然还剩一个?
钟玄抬眼瞧去,然后发觉挺熟眼的。
院门口,一只白毛吊睛虎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正好对上他的审视目光,浑身一僵。
随即,那虎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嘿嘿,山神老爷,好剑法,好剑法!”
虎妖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迈步进来,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活像一只做错事又偏要凑上前的家猫。
“你倒是不怕死。”钟玄似笑非笑。
“怕!怎么不怕!”虎妖连连点头。
“但我又没想害您,就是来看热闹的!您老人家刚才那一下,可威风了!那群杂碎吓得屁滚尿流!”
钟玄不接话,只抬手一招,法剑再次出鞘,悬于身前。
“来。”他含笑道。
虎妖一愣:“来什么?”
“陪我练剑。”法剑轻轻摇晃。
虎妖眼珠一转,咧嘴笑了:“好嘞!正好陪您老人家活动活动筋骨,不然怕您会被满山妖魔啃得太快,我见不着最后一面!”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扑来!
虎爪破空,带着呼呼风声。
钟玄不闪不避,剑诀一引,法剑化作流光,与虎爪凌空相撞!
火星四溅,法力震荡得空气涟漪阵阵。
“再来!”他心中欢喜,果然需得实战磨砺控剑术。
剑光再起,虎影翻飞。
一人一妖在院中斗作一团,惊起满林宿鸟。
钟玄一边运剑,一边不断练习配套的剑诀。
食指、中指伸直并拢作剑刃。
无名指,小指弯曲扣掌心。
拇指压无名指,小指指甲。
此指诀仅一式,谓斩邪剑诀,并无变化。
或者说,变化全在一念之间,以神导之。
正一斩邪威法剑渐渐宛如神意延伸的另一具身体。
此法剑属于正品,出自龙虎正一派法师的真品。
其威能至少是真人级别,既三花聚顶才能运使如意。
钟玄如今以人仙法力和百年道心修行,进展极快。
他嘴角的笑意越深,剑势却越来越快。
分化、缠绕、绞杀、回旋,
一剑快过一剑,一式厉过一式!
虎妖越斗越心惊,这老头儿的剑法造诣,比初斗时强了何止一倍?简直是一息如百日!
才几十息过去,她已经被逼得只能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老人家,你慢些慢些!”她喘着粗气嚷道,“我这瘦虎架子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钟玄充耳不闻。
澄明透亮的法剑,寒光如雪,映着他眼眸。
心想,再让这混账猴兄,且快活几日罢。
毕竟从青石镇跟到灵台山,又从灵台山跟到这翠云山。
它一路懵懂,一路摸索,怕真从未曾这般痛快过。
等它回来,再狠狠抽一顿猴屁股。
钟玄想到这里,便把剑光骤然一收!
虎妖刚松了口气,忽然眼睛一凝,又狡黠疾冲。
毕竟三花聚顶境界,虎性强烈,竟一直按捺等待偷袭机会。
哪知扑到跟前,被老山神不闪不避,周身陡然涌出一股磅礴浩然的法力波动。
一掌擒拿,虎头授首!
法力如滔滔江河倾泻而下,将她死死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法力从三花聚顶,涨到五气朝元,再到浑然一体!
“你......你......”
虎妖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你、你是真人仙?!不是那种要死了的老头,求个山神苟活的废修?!”
钟玄低头看着她,右手按着虎脑,含笑扬起手。
啪!一巴掌拍在虎臀上,瘦骨架子。
“嘴皮利索,却没把门。”
虎妖被打得一愣,旋即浑身炸毛,宛如大白猫。
啪!啪!
又是两下,一下比一下重,拍得她嗷呜叫起来。
她叫声颇为委屈,身子一摇又腰一扭,就化成了白毛女道。
钟玄这才收手,负手而立,似笑非笑。
“痛痛痛!哎哟哟!山神老爷手重了!!”虎妖捂着屁股,委屈地嚷道:“说好演法,偏你仗着法力欺负人!”
钟玄好笑,与她说明道:“若非你方才趁我收剑之际,兽性未消的突然全力袭击,何至于此?”
虎妖揉着脑门,满脸不服气,却又不敢再动手,只嘟囔道:“你是老人家,我便还算小老虎,且不与你计较......”
钟玄闻言莞尔,又感叹道:“也罢,是我暂时见不着一只猴儿,便先拿你练练手。”
虎妖一愣,随即眼珠一转,又嬉皮笑脸起来:“那您老人家练也练了,打也打了,总该告诉我,您到底什么境界吧?五气朝元了的人仙?渡了三灾的真仙?还是......”
钟玄不答,只抬手一招。
法剑飞来,悬于虎妖面前。
白毛女道吓了一跳,以为又要挨打,忙捂屁股。
却见眼前老山神,只是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剑鸣清越激荡——
“你现在赶去水陆小会那边。”
钟玄开口,叮嘱道:“替我捎个口信,给一只混世猴儿。”
虎妖愣了愣:“什么猴儿?您怎么不自己去?”
钟玄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西方天际。
“你一去,便知是谁,且告诉它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害人命。”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许毁人心。”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许夺人财。”
三根手指并拢,收回袖中。
“我许它再玩耍个三五日,”钟玄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然后回来山上,随我开始读书识字。”
虎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就这些?”
“就这些,你若有心,到时候便来伴读。”
“那......它要是不听呢?”白毛女道动心馋了起来。
这山神老爷竟是个活人仙,还有好大本领,值得听话。
钟玄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虎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常,却让虎妖莫名打了个寒颤。
钟玄轻声道:“它若不听,你便告诉它,人兄打屁股的时候,可不会只打三下。”
虎妖咽了口唾沫,捂着估计还发红的臀儿,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她一溜烟蹿出院门。
她跑出一段后,还回头朝山神庙做个鬼脸,但见一道剑气涌动,又赶紧捂屁股跑掉。
跑着跑着,便卷起一阵妖风。
转眼,虎妖来到海滨滩涂,又摇身一变,化为一个白毛女道,果然一听便寻着那占了一片地儿,正耀武扬威的猴儿。
双方打了个照面,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野性。
“你就是那只猴儿?你人兄让我来传话!”虎妖叉腰,把三不许一字一顿地背了一遍。
猴王听完脸色一苦,面皮一皱,正要嘟囔,虎妖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说了,许你再逍遥三五日。”
猴王眼睛顿时亮了,原地翻了个跟头:“那还等什么!虎姐姐,你好帮我攒香火!越多越好!”
虎妖被这声“姐姐”叫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行啊,不过你得听我的,不然回头你人兄打你屁股,我可不拦着。”
说完,她自己倒是难得脸儿先一红。
……
……
钟玄让虎妖给猴儿捎信后,又走到百米边界处。
他现在这具化身也是闲来无事,且研究下如何点亮视野。
一运用山神印的权柄后,他轻易就发现症状纠结所在。
操纵地脉的神权,同时也能感应地脉。
一感应,就发现地脉明显被弯弯曲曲的扭转、截断、改流。
这就导致了此前的结果。
当他试图利用山神印感应全山的时候,发现好像陷入一片黑暗迷雾,仅有庙周百米直径内,才能映照于心湖。
还有就是,若有人上香火时,他也能借机感应一二。
可这样一来,显然是无法当好山神的。
毕竟只能调动方圆百米直径内的土地,那算山么?
连小山坡神都很难算。百米直径,只能算小土坡神。
看都看不得,谈何庇佑一方,在神道体系里攒功德晋升。
“要破翠云局,首先要看得见。”
钟玄仔细利用山神印,源源不断输入法力支撑其权能运用。
山神印,本身就是一件法器。
尽管他此时还不怎么明白,法器宝物这些怎么分级的。
但山神印肯定不低,乃是天庭正职的匠师炼制的七品神印。
比正一斩邪威法剑,显然还要高不少。
他的法力一经输入,动念就能操纵它辅助运使权能,很方便。
法力经由山神印输出,自动按照他心意开始调整地脉。
原来山神印中,就记录有每百年一次的地脉走势图。
可是钟玄一对照就明白了。
在前十九任山神的历任过程中,翠云山的地脉走势不断变动。
却不是自然的,而是人为。
不多时,他法力源源不断支撑下,神道借仙道规则的力量,不断引导脚下的细微地脉变化。
只梳理了第一条地脉。
仿佛耳中听到啪嗒一声,钟玄眼前一亮。
豁然开朗!
竟是脚下边界这边,骤然多了农家小院子的面积视野。
“竟然真的能行,可是......”
钟玄一指地面,顿时地面泥土翻涌,裂出一个手指深的太极图。
他又念头一动,旁边地面又翻涌龟裂,泥土隆起,拱成一张围棋的棋盘。
他这具老道身躯,童趣不减的玩耍了片刻,就像昔年孩童时玩沙堡一样,渐渐手段精细起来。
再念头一动,地面泥土就翻涌拱起来,变成了一尊和他同样的泥土人儿来。
钟玄满意的停下,感受着大约只消耗十分之一的法力。
却真是个水磨的梳理恢复功夫了。
但却也不奇怪。
有闻翠云山是至少万载仙山,说明历史极古老,山神印中仅仅记载了一千三百余年的山神历任记录,且多有中断时期,总在任期还不足七百年。
各路妖魔、仙真们,哪怕仅仅只在一千年内更改地脉走向,也足够让整座翠云山地脉大变样。仿佛好好的一条天然河网,被各种人士私挖渠道引流,如今已经难复过去。
也因此,翠云山神印如今空有权柄,须得他亲力亲为梳理地脉地气,一点点收复失地。
“却也是好事,至少道路明确可行。”
钟玄反而点头。
前世百年书一经一典,越是后期越是彷徨,却是天地无门。
如今这通天大道清晰,那么便是再漫长苦累,却也无妨。
只消一步就有一足印一收获,反而教人踏实安心。
如此想着,他正要先转去桃林后面的溪水边,扩展地盘。
山水山水。山,岂可无水?
他这山神自然要先把周边唯一的一条水源,纳入控制。
然而刚回到庙里,突然听得上空有人呼喝。
“妖道!你杀害龙虎天师张氏成员!抢夺神位的事发了!”
钟玄一怔,抬头看去。
两道身影缓缓按落云头,一胖一瘦,断手断脚。
胖的没了左手,瘦的没了右脚,真是好一对难兄难弟。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趾高气扬,高高在上,得意洋洋无比。
且这朵白云还不完全落下,悬浮离地三丈高。
就是要教下面院里的老道山神,抬头仰望他们两个仙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