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南北路多,心欲奈何
罗刹女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眼睛上,心头陡然一紧。
这是个局!
这双眼睛温润莹亮,似镜海照人。
可她明明在山神庙里,才见过一模一样的目光。
那个老道模样的山神,也是这样看她的。
只不过那个老山神目光沧桑许多,眼前少年目光洒脱好奇。
仿佛同一个人的两面镜子,让她瞬间推测定是一伙同党!
“竖子戏我!!”
罗刹女心中涌出被戏耍的羞恼,以及杀意。
无论是为道统之争,还是为了翠云山的归属,她必须出手。
就算不造杀孽,也至少该将这一人一猴驱逐出境。
可她又回忆此前被那山神,一眼看出修行顽疾。
“......”
她决定先看看,寻机问一问,若真是局,再杀不迟。
罗刹女这样想着,耳朵轻颤,听着仅余十几步远的谈话声。
那只猴儿忽然站住了。
因为前方就是南北岔路。
它指着往南的路,喊住要走向北边的人兄:“这边!”
钟玄一怔。
“这边!海边!小会!修士多,香火多!”
猴儿急得抓耳挠腮,指着南边的路,“多!这边多!”
钟玄目光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复杂:“那往北呢?”
猴儿挠头,眼神困惑,抓耳挠腮:“北边,少!南边,多!”
想了想,它又眼睛一亮:“修士,香火多!给得多!”
这些都是刚才和它说过的,猴儿全部记得清楚,理顺了意思。
钟玄垂下眼眸,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不远处的罗刹女悄然站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玩味。
她现在完全听懂了,倒要看看这人怎么选择。
是往南边谋求能提供更多香火的修士,还是辜负猴精一片纯真?若是往南,那就......
钟玄回想起青石镇的初遇。
他轻声说:“猴兄,这里可没有镇民能问了,那这多与少,我们谁说得,才算对?”
猴儿仍固执地拽住钟玄的袖子:“人兄重,往南往南!”
钟玄沉默。
正此时,一道清脆女声响起:“打扰二位。”
一人一猴循声望去,见是个面容清秀、布衣裙钗的村姑。
罗刹女这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在前边茶摊听得你们说话。我正是南边西海海滨人氏,可替居士带路。只是不知......这翠云山竟然还有山神?且还需要香火么?”
猴儿眼睛一亮,拉着钟玄就要往南:“巧哩巧哩!人兄,往南!”
钟玄被拉动几步,脚步微乱,却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坦然。
“我欲往南,心却向北,如之奈何?”钟玄道。
猴儿懵了。
它站在岔路口,眼睛往南看,又往北看。
越看,两条路越像是活的,在眼前晃。
它烦躁地吱叫一声,一脚踢向路边的树。
树摇了摇,落了几片叶子。
罗刹女假意吓了一跳,顺势道:“这是小道长你自己的问题哩,怎么能问我们?还非要为难一只猴子?”
钟玄走过去,拉住猴儿,搂住它肩膀,轻轻抚它的头。
猴儿很快安静下来,彼此自然无比。
他扭头看向罗刹女,目光平静:“姑娘说它是猴,我却说它有人心。人乃一点灵长,若灵性不昧,则众生平等。我引着猴兄在这路上走,它虽仰慕我,我却也有昧心之时与昧心之事。那时候,需要它来护我走回正道。”
猴儿听了,满身的郁躁之气消了大半。
它抬起头,神色间竟有几分自豪得意,原地翻了个跟头,朝罗刹女叫嚷:“人兄领我走,我帮人兄!长生长生,逍遥逍遥!”
童稚之言,天真烂漫。
罗刹女瞧得心头轻轻一荡。
但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故意扯回问题:“可你们终有日要不同路的分开。既然两难,何不分作两路?想往南的往南,想往北的往北。小猴子,你替你人兄往南去,如何?”
就在这时,路边走来一人。
粗布短褐,腰间悬着柯斧,面容普通得丢进山野便找不出来。
他在茶摊坐下,朝老头要了碗茶。
正是此前替一人一猴引路那位樵夫。
罗刹女与他对上眼神,彼此都顿了顿。
一眼里,各自认出了对方身负修为和根底,却都不点破,只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猴儿却欢喜起来,连声道:“我往南!兄往北!我找香火,人兄找人!”
钟玄轻笑,也见着了樵夫,便拉着猴儿,走到茶摊坐下。
他先朝樵夫点头致意,又向摊主要了四碗茶:“相逢即是有缘,请两位喝一碗浊茶。”
是把村姑也算上了。
茶摊老头却不高兴了,把碗重重一放。
“清茶!清茶!哪来的浊?”老茶头也有脾气。
他孙子跟着叫嚷:“清茶清茶,不浊不浊!”
四人一猴都愣了愣,随即莞尔。
“失言了,老丈莫怪。”
钟玄连忙向老头道歉,又多给了一文钱。
他这才转向猴儿,问道:“猴兄,且不论你为我或山神之故欲往南。这既是你如今所欲,人兄支持你走一趟,只是路上多加小心。
“但我要问你:若你赶到了那水陆小会,要如何与修士们说,才能让他们诚心相信山神能助他们,也需得他们助山神上一香?”
猴儿愣住了。
它张了张嘴,挠头,抓耳,最后求助地看向钟玄。
樵夫在旁大笑:“方才还得意洋洋,怎地像个小娃娃,离了父母就不敢出门了?”
罗刹女也含笑接口,眉眼间带着几分逗弄:“那些修士,有的本领小,有的本领大。你小小猴儿如何掺合得了?不怕他们吹口气,弹个指,你就要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猴儿听得气鼓鼓的,嘴里嘟囔着“不怕不怕”,眼睛却巴巴地望着钟玄。
钟玄含笑看看二人,又看看猴儿,缓缓道:“小孩儿会长大,所以我的小猴儿日后,也定然是要当天一样高的大圣般人物。或许此行它要往南,就是一生缘法转折所在。我当不可违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然,吾闻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是亦为进。”
另外两人听得心头一跳。
猴儿却只顾着欢喜,眼睛亮得惊人:“大圣!好!我是大圣!天高大圣!”
樵夫和罗刹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各自脑海中,都转着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这少年随口一言,竟似暗合圣贤之道。
钟玄从怀中取出一卷青莹莹的竹简,放在桌上。
“余身无长物,唯有可护道长生的妙法一卷,可与两位作一次缘法交易。
“若愿护我猴兄往南去一趟,我便许你们一法。
“如何?”
猴儿瞪大眼睛,却识得这是祖师所赐那卷——无字竹典?
樵夫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且自顾不暇,何来本事交易?若你弱,我便抢了你这缘法走;若你强,又如何会解不开这局?”
这话正戳中罗刹女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她盯着钟玄,忽然想起自身多年顽疾。
五行之气错乱交攻,每逢运功便如烈火焚木,又似狂风摧心,着实苦不堪言。
眼前这少年既敢以“消灾妙法”相许,何不借此一探虚实?
于是她不禁神色骤变,死死盯着钟玄的眼睛,凶冷暗涌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
清冷声音,更像从牙齿里挤出来:
“我且问你!
“五气朝元,木盛生风,风吹火旺,锦绣府顷刻搭起,转眼烧成灰烬。你如何解?
“若解不了,你此番行路,定无好下场!”
这最后一句赌咒,几近恶毒。
猴儿吓了一跳,脸色就要一变,心生不善不良。
樵夫也是挑眉。
然,少年道人轻声开口,似诊病般。
“若如此,若非虚言,此乃切身之厄。
“水火交征于中宫,金木相刑于四象,如天地未判之时阴阳错行。
“曾记闻: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涩身便似那大槐,风雨雷霆日夜相伐,竟无片时安宁。
“若解不了,你亦难落得个好下场。”
钟玄悠然平静回复间,攻伐相对。
罗刹女听得眉头一跳,羞恼恨意更足,更肯定此人与山神同伙。
偏偏目光刺回去时,两人四目对望后,
这一双温润如明镜的目光,定定落入她眼中。
这目光太过平静,太过通透,仿佛一面照进人心的镜子,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褶皱。
罗刹女只多瞧一息,几乎要承受不住心里那股涌出来的感受。
是源于本能的防御,害怕被看穿的惧怯之意。
她心中防御本能,就在扭头之前暗自涌动法力,准备出手。
“这岂不简单?”
樵夫忽然开口,打破了即将爆发的张力。
他慢悠悠道:“我闻得附近有一位青年俊秀,号牛大王。乃是一头好大白牛修行有成,威武雄壮!一双青角,金性刺天;一身血肉,土性深重。且是上古异种血脉遗留。”
他喝了口茶,看向罗刹女的眼神,带了几分促狭:“你若寻得此牛调和阴阳五行,修行自然一日千里,瓶颈连连突破。连着那牛儿人脉宽广,护你一世周全成仙,也是翻掌易事。”
这话一出,罗刹女脸上瞬间腾起红云,随即转为青霜。
她如何听不出这樵夫话里的调笑?!
什么调和阴阳?
什么寻个夫家依靠?
分明是拿她的病症羞辱取乐!
一时间,多年郁结于心的委屈,求真仙而不得的痛苦,此刻全被这一句话点燃。
“你找死!”
她厉喝一声,腰间双剑已然出鞘。
也不管什么场合,什么试探,一腔怒火全朝樵夫倾泻而去。
银光闪闪的一对蛇形软剑,抖出漫天寒光,劈头盖脸罩下。
樵夫大笑着使柯斧迎上,竟似早有预料。
霎时间,剑光斧影搅作一团。
钟玄眼明手快,一袖拂开飞来的一块面盆大石头。
那石头偏转方向,砸进路边草丛。
他动作潇洒,转瞬抱起茶摊老头孙子,又喊猴儿护着老人。
这才飘然后退数步,且观打斗。
那边二人打得激烈,空气嘭嘭沉闷不响。
哪怕都含着点儿收手,可小半间茶摊还是遭殃了。
然而杀着杀着,罗刹女渐渐不支。
她本就有五行失调之症,此刻全力出手,症状越重。
木气愈盛,风火愈旺。
体内气血翻涌,如烈火烹油,越打越觉得五脏欲焚。
罗刹女面容愈是痛苦,秀丽眉眼煞气越浓。
却也是个根子里的倔脾气!
樵夫窥得破绽,一斧断了其中一剑,高声笑道。
“仅仅如此?还不速速寻个夫家依靠!五行始分,自阴阳来。你却是阴阳失调了也!”
说着,他也就且停下调息。
罗刹女听得粉面含怒,咬得一口银牙欲碎。
她瞧着那断剑一眼。
乃是昔年师尊所赐,平时多有珍惜。
一时间,心中无限彷徨委屈涌上来。
罗刹女努力眨眨眼睛,手已按向腰间,只欲取出芭蕉扇,拼个玉石俱焚。
忽然,旁边传来一道人语,不高,却像直接响在她心底。
“夫心火自生,非外来之火;风由意转,非天地之风。”
那声音悠悠然,似闲庭信步,却又字字如磬:
“有言道:风雨雷电皆缘气而生,而气缘心生,犹如内想大火,久之觉热;内想大水,久之觉寒。
“今之患,不在气之偏盛,在心之偏执。
“执则风生,风生则火旺。非五行之罪,乃意使之然也。”
罗刹女心灵神动,下意识应和。
体内失调的五行之气,顿见变化,那股灼烧之感竟微微收敛。
那声音继续:“意定则风息,心澄则火伏。
“譬如水镜无尘,万象自照;太虚无云,雷霆何生?”
罗刹女心中有感,本能呼应。
只觉一股清流自心底涌起,
所过之处,体内五脏六腑,暴走的木气渐渐驯服,狂乱的风火慢慢平息。
樵夫瞧得不妙,又提斧杀去。
然而事态变了。
罗刹女面容煞气消退,手中渐渐显出真本领。
仅凭一口蛇形软剑,竟渐渐稳住了阵脚,剑势也恢复了章法。
灵巧刚直糅为一体,赫然也是位剑法宗师!
又有茶摊后的道人歌云不绝,使她面容喜乐平和:
“金木交并,非相克也,乃相成也。
“铅汞相投,水火既济。
“阳不得阴则不成,阴不得阳则不生。
“五行颠倒,互为父母;四象轮回,共归中宫。
“始以相伐,终以相生,此天地造化之妙......”
念诵之际,罗刹女一身法力渐渐平衡许多,心境恢复如初。
她剑势一转,含怒压去,竟让樵夫也连连后退。
樵夫也吃了一惊:“你竟悟了含怒御心火之道?”
罗刹女面露得色!自身五气朝元境,竟于此刻小有突破!
她心中真是个又惊又喜。
这经文竟真能治她的多年根本顽疾!
“且住手!我有......”
樵夫不欲真的死战,正开口说了半句。
突然,那道人的声音跟着戛然而止。
罗刹女正听得心痒难耐,打得也痛快。
正是以战印道。
偏生这道歌停下了!
她心意仿佛攀至半山,忽见云雾遮路,上上下下不得。
体内刚有起色的气机骤然失了牵引。
那股舒畅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空虚与焦渴。
噗!
她难受得喉咙一甜,轻轻吐出一小口血。
她还要听!
罗刹女心中只有此念,猛地旋身,一阵风般杀将回去。
只是剑锋抵住少年咽喉时,她自己的手却在发颤。
小心翼翼的,生怕真伤了这宝贝。
“继续。”
罗刹女声音里,不知是怒是求,眼底却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少年含笑而立,神色丝毫不惧。
旁边猴儿急得抓耳挠腮要扑上来,被他抬手止住。
他又看向樵夫,单手一抖,展开方才那卷妙法经书。
可内里,竟是一片空白!
“如何,樵哥?”少年狡黠问道。
“这位姑娘此般作态,我却不放心让她领猴儿上路。
“你且带我猴兄去一趟水陆小会,我带她往北去。
“如何?”
钟玄身无法力,却目光温润似空,能含万物。
樵夫看着他,看着那空白道卷,又看看罗刹女,忽然笑了。
“有意思。”樵夫说着。
罗刹女剑仍架着,也恼问:“你不怕死?”
少年抬眼,看向她。
目光依旧温润如镜,罗刹女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
剑还架着人,手却微微发抖,满脸都是患得患失的急切。
她忽然明白了。
这少年早就看穿了她的心,就像这双眼睛真能映照人心。
罗刹女想到这里,手里力气软了三分。
她哼了一声,松开软剑。
樵夫朗朗笑着,走近过来,便朝猴儿招手:
“小猴子,时间不早,该上路了。”
猴儿看看他,又看看钟玄,犹豫着没动。
钟玄将手中行者棒,交于它手中:“猴兄,路上听这位樵哥的话,但不需照做,他说的也定然不全对,你要自己看,自己想......路上若有人真心欺负你,就拿着这根行者棒狠狠赶走。”
猴儿眼眶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樵夫已经迈步走得稍远了。
猴儿连忙跟上几步,往南边岔路走去,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忽然还是狠狠扭头,不敢再看。
却是不知不觉的,如何就变得懂事了呢?
身后少年见到猴儿终不再回头,也不禁面容稍有惆怅。
樵夫也不回头,留下一言,声音朗朗,飘过山野:
“今日你且求道若渴,他朝难免为人所制——道友,还需早作准备啊。”
一言之间,给少年埋了根软钉子。
“关你何事!”罗刹女朝那边娇声喝叱回去。
她慢条斯理将软剑收回,缠在腰间,却回头嘲讽少年:
“你让这等人物去给你家猴兄领路?如今听得刚才那恶毒挑拨,有了一点后悔了没有?”
少年含笑不语。
他只转身,替茶摊老头扶起被波及撞歪的桌凳,又从包裹中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
“老丈受惊了,这些权作赔礼。”
然后他才回头,朝北走去。
走出几步,钟玄也不回头:“下次出手轻点,莫再随便打坏有主的花花草草,到头却要我赔银子与你善后,端的是败家行为。”
罗刹女愕然。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气得咬牙。
却见粉面羞红,心儿恼了一下,跺跺脚。
她心想:这经文才听了一半,若不跟上,这病何时能好?
再说,我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有何本事......竟敢如此托大。
罗刹女心中柔软下来,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山道弯弯,一前一后,走入渐深的暮色。
少年行于前,步履从容,忽然又开口,声若松风穿林:
“非空非有,即色即空。
“空即是空,空无定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
“汝今执我,犹执于色。他日无我,方知色空......”
罗刹女听在耳中,只觉似懂非懂,却又句句都像敲在心上。
心中再生一分惊奇。
此前明明做道人道论,如今竟又似通晓佛偈?
这少年明明身无法力,全似凡人。
她心中好奇渐生,便默然跟着,不言不语,只是脚步不知不觉间,与那少年近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