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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北路多,心欲奈何

西游:大圣引路人 随兰 7757 2026-03-29 17:57

  罗刹女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眼睛上,心头陡然一紧。

  这是个局!

  这双眼睛温润莹亮,似镜海照人。

  可她明明在山神庙里,才见过一模一样的目光。

  那个老道模样的山神,也是这样看她的。

  只不过那个老山神目光沧桑许多,眼前少年目光洒脱好奇。

  仿佛同一个人的两面镜子,让她瞬间推测定是一伙同党!

  “竖子戏我!!”

  罗刹女心中涌出被戏耍的羞恼,以及杀意。

  无论是为道统之争,还是为了翠云山的归属,她必须出手。

  就算不造杀孽,也至少该将这一人一猴驱逐出境。

  可她又回忆此前被那山神,一眼看出修行顽疾。

  “......”

  她决定先看看,寻机问一问,若真是局,再杀不迟。

  罗刹女这样想着,耳朵轻颤,听着仅余十几步远的谈话声。

  那只猴儿忽然站住了。

  因为前方就是南北岔路。

  它指着往南的路,喊住要走向北边的人兄:“这边!”

  钟玄一怔。

  “这边!海边!小会!修士多,香火多!”

  猴儿急得抓耳挠腮,指着南边的路,“多!这边多!”

  钟玄目光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复杂:“那往北呢?”

  猴儿挠头,眼神困惑,抓耳挠腮:“北边,少!南边,多!”

  想了想,它又眼睛一亮:“修士,香火多!给得多!”

  这些都是刚才和它说过的,猴儿全部记得清楚,理顺了意思。

  钟玄垂下眼眸,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不远处的罗刹女悄然站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玩味。

  她现在完全听懂了,倒要看看这人怎么选择。

  是往南边谋求能提供更多香火的修士,还是辜负猴精一片纯真?若是往南,那就......

  钟玄回想起青石镇的初遇。

  他轻声说:“猴兄,这里可没有镇民能问了,那这多与少,我们谁说得,才算对?”

  猴儿仍固执地拽住钟玄的袖子:“人兄重,往南往南!”

  钟玄沉默。

  正此时,一道清脆女声响起:“打扰二位。”

  一人一猴循声望去,见是个面容清秀、布衣裙钗的村姑。

  罗刹女这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在前边茶摊听得你们说话。我正是南边西海海滨人氏,可替居士带路。只是不知......这翠云山竟然还有山神?且还需要香火么?”

  猴儿眼睛一亮,拉着钟玄就要往南:“巧哩巧哩!人兄,往南!”

  钟玄被拉动几步,脚步微乱,却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坦然。

  “我欲往南,心却向北,如之奈何?”钟玄道。

  猴儿懵了。

  它站在岔路口,眼睛往南看,又往北看。

  越看,两条路越像是活的,在眼前晃。

  它烦躁地吱叫一声,一脚踢向路边的树。

  树摇了摇,落了几片叶子。

  罗刹女假意吓了一跳,顺势道:“这是小道长你自己的问题哩,怎么能问我们?还非要为难一只猴子?”

  钟玄走过去,拉住猴儿,搂住它肩膀,轻轻抚它的头。

  猴儿很快安静下来,彼此自然无比。

  他扭头看向罗刹女,目光平静:“姑娘说它是猴,我却说它有人心。人乃一点灵长,若灵性不昧,则众生平等。我引着猴兄在这路上走,它虽仰慕我,我却也有昧心之时与昧心之事。那时候,需要它来护我走回正道。”

  猴儿听了,满身的郁躁之气消了大半。

  它抬起头,神色间竟有几分自豪得意,原地翻了个跟头,朝罗刹女叫嚷:“人兄领我走,我帮人兄!长生长生,逍遥逍遥!”

  童稚之言,天真烂漫。

  罗刹女瞧得心头轻轻一荡。

  但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故意扯回问题:“可你们终有日要不同路的分开。既然两难,何不分作两路?想往南的往南,想往北的往北。小猴子,你替你人兄往南去,如何?”

  就在这时,路边走来一人。

  粗布短褐,腰间悬着柯斧,面容普通得丢进山野便找不出来。

  他在茶摊坐下,朝老头要了碗茶。

  正是此前替一人一猴引路那位樵夫。

  罗刹女与他对上眼神,彼此都顿了顿。

  一眼里,各自认出了对方身负修为和根底,却都不点破,只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猴儿却欢喜起来,连声道:“我往南!兄往北!我找香火,人兄找人!”

  钟玄轻笑,也见着了樵夫,便拉着猴儿,走到茶摊坐下。

  他先朝樵夫点头致意,又向摊主要了四碗茶:“相逢即是有缘,请两位喝一碗浊茶。”

  是把村姑也算上了。

  茶摊老头却不高兴了,把碗重重一放。

  “清茶!清茶!哪来的浊?”老茶头也有脾气。

  他孙子跟着叫嚷:“清茶清茶,不浊不浊!”

  四人一猴都愣了愣,随即莞尔。

  “失言了,老丈莫怪。”

  钟玄连忙向老头道歉,又多给了一文钱。

  他这才转向猴儿,问道:“猴兄,且不论你为我或山神之故欲往南。这既是你如今所欲,人兄支持你走一趟,只是路上多加小心。

  “但我要问你:若你赶到了那水陆小会,要如何与修士们说,才能让他们诚心相信山神能助他们,也需得他们助山神上一香?”

  猴儿愣住了。

  它张了张嘴,挠头,抓耳,最后求助地看向钟玄。

  樵夫在旁大笑:“方才还得意洋洋,怎地像个小娃娃,离了父母就不敢出门了?”

  罗刹女也含笑接口,眉眼间带着几分逗弄:“那些修士,有的本领小,有的本领大。你小小猴儿如何掺合得了?不怕他们吹口气,弹个指,你就要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猴儿听得气鼓鼓的,嘴里嘟囔着“不怕不怕”,眼睛却巴巴地望着钟玄。

  钟玄含笑看看二人,又看看猴儿,缓缓道:“小孩儿会长大,所以我的小猴儿日后,也定然是要当天一样高的大圣般人物。或许此行它要往南,就是一生缘法转折所在。我当不可违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然,吾闻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是亦为进。”

  另外两人听得心头一跳。

  猴儿却只顾着欢喜,眼睛亮得惊人:“大圣!好!我是大圣!天高大圣!”

  樵夫和罗刹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各自脑海中,都转着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这少年随口一言,竟似暗合圣贤之道。

  钟玄从怀中取出一卷青莹莹的竹简,放在桌上。

  “余身无长物,唯有可护道长生的妙法一卷,可与两位作一次缘法交易。

  “若愿护我猴兄往南去一趟,我便许你们一法。

  “如何?”

  猴儿瞪大眼睛,却识得这是祖师所赐那卷——无字竹典?

  樵夫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且自顾不暇,何来本事交易?若你弱,我便抢了你这缘法走;若你强,又如何会解不开这局?”

  这话正戳中罗刹女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她盯着钟玄,忽然想起自身多年顽疾。

  五行之气错乱交攻,每逢运功便如烈火焚木,又似狂风摧心,着实苦不堪言。

  眼前这少年既敢以“消灾妙法”相许,何不借此一探虚实?

  于是她不禁神色骤变,死死盯着钟玄的眼睛,凶冷暗涌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

  清冷声音,更像从牙齿里挤出来:

  “我且问你!

  “五气朝元,木盛生风,风吹火旺,锦绣府顷刻搭起,转眼烧成灰烬。你如何解?

  “若解不了,你此番行路,定无好下场!”

  这最后一句赌咒,几近恶毒。

  猴儿吓了一跳,脸色就要一变,心生不善不良。

  樵夫也是挑眉。

  然,少年道人轻声开口,似诊病般。

  “若如此,若非虚言,此乃切身之厄。

  “水火交征于中宫,金木相刑于四象,如天地未判之时阴阳错行。

  “曾记闻: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涩身便似那大槐,风雨雷霆日夜相伐,竟无片时安宁。

  “若解不了,你亦难落得个好下场。”

  钟玄悠然平静回复间,攻伐相对。

  罗刹女听得眉头一跳,羞恼恨意更足,更肯定此人与山神同伙。

  偏偏目光刺回去时,两人四目对望后,

  这一双温润如明镜的目光,定定落入她眼中。

  这目光太过平静,太过通透,仿佛一面照进人心的镜子,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褶皱。

  罗刹女只多瞧一息,几乎要承受不住心里那股涌出来的感受。

  是源于本能的防御,害怕被看穿的惧怯之意。

  她心中防御本能,就在扭头之前暗自涌动法力,准备出手。

  “这岂不简单?”

  樵夫忽然开口,打破了即将爆发的张力。

  他慢悠悠道:“我闻得附近有一位青年俊秀,号牛大王。乃是一头好大白牛修行有成,威武雄壮!一双青角,金性刺天;一身血肉,土性深重。且是上古异种血脉遗留。”

  他喝了口茶,看向罗刹女的眼神,带了几分促狭:“你若寻得此牛调和阴阳五行,修行自然一日千里,瓶颈连连突破。连着那牛儿人脉宽广,护你一世周全成仙,也是翻掌易事。”

  这话一出,罗刹女脸上瞬间腾起红云,随即转为青霜。

  她如何听不出这樵夫话里的调笑?!

  什么调和阴阳?

  什么寻个夫家依靠?

  分明是拿她的病症羞辱取乐!

  一时间,多年郁结于心的委屈,求真仙而不得的痛苦,此刻全被这一句话点燃。

  “你找死!”

  她厉喝一声,腰间双剑已然出鞘。

  也不管什么场合,什么试探,一腔怒火全朝樵夫倾泻而去。

  银光闪闪的一对蛇形软剑,抖出漫天寒光,劈头盖脸罩下。

  樵夫大笑着使柯斧迎上,竟似早有预料。

  霎时间,剑光斧影搅作一团。

  钟玄眼明手快,一袖拂开飞来的一块面盆大石头。

  那石头偏转方向,砸进路边草丛。

  他动作潇洒,转瞬抱起茶摊老头孙子,又喊猴儿护着老人。

  这才飘然后退数步,且观打斗。

  那边二人打得激烈,空气嘭嘭沉闷不响。

  哪怕都含着点儿收手,可小半间茶摊还是遭殃了。

  然而杀着杀着,罗刹女渐渐不支。

  她本就有五行失调之症,此刻全力出手,症状越重。

  木气愈盛,风火愈旺。

  体内气血翻涌,如烈火烹油,越打越觉得五脏欲焚。

  罗刹女面容愈是痛苦,秀丽眉眼煞气越浓。

  却也是个根子里的倔脾气!

  樵夫窥得破绽,一斧断了其中一剑,高声笑道。

  “仅仅如此?还不速速寻个夫家依靠!五行始分,自阴阳来。你却是阴阳失调了也!”

  说着,他也就且停下调息。

  罗刹女听得粉面含怒,咬得一口银牙欲碎。

  她瞧着那断剑一眼。

  乃是昔年师尊所赐,平时多有珍惜。

  一时间,心中无限彷徨委屈涌上来。

  罗刹女努力眨眨眼睛,手已按向腰间,只欲取出芭蕉扇,拼个玉石俱焚。

  忽然,旁边传来一道人语,不高,却像直接响在她心底。

  “夫心火自生,非外来之火;风由意转,非天地之风。”

  那声音悠悠然,似闲庭信步,却又字字如磬:

  “有言道:风雨雷电皆缘气而生,而气缘心生,犹如内想大火,久之觉热;内想大水,久之觉寒。

  “今之患,不在气之偏盛,在心之偏执。

  “执则风生,风生则火旺。非五行之罪,乃意使之然也。”

  罗刹女心灵神动,下意识应和。

  体内失调的五行之气,顿见变化,那股灼烧之感竟微微收敛。

  那声音继续:“意定则风息,心澄则火伏。

  “譬如水镜无尘,万象自照;太虚无云,雷霆何生?”

  罗刹女心中有感,本能呼应。

  只觉一股清流自心底涌起,

  所过之处,体内五脏六腑,暴走的木气渐渐驯服,狂乱的风火慢慢平息。

  樵夫瞧得不妙,又提斧杀去。

  然而事态变了。

  罗刹女面容煞气消退,手中渐渐显出真本领。

  仅凭一口蛇形软剑,竟渐渐稳住了阵脚,剑势也恢复了章法。

  灵巧刚直糅为一体,赫然也是位剑法宗师!

  又有茶摊后的道人歌云不绝,使她面容喜乐平和:

  “金木交并,非相克也,乃相成也。

  “铅汞相投,水火既济。

  “阳不得阴则不成,阴不得阳则不生。

  “五行颠倒,互为父母;四象轮回,共归中宫。

  “始以相伐,终以相生,此天地造化之妙......”

  念诵之际,罗刹女一身法力渐渐平衡许多,心境恢复如初。

  她剑势一转,含怒压去,竟让樵夫也连连后退。

  樵夫也吃了一惊:“你竟悟了含怒御心火之道?”

  罗刹女面露得色!自身五气朝元境,竟于此刻小有突破!

  她心中真是个又惊又喜。

  这经文竟真能治她的多年根本顽疾!

  “且住手!我有......”

  樵夫不欲真的死战,正开口说了半句。

  突然,那道人的声音跟着戛然而止。

  罗刹女正听得心痒难耐,打得也痛快。

  正是以战印道。

  偏生这道歌停下了!

  她心意仿佛攀至半山,忽见云雾遮路,上上下下不得。

  体内刚有起色的气机骤然失了牵引。

  那股舒畅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空虚与焦渴。

  噗!

  她难受得喉咙一甜,轻轻吐出一小口血。

  她还要听!

  罗刹女心中只有此念,猛地旋身,一阵风般杀将回去。

  只是剑锋抵住少年咽喉时,她自己的手却在发颤。

  小心翼翼的,生怕真伤了这宝贝。

  “继续。”

  罗刹女声音里,不知是怒是求,眼底却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少年含笑而立,神色丝毫不惧。

  旁边猴儿急得抓耳挠腮要扑上来,被他抬手止住。

  他又看向樵夫,单手一抖,展开方才那卷妙法经书。

  可内里,竟是一片空白!

  “如何,樵哥?”少年狡黠问道。

  “这位姑娘此般作态,我却不放心让她领猴儿上路。

  “你且带我猴兄去一趟水陆小会,我带她往北去。

  “如何?”

  钟玄身无法力,却目光温润似空,能含万物。

  樵夫看着他,看着那空白道卷,又看看罗刹女,忽然笑了。

  “有意思。”樵夫说着。

  罗刹女剑仍架着,也恼问:“你不怕死?”

  少年抬眼,看向她。

  目光依旧温润如镜,罗刹女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

  剑还架着人,手却微微发抖,满脸都是患得患失的急切。

  她忽然明白了。

  这少年早就看穿了她的心,就像这双眼睛真能映照人心。

  罗刹女想到这里,手里力气软了三分。

  她哼了一声,松开软剑。

  樵夫朗朗笑着,走近过来,便朝猴儿招手:

  “小猴子,时间不早,该上路了。”

  猴儿看看他,又看看钟玄,犹豫着没动。

  钟玄将手中行者棒,交于它手中:“猴兄,路上听这位樵哥的话,但不需照做,他说的也定然不全对,你要自己看,自己想......路上若有人真心欺负你,就拿着这根行者棒狠狠赶走。”

  猴儿眼眶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樵夫已经迈步走得稍远了。

  猴儿连忙跟上几步,往南边岔路走去,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忽然还是狠狠扭头,不敢再看。

  却是不知不觉的,如何就变得懂事了呢?

  身后少年见到猴儿终不再回头,也不禁面容稍有惆怅。

  樵夫也不回头,留下一言,声音朗朗,飘过山野:

  “今日你且求道若渴,他朝难免为人所制——道友,还需早作准备啊。”

  一言之间,给少年埋了根软钉子。

  “关你何事!”罗刹女朝那边娇声喝叱回去。

  她慢条斯理将软剑收回,缠在腰间,却回头嘲讽少年:

  “你让这等人物去给你家猴兄领路?如今听得刚才那恶毒挑拨,有了一点后悔了没有?”

  少年含笑不语。

  他只转身,替茶摊老头扶起被波及撞歪的桌凳,又从包裹中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

  “老丈受惊了,这些权作赔礼。”

  然后他才回头,朝北走去。

  走出几步,钟玄也不回头:“下次出手轻点,莫再随便打坏有主的花花草草,到头却要我赔银子与你善后,端的是败家行为。”

  罗刹女愕然。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气得咬牙。

  却见粉面羞红,心儿恼了一下,跺跺脚。

  她心想:这经文才听了一半,若不跟上,这病何时能好?

  再说,我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有何本事......竟敢如此托大。

  罗刹女心中柔软下来,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山道弯弯,一前一后,走入渐深的暮色。

  少年行于前,步履从容,忽然又开口,声若松风穿林:

  “非空非有,即色即空。

  “空即是空,空无定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

  “汝今执我,犹执于色。他日无我,方知色空......”

  罗刹女听在耳中,只觉似懂非懂,却又句句都像敲在心上。

  心中再生一分惊奇。

  此前明明做道人道论,如今竟又似通晓佛偈?

  这少年明明身无法力,全似凡人。

  她心中好奇渐生,便默然跟着,不言不语,只是脚步不知不觉间,与那少年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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