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钟玄觉得莫名其妙。

　　妖道？杀害张氏成员？恶夺神位？

　　他心头思索，先客气向两人一拱手，

　　他好奇问道：“余乃此地山神，二位着装似是公差，仍身残志坚的坚守岗位，令某佩服，只是——”

　　钟玄已见那两人隔着三丈远，脸皮都迅速涨红，

　　他且继续客气追问：“这问责之前，是否先道明身份来意？若不嫌弃，请先按落云头罢。庙后有桃林，余至之前便如盖矣，今有鲜桃欲尝乎？”

　　这一问，身残志坚，何等杀人诛心。

　　“哇！”

　　“气煞我也！”

　　胖瘦功曹面红如滴血，胖的更是气急攻心，哇出一口小血。

　　下边老山神连忙后退几步，免得沾上。

　　瘦功曹控制云头按地，落到离地小半丈，才急不可耐的大喝：“快快拿出上好的疗伤丹药来！我等乃是西牛贺洲巡山司的功曹，若敢不敬，定然教你晓得厉害！”

　　说罢，两人相视一眼，眼底嘴角俱是得意奸笑！

　　他们心中暗道：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们两个小小小小巡山功曹，不过是个最小的无品差役。

　　放到任何别的地方，都无人会看得起他们。

　　偏偏对上这西牛贺洲一带的山神，他们就能挺直腰杆子。

　　不管是那走玉帝近臣天师门路的好大来头的老道，成了这山神，还是眼前这个机缘巧合走了狗屎运的古怪老道人？都无所谓！

　　他们只要好处，须得好处，否则就教这些山神懂事。

　　心里这样般想着，正得意时。

　　他们突然听得下面回答，一下子脸色僵住了。

　　却是完完全全算漏了一点。

　　“两位，”

　　钟玄以百年修道心，也听得心如镜湖起波澜。

　　只是还不知在体制中，巡山功曹与山神的节制关系。

　　而且如今有家有室，他有个顽劣猴儿要引导养成大圣。

　　故而凡事多思虑一步，也不欲直起冲突，先圆半步。

　　于是钟玄把双手一展，两袖一抖，展示空荡荡。

　　他又垂下眼眸，遮住一缕寒光：“余今日方才上任，莫说丹药，唯有两袖清风一卷。若真不嫌，也可稍待，某亲自去庙后桃林摘果待客，就清风以作清谈，如何？”

　　钟玄心道，方才称余道某，是客气修养。

　　他自然能观察得出来，这两个胖瘦功曹地位并不高。

　　然而丹药诉求看似小，可一旦满足这种小鬼？

　　就等于承认他们有能力干涉内政，承认他们可以侵入自身利益边界，从而步步退让，最终走向不得不爆发灭亡的结果。

　　哪怕最后有能力解决，却也是当初一再退让的自酿苦果。

　　相反呢？

　　选择拒绝他们，使其失望不满足，却又无实质惩戒警告？

　　那么他们就会利用体制规则的无下限报复。

　　钟玄心中了然，自知陷入了公门里常见的小鬼陷阱。

　　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陷入更深的麻烦。

　　前世百年道境道心，不就是在这样的两难中磨出来的么？

　　如此，这便是入天庭体制以来的首次“战斗”了。

　　……

　　钟玄这边说完时，庙院风声都好像慢了。

　　胖瘦功曹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道是真傻或装傻。

　　但又扭头去看山神腰间的法剑。

　　黝黑剑身隐泛云纹，灵气灼灼，一看便知是顶好的法器！

　　再回望，他们彼此看了对方眼里贪婪。

　　就是这家伙是死人，也要从骨头里榨出三两油来。

　　毕竟西牛贺洲难得有这种名山的新山神上任，敢上任的都有背景，没背景的也榨不出油水——有也轮不着他们。

　　“少废话！”

　　瘦功曹拎着拳头晃了晃，狰笑道：“你这法剑，我们要了！识相的速速奉上，饶你不敬之罪！”

　　胖功曹抹去嘴角的鲜血，狞笑附和：“这剑本是龙虎山人遗物！你一个山野小神有什么资格！”

　　钟玄微微一怔，目光定定看着他们两个。

　　甚至于压根没在意，也没低头去瞧自己腰间的佩剑。

　　小鬼虽小，胃口却大呀。

　　他抿抿唇，再微笑道：“二位，此剑乃友人临终所赠，翠云山妖魔环伺，我全凭此以防身，必不可送——但愿意与两位谈玄论道且相益相长，不若还是下云来聊聊吧？”

　　这类话，已经说了三番。

　　第一番，两个功曹只当对方无心，并非嘲笑。

　　第二番，他们也只当这老山神值钱东西不多，真的少。

　　第三番，话音刚落——

　　胖功曹终于炸了，他本就憋得吐了口血，此刻更是太阳穴附近青筋暴起，手指颤抖指向下方：“妖道！给脸不要脸！你这把剑就是张真人父亲的！当我们不知？”

　　瘦功曹阴恻恻的威胁起来，“若拿不出让咱满意的好处，就须得把你的事儿马上捅给张真人，让他马上带人过来杀你，而且天上的张道陵天师是玉皇大帝辅臣！

　　“但凡下界各种奏章都须过他们四天师一手——你现在可知道厉害了！”

　　钟玄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收敛起来。

　　他目光幽幽的盯着他们，看了整整好几秒。

　　直教这两人莫名心头一跳发毛，不自觉缩了缩肩膀身子。

　　“原来如此，我竟惹了这么一个庞大势力么？”

　　钟玄温润明镜般的目光，此刻变成了能吞噬人的深潭幽镜。

　　正是：百年道境实不虚，雷霆雨露全一心。

　　“且不论真假，若惊动了张道陵天师那样的人物出手，你们现在才应该知道厉害——说！你们到底什么人，什么来头，想做什么！不说个清楚，今日就莫走也莫说了！”

　　他厉声喝斥，声音急促落到话尾，已经手中掐诀。

　　锵！

　　腰间法剑骤然出鞘，铮铮鸣出，转眼一分二、二作四，刺向两人！

　　胖瘦功曹完全愣在当场，实在是太快太可怕了！

　　一瞬间杀意和法力，那样纯粹又恐怖的暴涌而起发出！

　　铿！

　　剑鸣铮铮，剑光分合挣扎不停，就停在他们喉咙前三寸。

　　一阵可怕法力透体而出，轰然震得周身空气一荡一跳。

　　一股属于人仙境界独有的浑融如一的力量波动，震到胖瘦功曹。

　　两人直接心智崩溃一半，

　　“为什么！你明明是人仙！只差一步就是长生真仙！”

　　“怎么会走长生无望的阴魂才会走的神通体系！”

　　胖瘦功曹怀疑人生了，欲哭无泪了。

　　这是个陷阱啊！

　　他们只是想来打秋风，仰仗小职权捞好处。

　　怎么就惹了头大老虎！

　　钟玄悠然看着二人反应，更确定了背后没有后台。

　　又想到祖师曾说，下山后不许提祖师的名字。

　　于是他逗弄道：“自然是在下大棋。此前抢夺我山神印的妖道背后势力是天师府，可我的背后岂无大手？”

　　胖瘦功曹听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心中无比悔恨。

　　悔不当初啊！被那樵夫各自砍了一手一脚，留在庙外。

　　本来识趣认输就算了，偏偏心有不甘，非要商量着回来恐吓这新上任的山神，想着怎么也得捞回一点好处......

　　如今怕是要死在这儿，与张真人的老父亲作伴了！

　　脑子被恐惧的血液一冲，胖功曹眼珠充血、厉声叫喝道：“你杀了我也没用！我们只是小人物！”

　　瘦功曹连忙补充却又心虚的道：“那位老道人的命灯魂火已经在宗门灭了，你已经是必死的人了！咱们合作才是正经。”

　　氛围，一时沉默。

　　那挣扎得几乎要失控的剑光，慢慢收合起来。

　　剑光合一，法剑变得静静悬浮在两人面前。

　　钟玄恢复了温润如玉的目光，仿佛尘埃落实。

　　他含笑问：“好呀，那就合作？”

　　胖瘦功曹同时愣住，同时爆发生机希望。

　　两人自认不傻，这山神连天师府的人都敢下黑手夺剑。

　　杀个小小功曹又如何？哪怕这老头笑得温和，只怕心更黑！

　　于是胖功曹仅剩的右手立刻探出，叫嚷：“我！我愿意！”

　　钟玄稍听片刻，大致清楚了。

　　天师府是以三清为尊的道教势力，内部有正一和灵宝等派系。

　　天庭四大天师以张道陵为祖首，代表天师府在天庭的最高层。

　　人间正统道统以正一派为尊，由祖庭在龙虎山的张氏家族世袭，世代延绵出了许多张天师。

　　被杀老道是资质不够的外门散修，但他儿子是现任南赡部洲龙虎正一真人。对方是正统嫡系，有势力人脉，能借天庭力量，报复会来得极快。

　　钟玄梳理着各种信息，又将功曹带到庙外。

　　约摸小半柱香后，开始“耕地”的两人面面相觑。

　　这个叫合作？

　　明明他们都讲清了知道的情况！

　　“你们先好好梳理地脉地气，劳作静心。”

　　钟玄操纵法剑轻轻戳着他们二位背心。

　　“咱们合作分工，我负责南面，尔等负责西北面，莫往东去，那边是全山大地主的芭蕉仙地盘，暂时不宜冲突。”

　　钟玄扭头看向东边，收回目光。

　　“这翠云山居大不宜，还须二位功曹用心巡视一遍，先齐力开拓山神权威范围，否则山中难免妖魔诸多，某这法剑救援不及，只怕定生遗憾。”

　　钟玄似笑非笑，心情却是不错。

　　一个人劳力，终究抵不得三个人劳作。

　　日后再收复些小妖魔小精怪调教，加快点亮全山视野进度。

　　那胖瘦功曹还是忍不住叫唤：

　　“山神大人！你真不怕那天师府？我们是说您背后势力！”

　　“若是真的厉害，不妨透露一二，好教我兄弟二人，安心为您老人家做事！”

　　“哦？那自是不怕的。这天上地下，老道所怕的，唯有自己的心。”

　　钟玄微微一笑，顿时给那二人吃了颗安心丸。

　　胖瘦功曹定心下来，卖力梳理地脉地气，心想如此也好。

　　他们此前不过小小巡山功曹，如今最差......

　　左右不过拿性命换个前程！

　　就是这梳理地脉劳作一事，过于累人也罢。

　　平白像个地上的凡人老农了！

　　就那老山神还能干得怡然自得，反而让他们不解又佩服。

　　两个功曹相视一眼，自觉果然这才是上面那些云里雾里布局的大人物，光是这分镇定心境，已经是极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