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角童子起贪念
月光撒在山间,一处偏谷里。
少年盘腿而坐,不远处有个蒙着面纱的素衣女子。
她静静看着那道身影,脸色从一开始的不在乎,渐渐变了。
四周灵气在感应下,慢慢汇聚过去。
灵气的动作很慢,很弱,很轻。
罗刹女一开始是不在意的,一眼看出是完全的初初修行新人。
甚至于只是最平庸的凡人根骨,毫不见奇。
只是渐渐的,她一点点后退,感觉到了不舒服。
因为那个少年的感知蔓延到这边来,甚至连她身边灵气也进行掠夺。
而且还试图用感知扫视她,这如何能接受?
罗刹女又不愿意反击伤害,只能退让一步,
因为她需要那篇道经的后续。
可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少年周身灵气越积越多,渐成灵雾。
罗刹女脸色渐渐显得古怪。
“明明吐纳转化不了这么多,怎么能牵引灵气不停?”
她心里觉得无法理解,明明自身已经是三花聚顶的真人境。
平时修炼,牵引灵气是要消耗心神力气的。
故而总应点到为止,牵引与吐纳炼化的效率,要平衡。
如果心思放在牵引上,吐纳炼化就会变得效果差了。
相反亦然。
罗刹女无法理解这个少年,莫非是心神强度远超平庸根骨?
唯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心念至此,她心头原本那种种因其和山神一伙的羞恼恨意,甚至些许恶意里,慢慢掺上丝缕好奇。
这个少年和山神到底什么关系,是庙祝还是家族成员?
来头根脚是什么,这修行起来的姿态也很古怪。
总之,望之不太似当今的正统修士。
因为他初初修行时模样极孱弱,仅稍好于凡人。
偏偏吞吐灵气的姿态和气度,仿佛一头妖兽般原始豪放。
罗刹女想得稍稍头疼,却也没结果,干脆走远一些。
她也盘坐下来,在月下默默与少年遥遥相对,一同修行。
左右等那山神积不够香火倒霉,到时她更易拿捏这个少年。
……
……
一夜时光。
次日清晨,翠云山云雾初散。
山神庙外。
钟玄人仙化身静立在地脉之上,一夜梳理,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将山神权威以庙为中心,扩张到了直径三百米。
第二件,他梳理同时,顺势将当下的破局前路理得清晰。
如今困局与生机,皆有次第:
香火为首,无香火则神职不立,万事难行;
天师府之患虽大,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还有时间。
至于满山妖魔散修,以他如今人仙境界,再借山神印与地脉之利,纵是真仙登门,亦有一拼之力。
破局之路也清晰,一外一内,齐齐合力:
香火靠猴儿在外奔走,山神权柄拓界则靠两个新收的劳工。
思绪落定,他目光轻轻一转,投向了山外西边。
猴兄讨来的香火,还在源源不断飘来。
借着香火供奉者的目光,钟玄看得莞尔,心中淡淡忧虑飘散。
这虎妖,倒是比猴儿懂事多了。
原来此时——
虎妖正带着猴儿,捧了山神画像与香炉,四处寻人上香。
只是它开口必称切磋较量,硬生生给猴儿的顽劣胡闹,裹上了一层体面外衣。
此可为名器之妙用。
只是,钟玄仍料得它二人迟早仍会撞上硬茬。
可有名义在前,诸多事端便有了转圜余地。
这等小妖的生存之道,竟也算给了猴儿一场上好的引导。
道路,总是须得一步一步的走。
钟玄念头微动,与远方自身那道人身虚影遥遥意会。
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一声善。
……
……
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
老君端坐云床,拂尘轻扬,一枚巴掌大的小钟自袖中飞出。
通体玄黄,隐有混沌气流转,钟身云篆流转万劫不磨之坚威。
“金角,将此物送往西牛贺洲翠云山的一人手上。
“此乃受人托付所炼,赠其晚辈护身,近了自会感应。”
老君对身侧看炉的童子,神情淡淡叮嘱。
金角童子恭敬接过,躬身退下。
童子转身刹那,眼中涌起深深贪婪。
老君在后面,目光幽幽深远,仿佛看见了日后诸般因果交缠。
金角童子驾云出了兜率宫后,便忍不住笑出声。
这钟宝光内蕴,分明是难得的后天至宝,竟要送与下界修士?
明明放在天庭,也算老君亲手炼出的格外珍贵之物了。
须知平日老君出品,都是借着由头,让一群童子代劳的东西。
这三界天地,哪有几个人的法宝,能劳得老君全程亲炼?
“正好银角缺个宝贝,此物,合该与我等有缘!!”
他寻思着,从袖中摸出一口几百年前随手炼的劣品小钟。
再掐诀一炼,三昧真火裹着小钟转了数圈。
小片刻后,钟身迅速泛起粗糙纹路与新鲜宝光。
“够用了,糊弄一个下界的修士,有个样子便足矣。”
金角童子满意了,循着真钟感应,直往西牛贺洲落去。
……
翠云山西侧,云雾渐开。
少年郎走出山路,粗布麻衣,长袖飘荡。
山下是个镇子,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钟玄沿着溪水走出山口,便看见一户人家。
矮墙内一位老妇正弯腰浇菜,脊背弓得厉害。
“借碗水喝。”钟玄朗声提醒。
老妇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个清秀少年,身后还跟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忙放下水瓢迎出来:“小道长,渴了吧?快进来坐。”
钟玄接过粗瓷碗,道了声谢。
老妇便站在一旁打量二人,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笑意:“赶路人吗?这山路可不好走,要不要歇歇脚再赶?”
罗刹女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钟玄已放下碗,从行囊里取出早准备好的东西。
一点碎银和一包米粮:“老人家,这些你收着,且当水钱。”
老妇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碗水值什么钱!”
钟玄已把钱粮放在灶台边,不多,刚好够吃几顿。
多了是祸,少了无用,此为他心中道之用。
老妇怔怔看着那包米,眼圈忽然红了:“小道长心善,定能得道成仙。这位姑娘也心善,祝你们早生贵子......”
“我才不是——”
罗刹女瞬间瞪大眼睛,右手下意识压住藏于腰间的软剑。
然而不等她眉眼转冷露怒,一只手就轻轻抓住她左臂。
力度轻,但意志更加坚定。
钟玄转瞬松开手,朗声打断道:“老人家!我是受翠云山神指引才走到这儿,你若谢,便谢此新任山神。”
老妇听得浑身一震。
她颤巍巍抓住门框:“七十年了,庙里香火断了七十年,我年年上香年年求,真有新的山神老爷保护了?”
钟玄已转身走出院子,罗刹女缓了几秒,一步一个脚印跟上。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扑通一声跪地的响动,紧接着是老妇含泪的喃喃:“山神老爷显灵了......显灵了......何不早些......我可怜的儿啊......”
罗刹女加深了呼吸,胸口起伏更明显。
好不容易走出巷口,她猛然开口:“神道?邪道!它使人愚昧至此!老妇若真想得明白,便该知是你善心,而非寄托虚无!”
钟玄脚步不停。
罗刹女冷哼一声,傲然道:“你若真想帮,就该点化她明心悟道,使她自给自足!这般求神跪拜,百年后仍是蜉蝣。而且你刚刚帮完,她转头便抱怨不早些显灵,何等可笑?!”
钟玄忽然停步,指向前方一条小河。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对岸是一片农田,有人在弯腰劳作。
“有人一辈子没想过去对岸,自得其乐。
“有人想去,但没力气。有人正在渡河。有人已经到了。”
他回头,目光温润:“我且说不清这个道理,其中大抵意思,也正在修行中,你可有洞见愿分享?”
钟玄非是自谦,实为感慨。
新修太玄经非易事,需在方方面面做实修印证,方可测出误差——确保能用于这方天地的教化引路,避免误人子弟引入魔途。
如今他所说的是衷心之言。
罗刹女听了,盯住他眼睛,冷冷嘲笑:“不得解脱,便是虚幻。百年一瞬,如露如电。”
钟玄沉默了下去。
山神化身心中遥问:“如何作答?”
此际人身思索回答:“她根性未具足,因缘难际会。”
于是,两者互道一声善,便不再说话,修了闭口禅。
那罗刹女见少年不再说,自觉争赢暗得意,又心中隐有不妥。
只说钟玄继续往前走,在镇中茶摊坐下,向摊主打听了两句。
摊主是个话多的中年人:“老妇的儿子?死了好些年喽。她孙子前几年去了祭赛国,说什么要修仙,一去不回。那祭赛国近些年可热闹,有个地方给钱就能学道法,好多人真学出了名堂,咱们镇上也有几个去的。”
钟玄听完,起身朝西走去。
罗刹女跟在后面,皱眉:“你这是要去帮她找回孙儿?”
“嗯。”
“一个信徒的香火,你就跑这一趟?”
她语气难免嘲讽:“他日山神若真得了势,万千信徒,你还能一个个帮补全?神道如此修行,不过是自我感动,虚妄得很。”
钟玄点头:“有道理,可我现在能做庙祝所应做之事。”
然后继续走。
罗刹女停下脚步,最后确认:“我可是听说那边不简单。”
“嗯。”
“若遇危险,我可不保护你!”
她轻笑起来:“除非,你那时愿意求我,把那篇道经讲全。”
钟玄莞尔,故意逗弄:“我此去祭赛国,正是要寻个求仙得道的机缘,顺带寻人。”
罗刹女愣了一瞬,旋即失笑:“机缘?”
那面纱下的笑容彩光明艳,像山间阳光下初融的七色雪。
但她很快敛住,板起脸,明湛湛的眸光里,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字:看你笑话!
钟玄收回目光,继续西行。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三五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