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铜头铁骨术
祭赛国中的赌斗对峙之时。
与此时刻,三十三天外一道早早落下的金光。
须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老君童子从天外天直直落入西牛贺洲地界,天色已经入夜了。
金角童子驾着云头,缓缓落到祭赛国的都城上空。
他袖中揣着那口狸猫换太子的劣质小钟,得意地笑。
老君亲手炼的后天至宝,哪能便宜了下界一个无名修士?
他和银角在兜率宫烧火炼丹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老君向来小气,这等至宝级的极品物件从不给他们。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能错过?!
金角眯起眼睛,从袖中摸出那口真钟。
钟身隐有混沌气流转,云篆若隐若现,光是看着便知不凡。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收回去,转而取出那口仿制的劣钟。
“糊弄一个下界的修士,有个样子便足矣。”
他掐了个隐身诀,按落云头,循着正品的感应向下探去。
老君说近了自会感应,此刻宝贝果然隐隐指向城中某处。
“竟还有场热闹?”
金角加速降落,却不知附近有道青气始终萦绕在旁。
此刻下方的城里,东大街上。
少年与护法武僧之首的圆通,相互在出手前揖礼。
“贫僧法号圆通,寺中武僧的教头。”
“某却是山野之人,名号不足道,不知圆通法师,是何境界?”
钟玄的好奇,反而让圆脸面有得色。
法师?!
他寻思这小子看着人淡淡的,嘴巴倒是伶俐。
“我佛门中人,不讲战力境界!”圆通傲然道,又一转口,“不过相对而言,我一身佛门法力,差不多是你们修真道士的先天筑基。”
钟玄恍然,大致明白了。
此方天地的所谓战力体系,其实明显。
首重法宝兵器,其次神通手段,最后才是法力修为。
而神通手段的威力大小,又往往取决于法力。
这三者的顺序,决定了斗法时的最大威力。
但并不存在说:谁更重要或者不重要,它们是相互成就的。
而此时,僧人圆通正举着包铁棍,重重往地上一戳。
咔嚓一下,青石板裂了道口子。
圆通咧嘴一笑,牙白森森的傲然道:“小居士,贫僧这棍法可没轻没重,要是一下没收住,你可别怪我。”
钟玄点点头:“法师请。”
圆通眼一瞪,脚下一跺,整个人跟猛虎下山似的,包铁棍挂着风声就横扫过来。
钟玄身子一侧,枪尖顺着棍身滑过去,人已退后三步。
圆通一棍扫空,也不停,腰一拧,棍尾跟毒蛇似的直戳心口。
钟玄枪杆一竖,轻轻一架,借着劲儿又退。
“好俊的身手!”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圆通眉头皱了皱,手下更狠了。
“猛虎回头!”
“乌龙摆尾!”
圆通呼喝着,棍影密密麻麻罩过去。
可对手跟能掐会算似的,每回都在棍要挨着身的时候,轻轻让开,宽袖飘摇,不慌不忙,跟月下散步一样。
五六回合下来,圆通连他衣角都没摸着,不得不先停下。
钟玄又退一步,枪尖点着地。
他右手一拧,枪杆转了个圈,枪头朝下,猛地往地上一戳!
咔嚓!
铁枪头应声就断了,半截枪尖嵌进青石板缝里。
剩下半截红缨杆攥在手里,这下真成了红缨棍。
周围人群里,先是一阵吃惊,随即议论纷纷。
“他干啥?枪头没了还打个啥?”
“这不是自个儿断自个儿胳膊吗?”
圆通脸色一沉,眼里冒火:“小居士!这是瞧不起我?”
钟玄自然道:“既是切磋,点到为止。”
这话一说,圆通脸更黑了。
主动断枪头,这就是瞧不起人!
莫非不懂佛门妙术,其中就有横练功夫?
他闷吼一声,膀子上使劲,包铁棍舞得呼呼生风,施展出看家本领的连环棍法!
一棍快似一棍,一棍重似一棍,棍影跟狂风骤雨似的压下来!
这回钟玄没再退,红缨杆在手里翻飞格挡。
他的招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挑、挡、拨、架。
全是最粗浅的基本功,可偏偏回回都能拦住圆通的猛攻。
铛!铛!铛!
棍杆相撞跟雨点似的,火星四溅。
围观的看得眼花缭乱。
有人忍不住嚷:“这少年要败了!你看他被压得还不了手!”
“可不是,圆通教头那棍法,咱祭赛国谁不知道?”
“当年可是一个人打过十八条好汉!”
可人群里也有眼睛尖的!
那些眼力好的武僧和官差,眉头渐渐皱起来。
一个年轻武僧小声跟同伴说:“不对.....教头每一棍都落空了似的,但更像某种高明的消力技巧?”
同伴摇头:“好像是也不是的.....”
旁边年长点的武僧眯眼看了一会儿,倒吸口凉气:“他一直在躲!教头根本打不着他!”
果然,大家仔细一瞧——
少年虽然频频举杆格挡,可每回棍杆要碰上的前一刻,他身手顺势而动,真正承受的力量十不足一。
反倒是圆通越打越急,脑门冒汗,喘气越来越粗。
人群里有个络腮胡子嚷起来:
“这么打下去,一炷香时间一到,圆通教头不就输了?”
“这小子光躲不还手,算啥好汉!”
“就是就是!有本事别跑!”
“画个圈!让他在圈里打!”
不知谁起的头,周围人跟着起哄:
“画圈!画圈!”
圆通耳朵里听着这些嚷嚷,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棍逼退钟玄,猛地收棍站住,胸膛起伏着。
“停!”他大喝一声,扭头看向首座那边,“首座,我还有真本事没拿.....”
净尘首座刚要开口,却听钟玄朗声打断:“法师说得对。”
引得众人目光后,
钟玄干脆的解释道:“各位说得也有道理,那就以一丈方圆为限,如此才能打得痛快些。”
这话一说,大伙儿愣了。
圆通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直蹦。
“好狂的小子!”
“敢这么辱我!”
他暴喝一声,浑身皮肤忽然泛起一层淡金光泽!
“此乃铜头铁骨术,佛门护法神通!”
圆通现在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金,包铁棍也被法力浸染,隐现金光。
他一脚踏出,青石板应声碎裂!
“猛虎下山!”
圆通纵身一跃,棍势泰山压顶!
这一棍下去,就是头壮牛也得脑浆迸裂!
钟玄眼睛一亮,终于动了。
他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正好踏进圆通怀里!
一记铁山靠!
这一下力道不小,让圆通浑身一震。
砰的一声,一股反震力量打回钟玄这边。
钟玄连退两步,才知道这“铜头铁骨术”的不俗。
又或者圆通还掌握了另外的发劲技巧?
钟玄想着,浑身肌肉在无瑕的入微境界操纵下,轻轻抖动。
前世临终前,他仍然可以一指按透红砖砖木。
以道境领悟去修行身躯养生,当时只一心一意为了活久点。
为了能把太玄道经和洪钟典撰写得更加完善一点,留下更多。
至于凡俗武道大宗师的收获,只是追逐目标过程的附带收获。
“好!”
圆通这边却大喜起来。
钟玄与他硬拼几个回合后,红缨杆被砸断了半截。
圆通大喜,以为要赢了。
哪知红缨杆贴着棍身一绕,轻轻点在他右肘内侧。
力道不大,瞬间让要发力的圆通身子一震。
此后接二连三,钟玄以心湖照气机,不紧不慢的拆招。
圆通每次发力的关键,无论是血气还是法力,都仿佛流转在关键节点时候,被不轻不重的戳一下。
并不影响整体招式施展,却足够让威力降下三五成。
“你这是什么妖招!”
圆通难受得几乎吐血,顿时也不管什么招数了。
他就仗着力气和金身硬砸吧!
一棍砸碎街边半人高的石墩子,碎石乱飞!
一棍扫过铺面门板,木头渣子四溅!
一棍砸地上,青石板炸开碗大的坑!
圆通把一身力气使得越发凶猛连贯。
然而少年就像一片落叶,总在棍风及身的前一刻飘开。
红缨杆时不时点出,每次都在圆通发力前的瞬间。
接二连三,全点在他关节穴位,甚至血气流转关键处。
圆通打得浑身热气蒸腾,汗刚渗出来就让金身烤成白雾,整个人跟裹在水汽里似的。
周边看众们大呼精彩厉害,可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明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愣是碰不着那小子一片衣角!
自己反倒越打越憋闷,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场边,香炉里的线香正一寸寸烧着,就剩一小截了。
圆通瞥见那点残香,心里头大急。
他狂吼一声,全身法力全涌出来。
金身光芒大亮,包铁棍抡圆了!
横扫千军!
这一棍罩住方圆三丈,躲都没处躲!
钟玄挑眉,整个人跟风里摆柳似的往后一仰。
包铁棍贴着他鼻尖扫过去,棍风刮得他衣裳猎猎响。
往后仰的同时,他右手一送。
断杆从腋下穿出,轻轻点在圆通腰上。
圆通只觉腰眼一麻,一口气没提上来,浑身金光骤然暗了。
他踉跄两步,包铁棍当啷掉地上,大口喘粗气。
铜头铁骨术.....被硬生生的破了!
四下一片死寂,大伙都看出来这金光迅速消退。
香炉里,最后一点香灰落下来。
“时间到。”负责计时的武僧愣愣地说了句。
圆通腿一软,险差摔倒,瞪眼看着三步外站着的少年。
输了?
圆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钟玄收了红缨杆,双手抱拳。
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在他看来,胜利者无论说什么,有时候都像嘲笑败者。
最有修养的行为,反而是能闭嘴——就尽量闭嘴。
圆通见对方沉默不语,也一时愣住了。
这是何意?
这时,旁边几个年轻武僧忽然嚷嚷起来。
“不对不对!他刚才那下退出圈外了!”
“你们看,他脚在圈外!”
“他输了!”
附近众人顺着看过去!
少年刚才往后仰躲棍那下,两只脚确实往后连退几步。
如今正踩在圈线外,两步有余。
“对对对!他离开一丈方圆了!该算教头赢!”
“教头厉害!把他逼出圈了!”
圆通听着这些话,脸上那点尴尬慢慢散了,换成意外喜色。
钟玄含笑,终于点头:“切磋输了,但一柱香过去了。”
圆通一愣,才想到这点!
净尘首座慢慢走上前,目光在钟玄脸上停了停。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断枪头,最后落回少年的平静脸上。
“圆通,退下。”他淡淡说了一句。
圆通如蒙大赦,合十一礼,拾起包铁棍退到一边。
首座转向四周,声音不高,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既然斗过一炷香,此子没倒,按规矩由我金光寺收为记名弟子,由我亲授,带回寺里管教赎罪。”
他看向钟玄,威严慈悲:“至于那三条人命,本寺会好好超度。你就给他们守灵百日,消了这场杀业。”
净尘首座话音落下,四周百姓纷纷点头,觉得此判公允。
三条人命,守灵三月,已是慈悲。
虽然有人不太情愿,可也违逆不了净尘首座。
钟玄持杆而立,正要开口。
“且慢。”
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静圆师太缓步上前。
她素衣如雪,手中羊脂玉净瓶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首座此言不妥。”
她微微欠身:“贫尼有一言。”
净尘首座眉头微动:“师太请讲。”
静圆师太面容慈悲温和道:“佛门渡化,当以缘法为先,不可以强行渡人。”
她转向钟玄,目光落在年轻面容上,柔声道:“施主方才所言所行,贫尼皆看在眼中,你虽事出有因,却也造下杀业,可首座以守灵消业为由,令你随他回寺。贫尼以为不妥,不若随我回庵,明悟因果,才是解脱正道。”
此言一出,净尘首座脸色微变,四周哗然。
“这师太什么意思?”
“方才首座已经判了,她凭什么插嘴?”
静圆师太看向钟玄,温和相询:“施主,贫尼问你——你心中可认为自己错了?”
钟玄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一双眼睛温润如镜,平静无波的缓缓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不以为然。”
胖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要开骂,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几个道士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少年也太狂了吧!
无论是金光寺首座还是这位断肢重生的师太,明明都愿意保他了,竟然还这么不识好歹?
长街路人多是如此表情,心里这样想。
静圆师太却点了点头,仿佛早有所料的笃定。
“既然如此,贫尼更应带你回水月庵。”
她一字一句道:“庵中有《妙法莲华经》一部,你须诵读万遍,抄写万遍。待修行有成,明悟因果消罪业,两不相误。”
话音落下,人群彻底炸锅。
“水月庵收他?!可那不是尼姑庵吗?”
“而且可不是寻常尼庵,说是有观音菩萨亲赐宝物的道场!”
“诵读万遍抄写万遍?这得多少年?”
“那也比守灵三月强啊!守灵是赎罪,这可是修行!”
“你懂什么,抄经万遍那是多大的功德!这少年什么造化!”
人们各自意见不同。
甚至有人觉得抄经是功德造化般的羡慕。
人群中,那华服胖妇人一听这话,顿时面容剧变。
“不行!他杀了我夫君,怎能就这么轻饶了他!”
胖妇人扑到尸身前,拍着地面嚎啕大哭,“必须让他偿命!”
道长的几名弟子也跟着鼓噪:“我师父死得冤!这妖猴的同党,就该抓去锁妖塔!”
他们越说越激动,有人甚至撸起袖子,像是要冲上来动手。
静圆师太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哭闹的几人。
只是一眼。
她清亮的目光柔润平和,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千钧之力。
修行者有精气神三宝,其中心神壮大后,可一目慑人。
这位师太显然一身修行本领到家了。
胖妇人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竟是发不出来。
几个道士脚步一顿,面面相觑,嚣张的气焰莫名矮了三分。
四周的喧哗也渐渐低了下去,转成了嘀咕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