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祭炼法器
翠云山的山神化身处,又陷入回忆。
前世修行时,曾听闻画符的关窍在于:
心中先有符,以神意勾勒,再落于笔墨之上!
后来他摸索整理,也在太玄经中记载了相当的画符法门。
最终总结出如今这句可整合的真言:
“符成实为颠颠倒!意在符先!”
而是先以心神凝聚符意,如同一口先天气,再演化后天万物。
是心中真意先成符,才落于外界显现,不可逆反因果。
“可风里生境界连我也不能洞察气机多少,至少是同人仙境,它又似见多识广,理应也不会错太多。”
山神化身又轻声自语,不免疑惑。
“可若真学会了,岂会有画符不成的说法?
“若不能一念成符,就说明根本没有学到真处。”
想到这里,他心神内视,进入心湖内景。
只见内景之中光芒明亮,
一片清澈的心湖之上悬浮着一轮月光,湖面如明镜般光洁。
一口斩邪飞剑在水中如同游鱼,
时而潜入,时而跃出,幻化成寒光凛冽的飞剑。
而在湖面上,还悬浮着一张符箓,
符箓周身萦绕着永恒的清风——正是唤风符的真意形态。
心湖皎洁,如今便只有这三样元素。
有太玄神意明月,有斩邪剑飞鱼,有唤风符箓真意。
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它们几乎被完全解析了。
山神化身嘴角微扬,轻声自问:“画符,真的很难么?”
他现在肯定了。
或许在根本路子上,风里生学的版本错了。
或许是简易版,或者是易学版。
但肯定不是理论上的、直抵根本道理的版本。
钟玄有自信,以太玄照气法神通衍生的画符法是对的。
就像照相一样,即拍立得。
哪里需要跟它们讲什么花里胡哨的。
“再试试,便知真假对错。”
他随手又摄来三张宽大树叶,平铺在石桌上。
心湖内景中的唤风符,随之灵光一闪,一分为三。
它们顺着钟玄的心神神意输出,落入石桌上的三张树叶。
三张树叶上,瞬间被勾勒出完整的真符形态。
心湖中提前勾勒的太玄神意版唤风符箓,一经离体,就自然携带着他体内一分精气神。
哪怕不借助树叶封存,也能自动在外界施展出来。
它们每一张都蕴含着浓郁的风之意境,且各自摄了一缕能唤来四周气机的唤风真意,稳稳封存其中。
钟玄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平日里辨别洞照万方气机,辨别本事已经练成被动了。
无论修行还是斗法,他都能从无穷气机中精准摄取所需——作为走上古炼气士修真道的他,此乃最基本的本事。
这唤风符的真意,原来不过是这一点最基础能力。
将“摄取风气”的心神念头注入符箓之中,不过是日常修行般的轻易之举。
然而,稍远处的树林中,一双眼睛正瞪得溜圆!
风里生满脸震惊与恐惧,它不理解。
甚至一时不慎打破了隐身术,暴露了身影。
正是悄悄回来,想看看山神化身画符究竟能否成功。
却没想到看到了这吓人一幕。
怎么能一瞬成三符?
这还是人仙吗?
不是真仙,不是金仙?
山神化身目光微转,淡淡看了过去。
风里生吓得一哆嗦,不敢有丝毫停留,连忙转身就跑。
它一路狂奔,直到跑到溪边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风里生低头看向水中倒影,满脸恐惧,喃喃自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定然是早就练习到炉火纯青,故意演我一局,
“这是吓唬我的.....”
风里生心中隐隐有些心虚。
明明自身已是大妖境界,修行清净无为之道,趋吉避凶最为擅长,感应天机也十分敏锐,可它却一直不曾察觉这位山神老爷有过丝毫虚假与谎言。
偏偏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惊人。
若是初次接触便能画成唤风符,打死他也不敢相信!
哪怕是接触浸淫了符道几十年,想一念成三符也不容易。
属于高级技巧了。
风里生使劲摇了摇头,喃喃道:“这山神老爷,越看越妖,定有大古怪,端的吓人.....”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画面,转身朝着山神庙走去。
只是脚步比来时要小心翼翼了许多。
……
人身那边的钟玄,此刻正与静圆师太坐在静室中闲谈。
清月端着茶水轻轻放在桌上,乖巧地站在一旁。
不多时,猴儿从外面跑回来,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嚷嚷。
它满头大汗,嚷嚷道:“人兄人兄,快画符给我看!”
钟玄笑着弹了弹猴儿的脑门:“哪有这么容易?”
猴儿捂着脑门,噘着嘴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再多纠缠。
静圆师太看向钟玄,神色认真:“施主,张诚明方才那番话,挑拨众人争竞之心,用意十分明显。
“你学符之事不必着急,慢慢来,莫要因为起了争强好胜的执着,被他引诱陷入魔道,那就得不偿失了。”
张诚明木鱼内阴神冷笑:“女秃驴,又在这儿说教,真是令人厌烦。”
钟玄轻轻摇头,神色从容:“道,不竞不生,不争不长。”
静圆师太面露惊讶:“什么?”
在佛门看来,争竞乃是执念的根源,
唯有放下,才能心无杂念,修成正果。
她自然惊讶和不理解。
张诚明难免冷笑:“好好好!说得好!没想到你还有这点见解,比这迂腐的女秃驴通透多了!”
静圆师太脸色一沉,立刻开口:
“施主,不可轻信此魔头之言!
“争乃假象,一旦陷入其中,便会纷执不断,烦恼丛生。
“想要成佛,须得学会放下执着。
“若一心想着竞争好胜,便是入魔的根源,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眼前女尼紧张的样子,让本欲继续阐述见解的钟玄,话到嘴边却停下。
或许眼前师太机缘未至,多说反而乱其心智。
钟玄转而温和地说:“若以佛门真意来讲,是否竞争,亦是生灵因缘际会的必然.....若我们执着于争强好胜,必生痴魔,这一点我认同师太。可若一味追求不竞不争,又该如何渡过世间种种避不过的劫难?”
静圆师太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钟玄的话看似偏激,却也有几分道理。
这让她一直以来隐隐有疑惑之处,重新被揭出来。
张诚明阴神嘲讽声再次响起:“哈哈哈,说得好!秃驴总是如此,这教义就是教别人放弃追求,只想着成佛。”
静圆师太冷声道:“如何不对,世人多苦,当应渡之。”
张诚明似乎很讨厌佛门:“渡过就是教别人不要争,只知道念念经、敲敲木鱼就好?你们佛门让人什么都放下,那就等于什么都让出,连着自己的生命也要被那些贪婪的佛头吃光。”
静圆师太面容肃穆:“邪魔之语,扭曲虚假。”
张诚明语气坚定:“反正连被吃了,也可说是在赎罪消灾,期望能为来世攒福报,可笑至极!”
静圆师太越听脸色越难看,终于没能忍住心头怒火。
“孽障!休得再胡言!”
抬手一运法力,一道柔和却强劲的佛光打入木鱼之中。
木鱼内传来凄厉惨叫,声息转弱。
钟玄不动声色,迅速施展此前封印木鱼的口诀。
一道灵光笼罩木鱼,将阴神牢牢封住,再发不出丝毫声音。
静圆师太的手已经在颤抖了。
钟玄轻轻按下这双手,目光平静:“师太,息怒静心。”
静圆师太恍然察觉失态,脸上露出苦笑:“让施主见笑了。”
她只觉此魔头言语恶毒,片面偏激。
虽知不妥,却仍没有足够高深的智慧清晰反驳他的歪理。
这般动手惩罚,确实落了下乘。
钟玄温和一笑:“师太不必自责。不论道家佛门,不分高下,皆是求道之路各有侧重罢了。
“若师太不嫌弃,我们便继续以‘无为与不执’为题,好好论一论吧。
“若是有心,总能论明白一二。
“若是本就有执,也可以论出个心乱如麻——至少能看清自己心中的执着,也算有所收获。”
钟玄丝毫不执着滞碍,态度潇洒。
静圆师太眼中露出欣喜之色,看向钟玄的目光愈发欣赏。
这少年不仅天赋异禀,心性更是通透,待人温和。
且往往见解独到,实在难得。
随后,二人便围绕话题,展开了深入的论道。
静室之中茶香袅袅,言语温和。
两人各抒己见,时而争执,时而赞同。
静圆师太渐渐沉浸其中,只觉时光美好易逝。
一旁的清月听着听着便困了,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猴儿也打个哈欠,蜷缩在角落呼呼大睡起来。
夜色渐深,论道渐渐停歇。
钟玄起身:“师太,夜已深,您与清月小师傅也该歇息了。”
静圆师太点点头,轻轻抱起熟睡的清月,躬身行礼:“多谢施主今夜的论道,贫尼受益匪浅。”
钟玄微微颔首,侧身引路,送静圆师太前往客房休息。
她待将清月安置好,转身出来,笑道:“施主,今夜兴致正浓,不如我们再去一同研究画符之道,也好再多体悟几分真意?况且还有那小钟未说明,一并讲了吧。”
钟玄含笑点头:“好,师太请。”
月光之下,二人并肩走向静室。
静圆师太边走边道:“要说祭炼之法,也与人身息息相关。
“我也是粗通浅谈,自身仅仅温养了一口玉净柳枝瓶,辅以救生治伤。
“若是施主不嫌弃,我便仔仔细细完完全全地讲一遍。”
她并不着急画符,而是侃侃而谈。
钟玄答道:“自然是好。”
静圆师太见他目光清澈,不禁移开视线,轻启朱唇:
“且知人身,无论道佛,俱分精气神.....”
圆润如珠的声音在夜色中不断敲落于玉盘。
钟玄听得悦耳,愈发专注。
他渐渐听出不对劲。
师太所谓粗通浅谈中,竟含着非常底层的理论元素。
为何?此理论以人身精气神为三宝,蔓延至祭炼器物层面。
或许源自观音大士或其他高僧见解,才能说明。
钟玄静静听着,结合自身认知,快速理解起来。
关于人身与器物的精气神,他自有前世道解。
人体与等值的血肉从质量看是“精”,但为何前者能运转并创造更多的变化呢?
令其运转的机制,他认为便是无形的“气”。
气作为一种流动的趋势,他认为有时可称之为道。
他又继而联想到,自身观察所见世间万物皆有的气机。
那么器物有神吗?
不一定。
人却有心神,
废铁变成机械后虽能按机制运转,则无心神。
于是他暂抛开“神”,决定先尝试精气粗炼之法。
他请师太在旁护法,取出小钟准备祭炼。
精炼分两种主流,最原始的是古时的血炼之法。
以血为媒,建立人身与器物的感应。
在钟玄眼中,其根本仍是建立气机连通的媒介渠道。
他其实已祭炼过“正一斩邪威法剑”,并不算是一窍不通,只是当时照册子操作,如同按下机器按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钟玄没有马上动手,望向窗外一棵树。
静圆师太奇怪他为何还不祭炼,出言询问。
钟玄轻声说:“我知道这树叫柳树,知道它的颜色、大概长了多少年。
“但就算这样,我仍然不知道它是什么。”
静圆师太听了,一时间陷入思索。
她听着就心有所感,说明其中蕴含佛慧。
难道少年是在讲佛理吗,可这番话对应什么呢?
只是她未曾掌握,才会被触动而不解。
钟玄只是随口一说,已经开始收回心神准备祭炼。
这是一件名为小混沌钟的法器或法宝,又被称为后天至宝。
但叫什么,这些与炼器有关系吗?
钟玄心里告诉自己,没有关系的。
他要的是祭炼,因此无论它叫什么与像什么都是干扰。
排除这些干扰,开始直指本质的祭炼吧。
他开始祭炼,以最原始的精血之法,点开指腹血落在钟上。
建立联系后,日后只需要再以自身精气不断温养。
需要细细用神意操纵气机日夜包裹浸润,使之渐渐浑融一体,气机密不可分,到时便不能轻易被人夺走了。
正如续头术神通,气机不断则头不断。
一法通,百法通,此前对续头术的理解在此刻触类旁通。
他集中心神,顿时见自身气机悄然蔓延。
自身气机仿佛活了过来,有了灵性——这是因为有神意引导。
这股气机,本质是身躯自然运转所生的“活气”机理运转现象。
直到现在,钟玄更加明悟精气神与气机的关系了。
气,可泛指包含且不限于活动机理的能量。
以前世认知框架理解,这好比电池释放电能在电器中运转,又像蒸汽机释放蒸汽驱动机器。
精是物质,气是物质形态转变时释放的能量。
若将“气”再辅以明确的运转机理,这便是气机。
而精气又常常连用,说明两者密不可分。
唯有神意是一点灵性所生,所以才会有单独的阴神鬼仙一说。
钟玄想到这些祭炼前的认知工作梳理,渐渐心头舒畅。
修道便是明悟,解惑。
将预想与实验的差距拟合消除,身心通透。
钟玄定了定心神,开始不断将自身气机引导。
先借助慢慢浸润小钟的血液,一点点渗透其气机。
然而,当他感应气机不断渗透时,却发现小钟似乎在拒斥。
一件单纯的小钟,为何会带着强烈的拒斥意志?
钟玄突然睁眼,与关切望来的师太对视。
他直接问道:“师太,为何我方才以血炼器时,好像遇到了一种明显的拒斥意志?”
……
与此同时。
三十三天外,离恨天。
天宫小阁里,金角已与银角相聚。
阁中陈设简素,几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
窗外流云舒卷,偶有仙鹤掠过。
银角盘坐云床上,正捧着一物愁眉苦脸。
明明金角把它吹得天上地下,可一旦落入手中开始祭炼,这仿照混沌钟炼成的后天至宝,就立刻像成了石头,怎么祭炼也没有什么动静,仿佛在炼一块顽石。
银角掂了掂那宝贝,又抬头看兄长:“这后天至宝硬得像块骨头,没有几年工夫祭炼,怕是收服不了。”
金角倚在窗边,负手望着云海,得意道:“急什么,那小子被我糊弄……”
话音戛然而止,感应到自身留下法器禁制被破解中。
银角抬眼问了句:“哥哥,怎么了?”
金角没有回头,仍是望着窗外。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没什么,有个不自量力的东西罢。”
说罢转身出门。
银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