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太玄神通
密林深处,两道身影一追一逃。
青羊精两丈高的妖魔身躯,横冲直撞。
它四蹄踏着妖风,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十字瞳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飘摇的灰袍身影。
所过之处,古木断折,山石崩飞。
“跑?跑得了吗!”
它咆哮一声,张口喷出一道青光,直取老道后心。
钟玄头也不回,身形侧移。
青光擦着肩膀掠过,轰在路边一块卧牛石上。
巨石炸裂,碎屑迸溅,打得周遭树干噼啪作响。
他右手掐住斩邪剑诀,神念御剑。
他身后八道剑光如游鱼穿梭,时不时在青羊精身上添一道血口。
可这头妖魔全然不顾。
伤口刚裂开,肉芽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眼愈合。
“老山神!你若只有这点本事,今儿就把命留下!”
青羊精狞笑着,速度陡增,距离拉近到不足十丈。
它实际心急如焚,恨不得将那山神一口吞下。
四次断头再生,虽凭续头术无碍,可神魂震荡的痛楚已让它渐渐积累不耐,只想赶紧了结!
钟玄身躯法力已经消耗去了三分之一,心头却澄明如镜。
他此前尝试在战斗中自悟一门神通法术,用于破局。
只因除了山神权柄和剑诀之外,他几乎不曾接触别的法术。
就连修行的功法,也是来自上古炼气士的原始法门。
此前连斩对方四首,却始终无法根治,反让他窥得一线契机:
这续头术的核心在于“气机不断”。
若能炼出一门观照气机的法术,便可直指要害!斩断生机!
如今斗法起来,这门自创法术神通,真要在战阵中淬炼而生。
随着双方奔走厮杀,四周天地各种气机动荡越发激烈。
心湖澄明间,钟玄神意四放,如春风细雨观照。
且抛去那些外界细微,如树木便在心湖观照中——勾勒成一抹写意的绿烟柱,石头便勾勒成一点浓灰墨彩,身后追踪的是一团青色羊形轮廓烟云。
两人身上气机浓烈,修为都在人仙境界的上下。
青羊精的气机如狼烟,腥浓深重,偏偏势大力沉的一团。
山神化身的气机精粹灵动活泼,是纯粹的先天人仙躯体。
青羊精的法力弱一等,可是以续头神通加妖躯强悍,弥补回了劣势,故而能打得不分上下。
“斩!”
钟玄心中轻喝,突然转头。
身后青羊精悚然,便见八道剑光再合,疾斩首来。
哪里躲得过?
神念导剑,意至剑光落!
唰啦一声,一颗硕大羊头应声飞起,热血喷洒三尺。
青羊精前冲的身躯骤然一僵,向前栽倒。
可不等钟玄松口气,
那飞出去的羊头竟在半空打了个转,张口大喊:
“头来!”
青羊精呼喝一声后,忍着断首痛楚,再度集中精神又放空。
脑袋与身体一线玄妙牵连,根本是斩不断的。
故而看似断头,实则精气神根本不分。
如此,头颅受牵引飞回后,自然贴合,
青羊精满意的狞笑,复又催动自身体内深处勃发的先天之气,
仅分出一缕,便刺激断头处的肉芽血线疯长交织,转眼愈合。
……
可就在刚才的一刹那间。
前方老山神,终于流露出了然的欢喜神色
捕捉到了!
他方才以神意四放,以澄明道心操纵,均衡密布四周,
坨坨如金丹圆光,照映方圆。
诸般气机,莫不因触而灵,映照心湖内景中——捕捉变化。
因此方才捕捉到了续头术真意,发现心湖上追逐的两道气机里,后者青色羊形狼烟,前头突然断出一截。
正是被斩首的瞬间。
而青羊精的一身气机,此时是如何变化?却是根本没断开!
从肉眼看来,明明头断了。
但气机观照中,只是脖颈处的被拉长绵薄了些。
生气未断,气机仍连,何来真断了首?
这正是续头术的巧妙,某种特殊的生机运转法门。
青羊精的头颅被斩的瞬间,体内精气神并未中断,仍能通过那团青光保持着联系。
只要这联系不断,神志法力允许,续头术就能无限施展。
钟玄心中感慨巧妙,洞悉了这道妙术的机制。
……
“咦?”
青羊精突然放慢脚步,察觉不对。
前方的那山神道人,为何停下不走了?莫非有诈?
它看去,只看见一双温润如镜目光,照过百米距离来。
落在它的脖颈间,骤然让它感觉凉嗖嗖的!
“怎么!可是要投降了?”青羊精甩头,狰狞笑着步步向前。
它身无强大法宝,唯有一身强悍健壮妖躯和充沛精元。
再配以续头不死神通,向来打不赢也能拖死敌人。
或者逃得了命!
如今见对方不跑,却也不怕使诈,大胆步步逼近。
“跑什么?你砍啊!砍多少次都一样!”
青羊精大笑着追上来,故意把脖子伸长,挑衅似的等着挨砍。
钟玄没理它的嚣张,只是专注地感知。
他深吸一口气,眸光湛湛,再度鼓荡一波法力。
八口正一斩邪威法剑的剑光交融归一,骤然如天上星河倒卷——
一剑再斩!
青羊精不躲不闪,甚至有意伸长了脖子,仿佛在说就砍这!
唰啦一声,又一颗好大头颅溅血落下。
只是这一回,出了些许意外。
剑身斩至脖颈间,剑光陡然暴增,于气机映照中的画面,是法力借法剑身躯内涌出暴发式的威严气机,虽然爆发增长不可持续,却足够干扰这一瞬间的身首分离时刻!
“头——来——噫!”
青羊精的呼叫也像整个世界慢了三拍,说话声都慢下来了!
它眼里首次出现掩不住的惊恐,同时看到那老道人脸上露出淡淡笑容,然后心气一盛,妖魔戾气迸发!
断颈的身体内骤然爆发出强盛的法力,尽是青乙木灵之属性质。同时脑袋百会穴中的法力同样涌出,再加上四周山林环境浓郁的法力——
断头与身体,竟然硬生生借木气爆发牵引,冲垮了那斩邪剑气的气机封锁,重新连续了!
啪嗒!断头第六次重续。
羊头重接,那黄眼十字瞳中,旋即爆出惊悸后的狂喜。
“哈哈哈哈!”青羊精狂笑,见得对方面容嘴角的淡笑一点点消去,心中突然觉得张诚明给的符箓与法器都用不着了,自家嘴角也露出猫耍耗子的笑容,“怎么?纵然你天才再盛,破解了续头妙术一半根本,又如何抵得上此方天地与我同力,以力压人的强大!”
哪知对方竟然点点头。
钟玄心道果然,他虽破解了对方神通原理,却无法扭转对方青羊出身与木气呼应的法力属性优势,因此要怎么办——
他并不苦恼,反而露出微微笑容。
木盛则生风,风大则火旺......罗刹女所言的师门密文一段阐述的木风火三者根本道理秘要,如今正是像颗宝石般闪闪发亮,不断涌现心里,帮助理解如何勾动心火来点燃木气。
他突然开口。
“我且问你,你与祭赛国外的青羊观,是何关系?”
“哦?看来你还不知——死吧!拦下他!”
青羊精正故作惊讶,也是真有些惊讶,可内里尽是狡诈!
它借着口中说话之际,突然张口高呼。
哗啦啦的诸般声响,仅隔几十米的山神身后附近涌出来!
有狼虎,有飞禽,浩荡几十头,俱都发了狂,堵死了上下左右的路子,前方又有它这只青羊精,一下子全力鼓起法力刺激,猛扑过去。
这妖怪竟也是一直在蓄势!还暗中召来野兽埋伏四周!
地煞术之——聚兽术!召唤野兽,驱使动物!
一时间,山神老道,逃无可逃。
可就在扑近前一刹那。
青羊精脑子不自禁涌出极深的疑惑,直到它好大一颗头颅再度落地,躺着去平视望向这对方的身影,仍然困惑不解。
刚才,为何动不得?
却是此前一瞬间。
剑光斩下,青羊七度断首。
诸兽一震,身体动弹不得。
直到下一秒,青羊精看着那一直右手掐诀的老道人,缓缓把背在身后的左手拿出,露出一方澄澄土黄又掺着青莹宝光的小印。
它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是山神印!
操纵山水地脉!号召山间诸般生灵野兽!节制鬼事之能!
它却始终忘了山神权柄这一事!
也怪打斗至今,它一直未曾感受对方施展过一丝一毫的山神本领,只渐渐当成一位精通斩邪御剑法术的老道士在斗法!
可我不会死!
青羊精心中暴喝,残忍的羊眼里仍然得意洋洋,
它正要再催动法力,鼓荡木气,牵引脑袋再生——却突然发现,木气似乎被鼓荡得更加激烈起来!其中隐隐夹杂着令它感到失控的异样力量侵入。
为什么自身心火跟着猛烈烧起来了?这怎么行!
不对劲!刚才剑光中混着脏东西!
青羊精面色的得意迅速变得惊恐,迅速试图遏制借磅礴木气烧起来的失控心火,可哪里能止得住?
方才七度斩首剑光里,却是含着对手一点心火!
正是钟玄巧施连环计。
先以那道剑光含一点心火,去勾出青羊精心宫内火气。
继而以其自身心宫火气,去烧肝中木气乃至全身的木属法力。
青羊精试图迅速镇压心宫火的外泄,可是那道剑气盘旋刺开洞口,源源不断引出它自身心火,去烧它自身更磅礴木气,两相转化之下,不过瞬息就浑身燥热难耐,火意盛得要压过木气。
苦也苦也——不对!我还有三花法力可镇压!
只消镇压一时,便可引导金土水三气加入,打破木火失衡!
青羊精正要这样做,却发现三花法力丝毫不响应。
直到它的偌大眼珠子渐渐失去生机凝固住,才流露一分滑稽。
原来......是我被斩了头,三花已连不通五气耶?
林中氛围也似凝固了,风明明在轻轻吹,也像一片静态小天地。
钟玄呼吸微紧,盯着前头偌大尸身,没有轻动。
或还会诈尸还魂,又如何?
他稍作等待,且细细用神念法力遥遥感应。
这只青羊精的一身浓烈气机失了念头核心,丝丝缕缕猛烈燃烧后,便如烟气扩散,重新归还于天地之间。
甚至心火渐渐烧尽木气,令尸身渐渐飘出烤肉香气。
钟玄脸色古怪,明白无须再等了——再等就要全熟了。
他立即操纵山神印引动地气,倒卷灌入羊妖尸身上镇压。
约摸十数息后。
钟玄才欣然上去,近身遥指飞剑,搜身摸索起来。
不多时,东西梳理完毕。
一对羊角弯锏,一门地煞术的皮卷。
一道勾勒青羊观三字的令牌,以及几张符箓和一件法器。
他脸色严峻,瞬间回忆此前获得的册子和法剑修行。
诸家门派的道统传承,都有明显的脉络,往往一通百通。
这些符箓与法器,带着明显正一派的痕迹。
“竟是天师府派人来的?此前却没有问错。”
钟玄念头一动,人身那边就遥遥呼应。
他这边山神化身,也拖着妖尸往回赶,要去寻道童审问详情。
……
与此同时,青羊观中,钟玄的正身在与张诚明闲谈。
原本张诚明不甚为意。
然而初初聊了几句,便发觉此少年真是个修道的天生苗子。
其言语动作,身姿举止,皆自然洒脱。
于是再闲谈一二,难免对于其口中的独特道论好奇。
可从方才半刻钟起,对方就似乎心不在焉。
张诚明又遥遥感应到那边埋下的伏手,面皮一惊。
“我......”
他正要起身暂时告辞,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鬼使神差开口:“小道友,外面天色将暗,不如留宿一夜如何?明日我陪你逛逛这祭赛国。”
说话间,威严目光带些压迫,紧紧盯着这目光温润的少年。
一瞬间,客厅的氛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这位威严的中年道人站了起来,俯身投下阴影与审视目光。
他俯视着眼前这个少年。
一句“留宿”,既是试探,也是压迫。
空气像被抽紧的弓弦。
少年仰面回望,目光依旧温润。
但他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敛了下去。
旁边的罗刹女,右手下意识碰了碰腰间的软剑。
她闻到了不对的味道,本能地警戒起来。
就在这时,观外的官道上传来一阵嘈杂。
牛车铃铛的脆响,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商队伙计的吆喝。
这些杂乱的声音像一把碎石子,碾进了客厅里紧绷的寂静,把那股快要凝成实质的压力冲散了几分。
“也好。”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朗。
他目光里的温润安和又回来了,甚至还带上了点笑意,“正要唠叨道长,在观中讨一顿晚膳。”
张诚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里的审视一寸寸收回,最后挤出一个微笑:“远道是客,不算唠叨。二位稍待,我去叮嘱厨下备些斋饭。”
他转身,大步离开,步履匆匆,袍角带起一阵风。
身后,罗刹女蹙眉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帘,似乎在听外面商队的动静。
突然间,少年眉眼罕见失态。
罗刹女都看得一愣,不知竟有何事,能触动这个天塌不惊的少年郎?明明就连她那夜五气失衡时,少年也是坚定如山般伸出援手。
“猴兄......”
钟玄远远看着一只猴儿追上商队尾巴,抓人便问。
那猴儿却转眼被人围住,似乎陷入争执之中。
他一时间怔住,心绪复杂不已。
山神化身那边——说甚么感慨猴兄着迷于色相。
难道,他这边就完全堪破了?
自然不曾。
于是钟玄掩不住欢喜,扬起嘴角,大步起身。
“芸娘,我猴兄寻着来了,咱们去接它吧。”
罗刹女听得一怔。
她曾与他讲过这个化名,却是首次听到这样的称呼
又见少年说话时,目光一直在窗外。
心里情绪起起伏伏,心火又复摇曳不稳。
她看着少年大步出去,最终还是好奇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