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地煞续头术
崭新的山神庙里,炉火正旺,几个小妖忙进忙出。
兔小玉踮着脚尖摆弄香案,狐小红蹲在炉边添柴,火光映得两张少女脸庞红扑扑的。
庙门外,胖瘦二功曹倚着门柱闲扯,对庙里的忙活视若无睹。
没人注意到,青羊观主带着两个道童已到近前。
他眼中凶光一闪,冷哼一声。
两个道童不等吩咐,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庙门!
兔小玉刚抬起头,迎面已是暴起的黑影。
她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惊呼,一柄拂尘已挟着凌厉妖力横扫而至。
砰!
拂尘抽在她腰间,少女娇小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供桌腿上。
鲜血自口中喷出,洒在刚摆好的香炉上,青烟腾起时,她已瘫软在地,四肢抽搐着,粗布衣裳瞬间被血浸透。
狐小红惊叫着跳起,转身要跑。
一柄戒尺当空劈下!
咔嚓!
尺身砸在她肩胛,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狐小红惨叫一声,身体向前扑倒,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抠进地缝,却只能徒劳地抽搐两下,终于瘫软不动。
这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惊起桃林飞鸟无数。
庙门外,老石蛤青灰色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刚才正琢磨着什么,迟钝的脑筋还没转过弯来,此刻一双眼珠死死盯着庙内,兔小玉和狐小红倒在地上,鲜血漫过石板,触目惊心。
顿时,老石蛤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嗬声,周身石皮骤然绷紧,发出岩层崩裂般的细微咔嚓声。可它天生动作迟钝,四肢如生根般钉在原地,每抬一步都费劲。
香案底下,桃幺幺胖乎乎的小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头上几片嫩绿桃叶簌簌作响。
她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只是太弱小了,弱小到那两个道童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与此同时。
庙前的胖瘦二功曹,甚至没空去管庙内。
来了个很凶残的仇家!
胖功曹独臂按上剑柄,瘦功曹独腿微微后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今日这灾祸,是避不开了。
“上!”
胖功曹低喝一声,铁剑出鞘,剑风呼啸!
瘦功曹独腿一跺地面,身形一晃便遁入土中。
青羊观主见此情景,纵声大笑,声音粗嘎刺耳如钝刀刮骨:
“倒是两个有趣的货色!一个断了臂膀还敢舞剑,一个缺了腿竟还能钻地蹦跶,真是可笑!”
字字如刀,狠狠戳进二人心窝。
胖功曹眼眶瞬间充血通红,铁剑带着满腔怒火直刺而出!
几乎同时,瘦功曹从青羊观主身后破土而出。
他手中分水刺寒光一闪,直取后心。
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道行高低,本就是云泥之别。
青羊观主手持一对羊角弯锏,左右开弓。
左锏架开铁剑,右锏反手一扫!
砰!
胖功曹肩头炸开一片血花,鲜血溅洒在地。
他痛彻骨髓,铁剑脱手,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瘦功曹的分水刺堪堪刺到。
青羊观主侧身一让,刺尖划破腰间衣衫,带出一道血痕。
“通通找死!”
他暴喝一声,身躯骤然暴涨,衣衫炸裂。
一头偌大的青羊精现出原形!
盘曲的犄角弯了三弯,粗如手臂;周身垂毛长及地面,黑中泛青;四蹄青黑,踏在地上震得泥土翻涌。
因腰间吃痛,它双目赤红如血,十字瞳孔收缩成针尖般细。
它怒极起来,四蹄齐踏,朝瘦功曹猛然踩落。
砰!砰!砰!
每一蹄落下,都如千斤巨石砸下。
瘦功曹躲闪不及,胸骨塌陷,肋骨断裂,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转眼气息奄奄,只剩一口气吊着。
“区区杂碎!”
青羊精前蹄一撩,把半死的瘦功曹挑飞,径直掷向桃林方向。
这瘦功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它又低下硕大羊头,盯住瘫坐在地的胖功曹。
庞大的身躯投下如山的阴影,将胖功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股滔天妖气压下来,胖功曹只觉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的裤裆一热,尿骚味便弥漫开来。
“别、别、别杀我......”
胖功曹连滚带爬地跌坐在地,抖得如筛糠一般。
他猛然回过神,撑着流血的手臂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磕出片片血痕,声音带着哭腔:
“羊爷爷饶命!小的乃是天庭巡山功曹,是被这翠云山神拘禁在此做苦力的!我与他本是死敌,绝非一伙啊!”
“哦?”青羊精黄色的眼眸中,十字瞳孔骤然一缩。
它心思一动,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狞笑,粗嘎刺耳的声音自兽口而出:“既如此,便拾起那把剑,将那瘦子刺死。你照做了,我便信你,饶你一条狗命。”
胖功曹听了这恶毒的话,脸色煞白如纸。
他转头看向桃林方向。
瘦功曹躺在那里,胸口微弱起伏,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
那是与他共事多年的同僚,虽平日偶有争执,却也一起走过不知多少风雨。
可生死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青羊精黑眼中的杀意逼得哑口无言,脸色也渐渐发狠起来。
青羊精见胖功曹仍然迟疑,又瞧那翠云山神迟迟未现,心头不耐越积越甚。
它左右一扫,见山神庙立在身后,崭新的模样刺得它眼疼。
当下低喝一声,猛地低头,四蹄蹬地向前冲撞!
轰隆!
丈高山神小庙被它一头撞塌半扇!
碎石飞溅,那尊被兔小玉擦得锃亮的山神神像应声而断。
神石塑像还从香案上滚落,断成两截,埋进碎石堆里。
“翠云山神!出来受死!”
青羊精仰天嘶吼,人言自兽口而出。
其声浪震彻四野,卷着妖气传遍整座翠云山。
周遭百里内的山野精怪闻声,皆是心惊胆战,连连后退。
近处胖功曹更被这声嘶吼吓得肝胆俱裂,耳朵嗡嗡震。
他脑子空白了,跌跌撞撞爬起来,拾起地上的铁剑。
剑身滴着血,他一步,一步,挪向瘦功曹。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身后,青羊精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
它步步催促,那股杀意如影随形。
于是胖功曹不得不走,心中本性被死亡逼出来。
他走到昔日同僚身前。
瘦功曹微睁着眼,此刻的眼里没有恨,只有哀求。
多年的兄弟,求你,别......
胖功曹看着这双眼,看着熟悉眼里的哀求,反而发起狠来。
“莫要怪我!只怪这世道要杀你!”
他怒喝一声,手起剑落。
一口铁剑带着寒光,直刺而下!
与此同时,其身后。
一座半塌的庙里。
两只小妖精,也在生死之间拼尽全力挣扎。
兔小玉趴在地上,被一个道童用脚踩着背心,狠狠践踏。
兔小玉每被踩一下,嘴里就涌出一口血。
她手指抠着地缝,想往前爬,却被踩得动弹不得。
狐小红被另一个道童攥住脖颈,硬生生挑了起来。
她双腿使劲踢蹬,却踢不到任何东西,脸憋得通红,眼珠开始往上翻。
而这两个道童,此刻也显了部分原形。
两颗硕大羊头自颈间探出,脸上覆着一层青灰绒毛,明黄眼眸中十字黑瞳森冷可怖。
右边拿着戒尺的那个,高高扬起另一条手臂,就要当头劈烂狐小红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香案底下,桃幺幺胖乎乎的小身子猛地冲了出来!
她闭着眼,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抓着狐小红的道童腿弯!
砰!
道童猝不及防,腿弯一软,踉跄了一步,手劲一松。
狐小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张口,尖利牙齿狠狠咬在道童腕口。
撕拉!
一块皮肉被生生撕下!
能成精之物,身体底子和本领俱不差。
道童惨叫松手,狐小红身形一纵,轻巧落地。
她落地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却咬牙撑住,猛地转身又扑向另一个道童。
竟是一口咬在这个道童裤腿上,死命往后拽!
狐小红不知道为什么要救这总嫌弃自己的玉兔精,此刻只下意识想着,同在山神老爷门下听过讲道,就不该不管不顾。
两个道童俱是暴怒,正要发作。
门外突然嗬的一声,一股怪异法力波动袭来!
他们下意识转头看去,只看了一眼,就被先后两团灰气扑中!
灰气入体,处处僵硬!
两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先从指尖开始,快速向手臂蔓延!
老石蛤慢腾腾咕叫一声。
仿佛在说“快跑”!
兔小玉挣扎着摆脱背上的压制,踉跄爬起。
她冲过去,一把抄起桃幺幺,转身就逃!
可两个道童已经恼极,各掐法诀。
拂尘和戒尺腾空而起,挟着凌厉妖力呼啸追过去!
砰!砰!
兔小玉和狐小红后背中击,再次扑倒在地。
庙门口,老石蛤奋力跨步,把庞大的石躯堵在门中。
他没有多想,只念着山神老爷无私讲道的恩情,便不许这伙破庙凶徒轻易脱身去追。
他的石头脑袋迟钝得很,只容一心一意,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堵住门,浑然不知恐惧为何物。
兔小玉又咬着牙爬起来,抱起桃幺幺仍往外冲。
狐小红捂着后背,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三只小妖刚逃出庙门。
突然间,有更大的阴影投下来,笼罩了她们。
青羊精转过头来,黄色的眼眸冷冷扫了这三只小妖一眼。
它心中暗骂一声废物徒弟,回头再收拾不迟,此刻却没空理会这几只蝼蚁。
可仅仅这一眼扫过来,那一瞬间,兔小玉只觉得血液都凝固了。
她抱着桃幺幺僵在原地,腿像生了根,想跑,却怎么也迈不动步。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就在此刻。
青羊精忽地转头,看向桃林方向!
十字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它一声冷哼:“终于来了?!”
周身威压瞬间收起,妖气却暴涨数倍!
青羊精四蹄踏地,庞大的身躯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住那道从桃林中缓步走出的身影。
它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与此同时,桃林边缘。
瘦功曹感受着腹中传来的刺骨寒意。
他低头,看见同僚惯使的那柄铁剑,此刻正贯穿了自己的腹部又抽出,鲜血顺着剑身汩汩流下,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胖功曹,看着这张扭曲变形的脸。
然而腹中的痛楚,不及心里陡然的感悟。
瘦功曹忽然听懂了山神老爷道语里,此前听不懂的地方。
于是他朝着这昔日同僚,缓缓开口,说出心里涌现的一句讲道妙语:“昔我植华盖,今又舍了去——有为无为法,皆作如是观。”
胖功曹愣住了,然后心中恨意翻涌。
凭什么?凭什么这时候你还能悟?
你该恨我!该骂我!该挣扎!
你这样,把我衬成什么了?
“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瘦功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
胖功曹举着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
青羊精已经咆哮着扑向那桃林走过来的老山神。
老山神一步步走来,右手掐着斩邪剑诀。
剑光先于步伐,长剑飞出,一分二,二分四,四作八。
一转眼间,剑光如林,骤然刺去。
青羊精咆哮一声,口喷法力,手中挥爪,就要打它们。
然而八道剑影灵活如游鱼,每每穿行在间隙,躲过了大部分干扰,不断在这具妖魔身躯上留下一道道伤口,血光处处溅现,伤口破开皮肉翻出白骨。
“如何伤得我!”
青羊精却怡然不惧,一边硬扛飞剑,一边大踏步向前。
哪知一刹那间,八剑合一,剑光陡然一长。
“这又如何?”
钟玄好奇,剑指斩落,同时飘然后退。
唰!
青羊精身躯突然轰然倒地,前腿一跪,偌大羊首直接掉落。
正当四周众人与妖精震惊之际。
“头来!”
地上磨盘大小的羊头张口,忽地从地上飞起,飞到断首处,转眼就重新接上,还眨眨眼睛。
竟能断头重续!
钟玄看得眼睛稍睁大,也是目光惊亮。
果然不是个寻常妖魔。
“哈哈哈哈!”
青羊精的新头大笑,左右转着脑袋,戏谑盯着前方的老道人山神,狰狞笑道:“老山神!若你只有这一手飞剑之术,却不如我的‘续头’变化神通厉害,你可知地煞七十二术的诸般变化?”
钟玄听到这里,恍然明白。
原来是地煞七十二般变化中的续头术。
难怪能头颅再生,却是砍头不死。
他剑指一变,剑光再分,感慨道:“再看看。”
剑光如游鱼,再度纠缠过去,
钟玄同时且战且退,引着这青羊精进入边上密林,
一时间,羊妖撞得树木或折断或震颤。
钟玄连连爆发法力,连斩三次头颅,皆被续上。
哪怕稍有别的损伤,那羊头续接同时,也一并给修复了。
他这边则越是打下去,一身法力越是飞快消耗。
哪怕上古炼气士的修真法门强悍,竟然能一边战斗一边疯狂攫取四周灵机,强行吞噬转化法力。
但仍然像一片法力湖泊,因为消耗太多,在不断下降水位。
青羊精也看出来了,加紧了追击力度。
钟玄心中任由焦虑升起,并不去在意和关注。
不给焦虑任何喂养的营养成分,任它生来,任它灭却。
他只专注解决问题,选择的办法是——欲以前世太玄道基为底,结合上古炼气士的辨气法门,创造一门神通妙法。
他本就有些灵感,不打算将辨气局限于修行中,
而是试图基于天地间的无穷气机变化,演化一种感应之术。
如今在战斗受到压力,心中更是有许多积累的灵光不断闪现。
他寻思起来,或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