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火星子飘向夜空，惊起桃林深处一片夜鸟扑棱棱飞起。

　　巨大的青羊妖尸，被风里生和虎妖用利器大卸八块。

　　羊腿、羊排、里脊、肋条.....

　　它们被一块块堆在溪边的青石板上，血腥气混着青草的清新，径直飘得满谷都是。

　　兔小玉一瘸一拐地跑出去，没一会儿便领回了七八只白兔精亲戚。

　　那些兔子个个竖着长耳，皮毛雪白，小的刚化形，大的已是半人模样，见着山神老爷，怯生生地躲在兔小玉身后，大气不敢出。

　　狐小红也唤来了自己的同族狐狸。

　　只见四五只红狐从林子里钻出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来晃去。

　　其中一只年长的母狐狸，已是人面狐身，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见着仙风道骨的老山神，连忙伏低身子行礼。

　　就连虎妖，也召来了几头小老虎。

　　说是小老虎，实则个个都有半人高，皮毛斑斓，额上的王字更是威风凛凛。

　　可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一听虎妖轻吼，立刻乖得像猫，趴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的打滚。

　　篝火越烧越旺，星火噼啪作响。

　　虎妖挥着刀，将羊腿剔成一条一条的肉串，嘴里还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含糊不清地指挥着：

　　“你们几个小的，串肉！对，这样串！

　　“你，注意翻面！别烤糊了！”

　　几只小白兔笨手笨脚地串着肉，耳朵一颤一颤的。

　　小狐狸们围着火堆跑来跑去，偶尔被烟气呛得直打喷嚏。

　　那几只小老虎最是嘴馋，也傲娇的不愿与小兔小狐们一样的干活，只蹲在火堆边眼巴巴地盯着肉串，口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结果被虎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没出息！等会儿有你们吃的！先去附近叼些树枝来！”

　　却是被她打发去干活了。

　　兔小玉和狐小红又瘫回草席上，眼巴巴地盯着火堆上的肉串。

　　兔小玉的腰还疼着，可鼻子一直在吸，闻着那焦香的味儿与其中浓郁精气，眼睛都直了。

　　狐小红扯了扯她：“别急，得让山神老爷先吃。”

　　可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咽口水。

　　老山神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这只聪慧狐精脑袋，让红狐耳朵一颤一颤，面色被火光映得艳红，仰望老者的目光渐生慕色。

　　钟玄只觉仿佛回到了昔年蓝星的高龄寿诞时，诸多年轻小家伙环绕膝边承欢的趣味。

　　不一会儿，第一批近千年年份的青羊妖肉串，被烤好了。

　　旁边那几只小狐小兔，只尝了些肉丝，便被肉里蕴着的浓郁精气撑得晕晕乎乎。它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像醉了酒似的醉了精气，小肚子撑得滚圆，嘴里还不住嘟囔。

　　“好吃.....真好吃.....”

　　“香！真香！”

　　“这羊妖修行千年，肉里全是精气！”

　　“吃一口顶我苦修三个月！”

　　这些小家伙能说人言，是炼化了喉间横骨，好歹也算开了灵智的小精怪了。若是那些寻常未开灵智的山中野兽，压根儿没资格凑这份热闹。

　　钟玄目光轻扫一遍，大概明白原因。

　　盖因狐精和虎妖她们，大抵是开了灵智的缘故，便很难再把无智的野兽当成同族看了。

　　毕竟生灵一旦开了灵智，便如隔了一层厚厚的可悲屏障。

　　又如日后佛祖辨那六耳猕猴时所说：“汝亦非猿，我亦非僧，真假之分，不在皮囊。”

　　这世间万物，开了灵智，便各自有了各自的缘法与因果，哪还能凭一副皮毛相认呢。

　　另一边的热闹，却不属于这些披毛带鳞之辈。

　　它们自有怡然相处的另一套方式。

　　桃幺幺蹲在老石蛤背上，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肉。

　　明明是桃妖，不过精气之物也是能吃的。

　　甚至她还啃得满脸油光，一边啃一边吧唧嘴，又时不时掰下一小块塞到老石蛤嘴边。

　　老石蛤张嘴接了，慢腾腾地嚼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两只草木与石精化形的精怪，彼此间又天然更亲近。

　　如今篝火旁，众妖围着分肉烤肉，欢声笑语不断。

　　烤肉香气混着烟气飘散开来，整个桃溪谷都浸在烟火香气里。

　　钟玄泡在这股暖融融的烟火气里，也觉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尝了些味儿，便起身离远了一些，坐到山神庙前的石阶上。

　　他在膝头上，重新摊开一卷地煞术的皮卷。

　　钟玄开始借着火光细细研读，渐渐看得心中欢喜。

　　前世的他自幼喜道，百年苦修从未觉得苦，只叹天地间的桎梏束缚了自身。

　　如今机缘降临，每一分道妙玄奇，他都如赤子般格外珍惜。

　　斩邪法剑的御剑术已吃透得差不多了。

　　这地煞七十二变里的续头术，来得正是时候。

　　不远处，李功曹半靠在老石蛤的背上，捧着皮卷的抄本。

　　灰袍猴精蹲在他旁边，时不时凑过去瞅两眼，眼珠子转得飞快，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唯有被绑在一边的青羊道童，瑟瑟发抖，内心忐忑。

　　钟玄缓缓扫过地煞续头术的精要，逐一印证着此前的感悟。

　　此前的洞察与判断结果，几乎没错。

　　这续头术的关键有二：

　　一是气机不断的技巧，二是筑基境界的硬性需求。

　　前者要练习和天赋，后者则是硬需求。

　　想要快速恢复愈合，就必须有一口炼形而成的先天之气。

　　将精气神炼成一口先天之气，从而能做到先天化后天。

　　后天由先天所化，欲复原后天之躯，必须要通晓先天姿态。

　　如此，才能源源不断地再生根本。

　　钟玄结合前世的修行理论，认为这便类似于通晓了底层的完整规则，从而在身躯受损时，主动释放自身的原始备份信息。

　　宛如有房屋的原始蓝图，便可在日后受损时，原貌补全。

　　后者硬需求之外，软需求的气机不断，也有说法。

　　这气，不是指普通气机，而是要以一口先天之气为根基，

　　即便断首，精气神也能始终相连，方便瞬息重生。

　　因此地煞续头术的神通两大关键，都在于先天之气。

　　原理他已然通透，只是关于要不要尝试，暂时举棋不定。

　　人身那边境界不够，这边又强敌环伺。

　　毕竟要是出了岔子，这具无头人仙的山神化身，可就要被妖魔分食了。

　　钟玄想清楚后，便不再焦急，缓缓睁开眼。

　　不远处，篝火旁的热闹依旧在继续。

　　虎妖正挥着刀，将青羊精的后腿剔成一条条肉条，嘴里依旧叼着肉，还含糊不清地指挥着众小妖仔细炼化肉丝精气，莫要浪费。

　　兔小玉和狐小红本事厉害许多，吃着烤肉满嘴流油，先前的腰疼竟也忘了个干净，连人身也保持不住，各自变回兔狐原型。

　　桃幺幺已经啃完一块，又颤颤巍巍接过第三块，小肚子撑得滚圆，可还是眼巴巴的撑着还想吃——反而是老石蛤不紧不慢的吃着，胃口真个不小。

　　钟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样的山神，才算终于有意思。

　　他随即起身，朝着被绑在树下的青羊道童走去。

　　青羊道童见他走来，浑身猛地一僵，瞬间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一般。

　　火光映在年轻的面孔上，照出满是惊恐的惨白脸色，

　　钟玄还未开口，他已带着哭腔喊起来：

　　“老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不急，慢慢说。”钟玄蹲下身，目光温润地看着他。

　　道童咽了口唾沫，随即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他的师尊青羊真人，本是有着八百年道行的青羊成精，曾渡过一次雷劫，再过百年，便要迎接阴火劫的考验。

　　这青羊真人年轻时仗着自身妖身强悍，惹了几路劲敌，走投无路之下，才躲进祭赛国东郊的青羊观，投到龙虎山天师府门下寻求庇护。

　　天师府许了他安稳度日，他便替天师府看守道观，平日里也做些跑腿的勾当。

　　“师尊会的神通也不多，就两门地煞术——续头术和聚兽术，还有几门不入流的小法术.....”

　　道童偷眼瞧钟玄脸色，见他没有怒意，胆子大了些。

　　“小的只会些驱物御风的粗浅法术，还是师尊随手教的，实在不值一提.....”

　　他说这话时，言语间神色闪烁，显然没说真话。

　　钟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湖映照之下，那道童的心思波动清晰可见，显然是隐瞒了什么。

　　“聚兽术？我却没有在尸身上搜到呢。”钟玄随口问。

　　道童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低下头回话：“是、是.....师尊会的那门聚兽术，能召唤山中野兽听令.....”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师尊说，那门聚兽术只是入门水准，真正厉害得能强令召来妖兽助战的高深之处，他并不会.....那卷聚兽术，应该是藏在青羊观的师尊房内。”

　　钟玄点点头，没有追问。

　　这聚兽术，倒是一门颇为有趣的神通。

　　至于龙虎山天师府，其势力果然已经伸到了这灵山附近一带。

　　因为翠云山离着灵山着实不远了。

　　他们以青羊观为幌子，四处安插耳目，当真是好大的布局。

　　这青羊真人，不过是他们安插在这里的一枚小棋子。

　　若是真得罪死了的话，他真正要对付的劲敌，还在后头。

　　钟玄抬眼望向祭赛国的方向。

　　夜色深沉，不见半点星火。

　　那位张诚明张真人，恐怕已经怀疑人身与山神的关系。

　　明明让罗刹女带猴兄先跑，却被张诚明天意般恰好拦截。

　　罗刹女应是陷于五气失衡，也不敢随意出手。

　　因此人身一时间竟也陷入险境，万般不由己。

　　这样下去，实在太被动了。

　　他虽能感应到人身那边的情况，却不能直接插手相助。

　　眼下，他要稳住翠云山这边的局面，也要寻机策应人身那边。

　　“山神老爷？”

　　身后忽然传来风里生的声音。

　　钟玄回头，只见那灰袍猴精不知何时已凑到了身边。

　　它一双猴眼亮晶晶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里还捏着一卷泛黄的兽皮。

　　“看山神老爷您，似乎对神通法术颇为感兴趣？”

　　风里生嘿嘿一笑，又连忙说道：“要不咱们做个交易？”

　　“我有一门隐身术，虽比不上地煞七十二变那般玄妙，却胜在实用！不管是逃命、潜行，还是探听消息，都能用得上。

　　“您那续头术，让俺在旁边听听就成——这买卖不亏吧？也不算沾了您的因果不是？”

　　它晃了晃手里的兽皮，狡黠机灵尽显。

　　钟玄看着这精明的猴精，忽然笑了。

　　“你这猴精，倒是会盘算。”他揶揄道。

　　风里生也不否认，只一个劲地眨着眼，巴巴地等着点头应允。

　　钟玄伸出手，平淡说道：“便许你了，隐身术先拿来瞧瞧，然后你自旁听便是。”

　　风里生大喜过望，连忙双手将兽皮递了上去。

　　钟玄接过兽皮，就着火光缓缓展开。

　　这兽皮上，用妖文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还配着几幅潦草的运功图谱。

　　钟玄粗粗扫过一遍，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隐身术应是不假，虽比不上地煞术那般精妙，却另辟蹊径。

　　他借着自身人仙的身躯稍作尝试，法力缓缓流转间，周身的光影便微微扭曲起来。

　　果然可行，只是还未深入到影响气机变化。

　　还需要继续深研，隐身神通的潜力不仅仅是光影变化。

　　——钟玄心里这样想着。

　　可旁边的风里生，已经拼命压制眉目中的惊色。

　　这山神老爷，好恐怖的悟性！

　　竟只消粗粗看一遍，就能浅浅掌握入门的技巧了？

　　“去吧。”钟玄收起兽皮，朝篝火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吩咐道：“咱们先把羊肉烟熏一下，再寻些办法保存起来，减缓精气流失，毕竟今晚是吃不完的.....稍后，你再一道听讲。”

　　灰袍猴精咧嘴一笑，屁颠屁颠地朝着篝火堆跑去。

　　钟玄将那卷隐身术皮卷收入袖中，大步跟过去。

　　篝火旁的热闹景象，已经安静了。

　　虎妖正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大口大口地大快朵颐。

　　兔小玉和狐小红早已吃撑了，瘫在草席上直哼哼唧唧。

　　桃幺幺则抱着啃剩的半块骨头，已然睡熟，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油光。

　　他指点着虎妖和灰袍猴精，教它们如何调整烟熏青羊肉。

　　然后三者又相互琢磨，渐渐确认了挖出地窖来储存的办法。

　　有他这位山神化身操纵地脉变化，再辅以老石蛤的本命神通，正好能长久的储存这千年妖肉，尽量利用起来不浪费。

　　等终于忙碌完，重新填上土后，

　　虎妖已经累得又连忙去啃剩下的几大块羊排。

　　却是累得她不轻。

　　钟玄带着风里生走远了些，忽然开口说道：

　　“我还有另一桩交易，要与风里生道友你仔细谈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一对质地非凡的青羊角锏缓缓取了出来，妖角打造的锏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乌青色的幽光。

　　这对锏本是青羊精千年修为凝成的本命之角所制，坚逾精钢，内蕴妖性，且经过反复祭炼，已经是一件上好的妖兵宝器。

　　风里生见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风里生咽了口唾沫，语气中满是惊喜。

　　“这、这是.....老爷您想换什么？”

　　“倒不是要换，而是先送去一处急需它的地方，替我去祭赛国走一趟。””

　　钟玄看着它，目光依旧温润，缓缓开口。

　　祭赛国那边已经打起来了，真人的法甲金光闪闪，破防很难。

　　或许契机就在这边，任何一点外力相助，都可能打破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