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太玄众道
钟玄再打开那本线装蓝皮册子《正一诚明符法录》。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乃是张诚明从小到大写的符法心得。
里面详细记录了其从七岁学画第一张大力符开始,到如今紫袍真人的符法修行历程,每一种符箓的画法,
从其中真意,理解与改良提升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字里行间满是符法天才的自傲,也藏着不少实用技巧。
张诚明固然不算顶尖符法天才,却也是难得的良才。
钟玄翻了几页,心中欢喜。
这册子正好能补他符箓知识的短板。
若与太玄心湖照气法结合,定能衍生出更适合自己的符法。
比起硬碰硬的打斗,符箓斗法也合他性子。
“猴兄,这本我收着了。”钟玄不客气地揣入怀中。
猴兄嫌弃地摆手,显然不喜欢满是字的册子。
边上官差们好奇又不敢多问,只偷偷瞟着,耳朵死死竖起来。
钟玄又挑出一本无字牛皮封厚册。
虽然无字,却与菩提祖师当年给的无字青竹简不同。
钟玄仔细端详封皮,能感应到作者生前的用心,几乎要将活人气机寄托其上——或许那些年久成精的物件,原理便是如此。
观照气机运用之妙,此刻渐渐显露端倪。
若要拿前世来对比,钟玄觉得大概是肉眼可见世界底层代码。
而且这厚册封面被磨得发亮,略翻一遍便知内容大概。
里面是张诚明毕生斩妖的经历记录。
从每一次斩妖的时间地点,到妖魔的样貌与弱点和神通。
以及其当时所用的符法与应对之法,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对四大部洲各地妖魔分布的标注图。
册子最后,还写着他对“非人皆为造孽贱畜”的偏执看法,字里行间满是戾气——尽管如此,也掩不住这本册子的珍贵和底蕴,是诛杀上千头成气候妖魔,且遍布四大部洲的足迹证明。
钟玄心中一时惘然。
如此人物,却不知为何偏执入魔至此。
便是因山神之位与他父亲殊死相争,也定然不是全部缘由。
毕竟直到青羊角锏暴露前,他这具少年正身,当时仍然与张诚明的杀父之仇,没有真正明确的关联。
想到这里,他难免看向旁边的猴兄一眼。
心中一道念头愈发清晰:他已然干扰了大圣日后应有的走向,便须负起责任来。不仅仅要为猴兄谋一份长生机缘,更要引导它不走上歪路。
否则日后,张诚明便是前车之鉴。
“猴兄。”钟玄轻声说。
“人兄?”猴儿眨眨眼。
“你这几天,就先别乱跑了,陪陪我吧。”钟玄含笑。
“陪!陪!”猴儿喜笑颜开,哪里会不愿意。
钟玄又把这本册子揣在怀里,没给猴兄。
这是实用之物,往后山神在翠云治妖,也能多几分参考。
除此之外的零碎,虽不如两本册子珍贵,却也非凡品。
一面龙虎山紫袍真人令牌,
一块刻着“张”字的玉佩,
还有几瓶疗伤回气的丹药,皆是龙虎山的上品。
猴儿见钟玄收好了东西,蹦跳着拽着他的袖子:“人兄!去青羊观!打小妖!”
“好好好,都交与你打。”钟玄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宠溺,却还是仔细叮嘱,“不过动手前,须得让我先问问清楚,可不能错打了无辜。”
猴儿使劲点头,也不问无辜的标准是什么。
反正只要祸害到,或是将要祸害它与人兄的,就定然不是无辜——能打就一棒子打死!
这边正前往青羊观。
灰袍猴精瞧得没有啥意思了,忽然驾起妖风卷回去。
此时百里外的翠云山里……
在不久前。
山间腹地的桃溪谷中。
因山神庙这一带藏在密林后头,又有桃林溪水,山里往来的老猎户,便管这儿叫桃溪谷。
钟玄的山神化身打败青羊精后,徒手拖着羊尸回来。
正好赶上虎妖正驾着风过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好家伙,真大!”她一见小屋大的妖尸,吓得咂舌。
原以为打上门来的不过寻常妖怪,哪晓得是这等凶物。
瞧这青羊精的个头道行,比她高出一大截不止。
她回过神来,又连忙把猴儿跑掉的事说了。
“是小猴子自家跑掉的,可不许打我!再说,咱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几块大石头拖回来,都堆在溪谷那头.....”
“闲得慌才打你,猴儿的事我也晓得了。”钟玄摆摆手。
“先帮我把这青羊拖回去,今晚有你口福。”他转口说道。
“当真?”虎妖眼睛一亮。
她凑过来嗅了嗅这断首处飘出的淡淡焦香,口水都快下来了。
“这味儿.....烤上了?”
“不许偷吃,否则还打你。”
“不偷不偷!且就算打,也得私下打,莫让小妖们瞧见了。”
“嗯?”
“俺也要脸皮哩!”
“那上回是谁说自己,还是只小老虎来着?”
一人一妖使劲拽着这千斤重的妖身,往谷里拖。
回到空地时,眼前光景颇为凄凉。
两只小妖浑身是血,衣裳都浸透了,瘫在那儿哎哟叫唤。
老石蛤身上崩了好几处,石皮剥落,凄凉地趴在树下。
瘦功曹更是躺在草席上动弹不得,腹部的伤口只用布条胡乱缠了几道。
见山神和虎妖回来,几个小东西顿时找着了主心骨。
再瞧见拖回来的这只断头羊妖,一个个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山神老爷好厉害!”兔小玉忘了腰疼,蹭地坐起来。
“太凶了!老爷更凶!”狐小红眸子发亮,尾巴都竖起来了。
老石蛤抬眼看了看,脑袋上的桃幺幺也跟着探头。
几张小脸满是震惊。
边上那灰袍猴精风里生,方才倒是出了力。
它张罗着安顿大伙,又替瘦功曹简单料理了伤口。
风里生见这光景,心里也暗暗吃惊。
它先瞅瞅边上绑着的这只小牛犊子似的青羊道童,再看看这小屋般大的青羊精尸身残留的凶悍妖气。
它心下对这位山神的本事,又高看了几分!
“都过来都过来!今晚吃羊肉!”虎妖扯着嗓子嚷嚷,得意得很。
钟玄没理她,径直走向灰袍猴精,问起方才的事。
两人边上,那青羊道童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怎么就剩一只了?”钟玄瞥了一眼。
灰袍猴精抓耳挠腮,脸色讪讪:“怪我大意,那只大羊妖被你引走,我过来时还是慢了一步。
“还好这老石蛤喷了两口本命石气,把这两个崽子定住了,我这才赶上——”
它顿了顿,踢了那青羊道童一脚。
“谁知道另一个挣得快,劈头就给我来了一张定身符,符箓品相不差,应是得道全真的手笔,竟把我钉在原地好一会儿。
“等挣开时,也只捞着这一个倒霉蛋回来。”
说起这时,灰袍猴精面上还带着余悸。
钟玄点头,拱手道:“原来如此,多亏猴道友援手。”。
好歹留了个活口,能问出些东西。
灰袍猴精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山神老爷,您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这青羊妖离人仙境界只差一步,在方圆几百里内也算有头有脸的角色,能请动它出山的,来头定然不小。”
钟玄未接话,目光越过桃林,望向东方渐暗的天际。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落在瘦功曹身上。
然后又扫过那具青羊妖尸。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都安静下来。
“此事不过开头,往后还有腥风血雨。”
老道人这话说得淡,可听在耳朵里,几个妖人心头俱是一颤。
他们纷纷望向那身首分离的青羊精,
恍惚间,似嗅见无边血气——
恰如春雨里藏着雷霆,从来如此!
“兔小玉,狐小红。”钟玄开口。
两只小妖连忙应声。
“寻你们亲族朋友来,把这羊尸分食了,修行千年的妖身,对你们有大裨益。”
钟玄方才心湖观照,看得分明。
这青羊精修行近千年,几近大妖之境,离仙途仅一步之遥。
如今这具妖身打磨得强悍,虽死难腐。
这才过了柱香工夫,流失的不过是些活泼气机,
仍有大量精气郁积在血肉筋骨里,正是大补之物。
兔小玉一愣,顾不上腰疼,喜笑颜开:“老爷仁厚!”
狐小红也挣扎着要爬起来:“老爷,我们.....”
“你们还有伤,路上要慢些走。”钟玄摆摆手。
她们两只小妖精听了,都是一愣的相互看看。
有灵性才能从普通同类中成精的她们,此前虽然知道山神老爷并不“高高在上”,可愿意这么亲厚温柔对待她们,一时间竟然是惶恐居多,同时又难免渐渐滋生别的心思。
钟玄不再理她们,又扭头吩咐:“虎儿,寻些木头来削成签子,把这羊妖分开串上。再找点盐巴。”
“好嘞!方才我就闻着香气了,正馋着呢!”虎妖眼睛一亮,蹦起来就去找刀。
钟玄未理会那边的热闹,径直走到瘦功曹身旁。
瘦功曹姓李,这会儿躺在草席上,
他脸色蜡黄发白,像张旧黄纸,腹部的绷带已被血浸透。
瞧着当真可怜!
见钟玄走来,李功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
却被眼前山神的一只温厚的手按住。
“别动。”
钟玄蹲下身,右手覆在他腹部,一股温热的法力缓缓透入。
李功曹浑身一僵,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却咬牙强忍着,一声未吭。
这种模样和气度意志,比起两日前不知硬气了多少。
片刻后,
钟玄收回手,眉头微蹙:“人身如船,你这船底是漏了个大洞。”
李功曹苦笑着,牵扯得伤口一阵抽搐:“老爷,小的这条命,怕是.....”
钟玄打断他的话:“我有一法,可助你自救,你愿一试吗?”
李功曹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腹部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钟玄。
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层水光。
李功曹喉咙发哽,拼命点头:“愿意!小的愿意!”
钟玄按了按他肩膀,示意别激动。
李功曹喘了几口气,忽然咬牙,恨声道:“只是让那王胖子跑了!那奸贼回去肯定要通风报信,到时候上头查下来——”
钟玄打断道:“无须妄自菲薄,你既已悔悟,便比十个百个王胖子都值得,他逃便逃了。”
李功曹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钟玄,嘴唇哆嗦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己这种在天庭里人人能踩的小角色,也能被这样的关心吗?
灰袍猴精蹲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猴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思。
这位山神老爷,性子当真是仁厚温柔得很!
驭人之术,也是高明至极!
钟玄不再多言,抬手唤道:“老石蛤,过来。”
那只青灰色的石蛤慢腾腾挪过来。
它灵性不差,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叫,等着吩咐。
只因它是山水间生的精灵,天生亲近山神。
“吐口石气,封住他的伤口,莫让气血再往外泄。”
钟玄叮嘱道。
老石蛤点点头,张嘴喷出一团灰蒙蒙的雾。
雾落在李功曹腹部,丝丝缕缕渗进去。
伤口周围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青灰色。
流血立时止住了!
李功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方才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暂时缓住了伤势,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钟玄从怀里摸出皮卷,是从青羊精身上搜来的地煞术。
“此乃地煞七十二术里的续头变化——那只青羊精被我连砍几回脑袋都不死,轻伤也转眼就愈,靠的就是这门法术。”
他看着李功曹惊喜的神色,解释道:“你若能领悟一二,肉身再生,伤势恢复便有指望。”
李功曹双手捧着皮卷,声音发颤:“老爷,我、我.....”
回想这两日种种,他恨不得抬手抽自己嘴巴!
这般宽厚长者,他先前是猪油蒙了心,才屡次加害?
如今才知道,人该怎么做。
钟玄按住他的手,随口道:“我也正要研习这门法术,你我互为道友,相益相长。往后有何不懂之处,尽可一同探讨,共求精进。”
一旁的猴精风里生听得灰褐眸子骤然发亮,心中蠢蠢欲动。
它在一旁抓耳挠腮,故意露出一脸渴望之色,开口问道:“山神老爷!这般妙法,我可否在一旁旁听学习?”
老山神回头瞧了它一眼,笑容温和,目光温润。
“自然可以。”
钟玄悠然道:“在我的道里,诸般缘法,自取由己——你不怕我的因果,尽管拿去。”
风里生听得一愣,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方才听闻此言,心中灵性骤然惊觉,
冥冥中似有一份天数中的大恐怖要牵扯而来!
它一时间患得患失,竟不敢再贸然上前。
钟玄含笑回首,不再理会它,
他转而与李功曹探讨起续头术的修行法门。
三清大道,西方佛教。
这些都可为镜与养分的学习。
但他终究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诞生,早有自己的道。
太玄之道,乃众之道。
从来独占,应许尽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