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古炼气之道
小小幽谷中,少年盘膝而坐。
“道之初......空浑如鸡子......”
“混沌始分......清升浊降......隔凡真......”
开篇寥寥数行,勾勒恢宏意景,直指道初混沌时。
“......身天地......意为......”
此后笔锋一转,以人身喻天地,作混沌又分清浊生死与风火水土。
“......天地万缕气......先采青霞......后食黑土......”
少年眸光渐渐亮起来,神态不胜欢喜又自然。
边上猴儿瞧得仔细,暗自羡慕人兄又渴望。
忽然,听得少年朗诵起来,使它更加不胜欢喜,同听同想。
“......侵夺天地之根......吞食万物之气......”
上古炼气之道渐显恐怖,仿佛食天吞地巨兽之口,威能无穷尽。
不知不觉,少年身边气息生异,异风渐起。
恍恍惚惚间,冥冥中,修行已起。
钟玄以自身前世修那介于有与无的末法之地的气,所积累和磨砺出的最核心观想意境——心湖映照。
将外界一切映入心内,作为一心湖,照内亦映外。
如此内外景合一,自身太玄神意高悬天外,冥冥注视,又以明月意象撒心湖,作为表征。
如今在西游天地初次修行,前世练气道基根本,悄然浮现。
钟玄感应四周万物,无声以心湖异象照映出一切。
上古炼气士眼中,万物有无穷形态,皆是食粮,只需要食炼。
他此刻映照分辨,四周赫然是万般鲜活活泼的丝丝缕缕之物。
无土、无树、无云、无谷、无天、无地……
天地万物,盖由一条条丝缕的无形流质构成,生生不息。
心中恍然,顺其名曰:气之机。
钟玄又自然顺着气机之分辨,发现其中活泼之处。
当有些无形流质缕缕间,有青莹莹活泼生机,格外灵动。
心中灵性响应,顿时明了:此谓灵机。
气机中的灵机,合应天地间的灵气流动痕迹,谓之灵机。
机痕既现,何不纳之?
念头一动,神意四放。
如春风细雨,他之神意亦然,温柔卷来周身最近的丝缕灵机。
此灵机为何物,钟玄不知。
心念欲牵引,它们便好奇接触,欣然往来。
只一呼一吸间,外界丝缕天然灵气,入了鼻息,渗入毛孔。
通畅泰然之意,暂且不提。
钟玄一心一意,不自觉就引气入体,踏过门槛。
再是神意分化,一部分继续牵引灵机近身、捕获灵气入体;
另一部分沉浸,引体灵气流转周身百脉,沾染人身因果。
直到渐渐浑然无二,灵气融人身精气,合为一体,归于下丹田。
就此,第一缕法力成就。
竟是宛如水到渠成,不见丝毫阻碍。
此一炼,便是不知时日。
……
……
小半日后。
山神庙内,四处漏风。
三名好奇前来探究的山中道人,皆盘坐于破败殿中。
他们与钟玄的山神化身论道,不过小半柱香时间。
如今,三人相继怔住,隐有所悟所得。
“道友此言......新奇,着实新奇。”
为首那道人身着玄青道袍,捻须沉吟:“贫道修道百二十年,头一回听说‘道在蝼蚁瓦甓屎溺间’之说,粗鄙是粗鄙了些,可细想之下,竟驳不得。”
另一吊梢眼的女道人嗤笑:“何止驳不得?我听着竟觉得有理。山神老爷,您这路子跟天庭正统可不太一样啊。”
钟玄含笑,目光温润:“凡人引气入体,练精气神化先天筑基,再到三花聚顶称真人,此后五气朝元迈人仙,且渡三灾方作真仙......我如今却一步入了神仙藉,如何不天庭正统?”
正此时,庙外忽然飘下一道身影。
素衣如雪,面容美艳,身段介于清冷与妖娆之间,叫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三名道人齐齐起身,神色既惊且喜:
“罗刹道友!”
“竟是芭蕉洞主亲至!”
“稀客稀客!”
女真落地,手中提一竹篮,内盛红红蓝蓝灵果,煞是可爱。
她将篮子递向山神,声音清泠:“妾身居附近芭蕉洞,以此地为道场,欲修地仙道果。山神老爷若不来扰我清修,你我便相安无事。这篮果子,权当见面礼。”
钟玄接过,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温声道:“洞主客气。”
罗刹女对上眼神,心头莫名一跳。
这一眼,目光温润得像三春之净水。
比此前那几任山神......干净得太多,也深得多。
吊梢眼女道人见状,戏谑道:“若是不小心扰了呢?”
罗刹女也不恼,檀口微张,舌尖一卷,一片小叶化作巴掌大扇子。
轻轻一扇。
一道神风凭空而生,精准卷起那女道人,直直送出数十丈外,稳稳落地,分毫不伤。
她这才傲然道:“便是如此。”
钟玄抚掌赞叹:“好本事。待贫道在此扎根,必定携礼回访。今日庙中简陋,就不留洞主了。”
罗刹女扫一眼破败庙宇,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那玄青道袍的道人却忽然开口:“且慢。”
他看向山神,笑道:“庙虽简陋,道友胸中道论却不简陋,方才三言两语已让我等受益。不如回赠一言,以全今日之缘?”
另一道人接话:“正是,罗刹女已是三花聚顶的真人,只差五气朝元便可成就人仙,我们尚不知山神境界,可能指点一二?”
三言两语,竟是把山神架了起来。
被扇飞的女道人这时也驾风回来,落地时身形一晃,露出原形——竟是一只白毛吊睛虎妖。
她这回老老实实蹲坐一旁,竖耳倾听。
罗刹女脚步微顿,唇角勾起:“指点不敢当,不过妾身确有一问,原打算拿到水陆小会上求解。山神若有兴致,不妨听听?”
钟玄抬手:“请。”
罗刹女道:“五气朝元,木盛生风,风吹火旺。锦绣府顷刻搭起,转眼烧成灰烬。
“敢问,如何解?”
此言一出,三名道人神色各异。
那玄青道袍者最先反应过来:“洞主这是......卡在木火相生的关窍了?”
三花聚顶境界的道人茫然:“听不懂。”
虎妖道人挠头:“试试先补金性?五行齐壮或许可行?”
罗刹女摇头:“金性被压制,厚不起来。”
玄青道人沉吟:“厚土固培,以土御风压火?”
罗刹女仍摇头:“土木风火循环相生,木壮则火旺,土再厚也压不住根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皆不得其解。
钟玄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温润。
忽然,他抬起右手,掐指一算。
动作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洞主。”他开口。
罗刹女抬眼。
山神道:“你这一问,问的是道也是人。”
罗刹女瞳孔微缩。
“五行失衡,积重难返。”山神一字一顿。
“你已有念头,靠自己过不了这一关。
“你想借的,非是解法,乃外力。
“准确说,是双修他力,补全五行。”
话音落下。
三名道人齐齐愣住,随即倒吸凉气,齐刷刷看向罗刹女。
罗刹女脸颊腾地烧起红霞,手已按向腰间芭蕉扇。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作,那虎妖道人已惊叹出声:“神了!山神老爷您这是神机妙算啊!连女儿家这等心思都能算出来?!”
罗刹女:“......”
她面皮烫得像要烧起来,眼中霜火交织,死死盯着山神。
玄青道人摇头失笑:“道友,你若给不出解法,这仇可就结下了。卜算再准,人心难算——你算准了她的心思,却没算准女子的脾气。”
罗刹女狠狠瞪他一眼:“我没那么小气!”
钟玄却笑了。
他笑容淡和温润,像长辈看晚辈闹别扭,一如前世。
“解法?”他轻声道,“贫道不解。”
罗刹女脸色一变。
山神继续道:“但贫道有一言相赠。
“你若不吝授人以木生风火之法,自可以他人为师鉴。
“须知:弟子未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罗刹女愣住。
三名道人也愣住。
但旋即,虎妖道人率先嗤笑出声:“荒唐!师不贤,如何为师?弟子不必不如师,那还要师徒名分作甚?道友这话,怕不是要乱了伦常!”
三花道人直接摇头:“我修道数十年,头一回听说师不贤如弟子的道理,无非是些故作惊人的空话大话,还不如此前的道在屎里来得刺激!”
两人一唱一和,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和好笑。
此前差点儿被说服,眼下总算发现话里不对劲地方了。
玄青道人也微微蹙眉,虽未开口,但显然也心有疑虑。
唯有罗刹女没笑,眉头拧得更紧,抬眼直视山神。
她字字戳心的冷声道:“大话谁都会说,你我本就有辖制之争,听起来更像哄我授了根本法,好让你寻着机会对付我?”
她的质疑正中要害,三名道人也立刻收了笑,看向山神。
几名道人等着看山神如何辩解,毕竟翠云山利益之争里,尤其是地仙一途与山神之道的冲突最烈,大家都心知肚明。
钟玄静静听完,目光温润扫过四人。
虎妖道人和三花道人仿佛被照出了内心隐秘,顿时有点心虚。
玄青道人且未说话,眉毛拧得更紧,状态不对。
罗刹女脸色已经彻底转冷,似乎这趟前来让她心情变得很坏。
“贫道也不欲为尔等师,只是闲谈论道,故而,”
山神淡淡道:“你们种种疑问,可自问于心,一师与一个弟子,与十个弟子,与百千个弟子,心中答案还一样吗?”
只又一言,四人脸色不同程度变了。
山神已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一道清风卷起,将四人轻轻送出庙门。
风中留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道,在相长!而不在相夺!
“今日讲道已毕,尔等且去多积善功,自有再论余地。”
竟是驱客了!
磅礴强悍的法力如滔滔河流涌出,竟连露出原形的虎妖道人也被卷动,齐齐被卷出山神庙的百米外,转眼被密林掩了视线。
但四人都没有生气,只是纷纷脸色怔然。
脑子里,仿佛有一口铜钟轰然长长翁鸣的响。
“道,在相长!而不在相夺!”
“道在相长,不在相夺!”
这一句话,仿佛带着无穷回荡的道韵力量。
仅仅是一言,其力量足够撼动修为且都不低的四人。
连四人里最高的、真人境界的罗刹女,也目泛异彩。
那最后一句道论,在几人心中反复回荡,竟似叩在什么各自某处久积迷障的关窍上,使大家隐隐有松动之感。
那边突然传来吱呀声,打断四人思索,原来是庙门自行合拢。
四人回过神来,难免面面相觑。
虎妖道人最先回过神,抓耳挠腮:“妙啊!这话妙啊!这个山神真有料,我明天还来!不,我现在就回去取礼物!”
说罢化作妖风,急急离去。
玄青道人沉吟片刻,冲庙门拱手一礼:“贫道代师尊来探道友深浅,今日方知何为深不可测,告辞。”
驾云而起,他心口仍回荡着最后那两句话。
卡了许久的瓶颈,竟似被这句话照亮一道清晰方向。
他须得立刻回去闭关,把握这一线灵光!
那三花聚顶的道人摇摇头,叹道:“可惜了。还有二十余日便是天庭百年一考,这位山神被困在此处,积不得香火功德,到时候神职一削......便是满山妖魔的口粮。”
他看向罗刹女:“到那一天,洞主也来送一程?”
罗刹女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缘法。”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