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得马非福
祭赛国北的广场上,钟玄悠然的说:
“其一,我有一套锻炼身体的法门,未经验证,若你们愿选它,咱们可以一起摸索完善。”
有人面面相觑。
“其二,昨晚的步法,我不保证能教会,若你们坚持想学,也可以试试。”
有人皱眉。
“其三,你们之中有谁练成了铜头铁骨功的,咱们可以一起探讨,看看有没有改进的余地。”
话音落下,武僧们顿时嚷嚷起来,群情汹涌。
“这算什么?答应了首座,就拿出这些来糊弄我们?”
“分明是不肯用心教!”
“藏着掖着,算什么教头?”
圆通站在一旁,没有喝斥弟子们,眉头却也皱了起来。
他同样担心——这少年该不会真的敷衍了事吧?
钟玄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不见半分恼怒,反倒露出几分游戏人间的洒然笑意。
他抬了抬下巴,道:“既如此,你们九个,一起攻过来吧。”
众僧一愣。
有人迟疑:“真的假的?”
有人跃跃欲试:“这可是你说的!”
也有人相互使眼色:让他出出糗也好,免得瞧不起人。
猴儿急了,蹦过来扯钟玄袖子:“人兄!用俺的铁棒!”
钟玄拍拍他脑袋,笑道:“不必了,我只躲不攻,不伤他们。”
九名武僧对视一眼,各自抄起棍棒,将钟玄围在当中。
圆通退到场边,神情凝重。
他也想看看,这少年究竟有多少斤两。
特别是最后那句话,太羞辱人了!
“得罪了!”
为首的武僧大喝一声,率先出手。
其余八人紧随其后,棍影如山,朝着场中那人罩下。
钟玄脚下一错,身形如游龙入海,在漫天棍影中穿梭自如。
七星罡步踏出,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来势,衣袂翻飞间,竟无半分狼狈。
众僧越打越心惊。
明明只差一线就能碰到,偏偏那一线永远够不着。
那青衫身影仿佛一缕风,看得见,抓不住。
一炷香后,众僧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为首那武僧抱拳躬身,心悦诚服:“施主好身法!俺们服了!”
其余人纷纷行礼,面上再无半分轻视。
钟玄正要说话,忽然一声娇叱从场外传来——
“师弟,接我一剑!”
一道蓝影凌空掠来,剑光如雪,直刺后心。
竟是叶全真!
叶全真一剑刺来,剑光如雪练横空,身法灵动宛若游龙惊鸿。
她蓝衣猎猎,青丝飞舞,冷艳的小脸上不带半分表情,唯有剑尖一点寒芒,直取钟玄肩头。
场边众僧看得呆了。
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旋即连忙低头念佛,罪过罪过。
钟玄脚下七星罡步踏出,身形一侧,险险避开这一剑。
剑锋擦着他衣袖掠过,削下半片布帛,飘飘扬扬落下。
“好步法。”叶全真收剑而立,微微颔首,“资质不错,不过,”
她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动。
同样是七星罡步,却是逆势而行!
她身形如电,瞬息间踏出七步,每一步都与钟玄的步法相冲相克,剑光随之而至。
嗤啦。
钟玄左袖被削去一截。
嗤。
右襟开了道口子。
叶全真收放自如,每一剑都只伤衣不伤皮肉,显是留了手。
可这份从容,比伤了他更让人憋屈。
“别小看天下英雄。”叶全真淡淡道。
场边,罗刹女不知何时站到了猴儿身旁,眉头微皱。
圆通连忙合十行礼:“昨夜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他看了眼场中,担忧道:“钟施主好像.....落了下风?”
猴儿蹲在石墩上,眼睛死死盯着叶全真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打头.....打手.....打脚.....打.....”
罗刹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此女武道资质极强,不过也仅限于此了——钟玄若有兵刃,或用符箓法术配合,不至于这般狼狈。”
圆通恍然点头。
话音刚落,猴儿忽然长啸一声,抄起精铁棒,一跃而起,直扑场中!
“人兄莫慌!我来助你!”
这一跃,气势如虹,铁棒破风,竟有几分猛虎下山之势。
叶全真眼睛一亮,不退反进,剑光迎上,喝一声:“好棍!好猴!”
剑棍相交,火星四溅。
钟玄站在场边,负起双手,无奈道:“猴兄,收着点力气,她乃三花聚顶真人境,或许还会用别的手段.....”
叶全真一剑逼退猴儿,回头怒道:“才不会!我用武道手段便足够压制你了,莫要污蔑人!如今不过是切磋!”
钟玄摊手,不说话了。
场中,剑光与棍影交织。
猴儿越战越猛,可技法上渐渐落了下风,铁棒虽猛,却被叶全真的剑法层层拆解,渐渐缚手缚脚。
嗤!
猴儿臂上添了一道血口。
它浑然不觉,眼眸却渐渐泛起红意。
钟玄眉头微皱,抬脚欲往场中走。
刚迈步,便觉身侧一道目光扫来,罗刹女正古怪地看着他。
旁边圆通也看过来,挠挠光头,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我懂”的意味。
钟玄懒得理会,朝场中喊道:“猴兄,棍子借我一用!我来与她过几招。”
猴儿闻声回头,眼中的红意渐渐褪去,从缠斗中脱身,
它一跃落到钟玄身边,把铁棒递过去,龇牙道:“人兄,打她!”
叶全真收剑而立,冷笑道:“师弟,你武艺连猴儿都不如,刚才步法已被我破了,还要献丑?”
钟玄接过铁棒,掂了掂,摇头道:“叶师兄调皮了——某虽不才,便认真些,与你斗上一斗。”
说罢,飘然入场。
叶全真冷哼一声,挺剑便刺。
她心中暗暗盘算:这一剑先绞住他棍子,顺势削他手指,逼他当众弃棍出糗,方能解心头之气!
凭什么师父要为这样一个弱质小子,损耗寿元本源?
剑光如虹,眼看便要绞上铁棒。
忽然,这铁铸的棍子微微一颤。
一股奇异的震动沿着剑身传来,
叶全真虎口一麻,剑势竟被震开!
她瞳孔微缩。
钟玄双手持棍,棍花舞动,密不透风,一步步行来,步步逼近。
叶全真连退数步,试图侧翼绕行。
钟玄脚下重踏,七星罡步!
叶全真立刻以逆七星步对冲,欲破其步法。
然而这一次,对手步法忽然变了。
不再闪避游走,反而变得硬碰硬。
三步之后,棍上力道层层叠加,一棍比一棍沉重!
锵。
剑棍相交,叶全真手中长剑剧颤,虎口发麻。
她借力飘退数步,剑尖微微颤抖。
“你这是什么棍法?竟能重重叠力?”她脱口而出。
钟玄含笑不语,步步向前。
叶全真一剑剑接下,越接越吃力。
那棍上的力道仿佛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竟让人喘不过气来。
场边,圆通恍然大悟,高声解说:“好教叶施主得知!俺们之前不反对首座请钟施主教头,正是昨晚见了这套步法的神奇,可不只是踏步哩!”
叶全真咬了咬唇,心中又惊又不服。
惊的是这人武道悟性如此恐怖,方才还被自己压制,转眼间竟能将步法与棍法融会贯通,渐入化境。
不服的是,自己堂堂三花聚顶真人,竟被一个引气圆满的弱子逼到这般地步。
她心一横,剑诀一引。
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钟玄!
“认输。”
钟玄立刻收棍,后退一步。
飞剑悬在他面门前三寸,戛然而止。
叶全真召回长剑,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气鼓鼓地瞪着他,终于流露了小女儿态:“你这身武艺,到底哪学的?!”
钟玄摆摆手:“向百家求学,只要有所长,便择其优而学——武艺功夫终究是工具,养身健体便好,关键时能护持道途,足矣。”
话音落下,圆通已带着一群武僧围上来。
他们见了这步法厉害,个个满脸热切,七嘴八舌:
“钟施主!快教俺们这步法吧!”
“还有这步法是不是要学什么七星!”
“叠力那招怎么使的?”
钟玄被围在当中,哭笑不得。
场边,罗刹女唇角微微勾起,收回目光,不再看这边。
叶全真抱着剑,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虽然还有种种手段没有使用,可不得不承认.....
这个师弟至少武艺天资上,似乎勉强能接近称得上天才的自己。
……
小半天之后。
金光寺的禅房里,钟玄正与叶全真相对而坐。
窗外传来武僧们演武的呼喝声,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钟玄沏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叶师兄,我有个不情之请,明日我要出门办事,那些武僧的功课,想请你帮忙指点一日。”
叶全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露出小半截腕间肌肤莹白。
她冷冰冰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帮忙可以。不过我此行下山,是为了一件事,城北最近有传闻,说有个妖物化成人形,混在讲道的道人里骗财骗色。师父让我顺道查探,若是真的妖魔,便斩了它。”
她抬眼看向钟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既想让我帮忙,总得表示表示,陪我走一趟,如何?”
钟玄失笑,点头应下:“自当奉陪。”
二人议定明日同往城北,叶全真便起身告辞。
钟玄送她到院门口,正欲转身,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仙师!仙师在哪儿?我们要当面谢他!”
“周家那口子,你慢点儿跑!”
“哎呀,这可真是活神仙呐!”
钟玄眉头微挑,循声往山门方向走去。
还没到门口,便见一群人簇拥着涌进来。
为首的正是一大早跪在街上哭诉的周姓夫妇,两人脸上堆满了笑,手里还牵着缰绳,那缰绳另一端,赫然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高头大马,马后还跟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青牛,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周姓男人一眼看见钟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语无伦次:“仙师!您真是活神仙!您说的失马非祸,果真应验了!”
四周街坊也跟着涌进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可不是嘛!那马不但自己回来了,还领回一头青牛!”
“这青牛一看就不是凡品,膘肥体壮,少说值几百两!”
“仙师真是金口玉言,能掐会算啊!”
周妻也跪下来,连连叩头:“仙师,我们一家特意来谢您!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鼓囊囊的,显是凑来的银钱。
钟玄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平静。
他没有接那布包,只是摇头,正色道:“失马非祸,得牛非福。”
话音落下,周家夫妇愣住了。
四周的街坊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不解。
“仙师,您这是......”周姓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钟玄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润,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长街北面去。
身后,周家夫妇面面相觑,那些街坊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得牛非福?难不成这牛还会带来灾祸?”
“别瞎说,仙人的话哪有那么容易懂的?”
人群里,那头青牛依旧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神态悠然。
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牛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异色。
它低低哞了一声,心里犯起嘀咕:
‘这小子......莫非看穿了我的伪装?’
‘不可能。’
‘我什么境界?他什么修为?’
‘区区引气圆满的小道人,怎可能识破?’
‘定是随口一说,巧合罢了。’
青牛垂下头,继续慢悠悠地嚼着路边扯来的草叶,不再多想。
......
三人行出数里,离了闹市。
路旁皆是垂柳,风拂柳丝,簌簌作响。
猴儿忍不住先开口,抓着耳朵蹦到钟玄身前,问:“人兄人兄!你方才为啥那样说?那青牛看着壮实得很,可不是好东西吗,咋就不是福了?”
罗刹女也侧目看来,面纱下的眸光带着好奇,脚步微缓的并肩。
钟玄看了猴一眼,又看向罗刹女,轻声道:“你们也觉得奇怪?”
罗刹女微微点头。
钟玄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的天空,悠然道:
“失马非祸,得牛非福,好事坏事,本无绝对。”
“因缘际会,福祸相依,世间事大抵如此。”
“那周家人丢了马,便觉是天大的祸事;马回来了,还多了一头牛,又觉是天大的福气。”
“可那马为何回来?那牛从何处来?是福是祸,须得往后看才知。”
“世事本简单,是人将其复杂化了,平白失了本心,随境而转,岂不可惜?”
猴儿听得似懂非懂,挠着头,嘴里念叨着“因缘际会”“福祸相依”,眉头皱成一团。
罗刹女却若有所思,望向钟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异样。
就在这时,钟玄袖中的木鱼微微一震。
张诚明的阴神冷哼一声,声音阴恻恻地传出来:“故弄玄虚!不过是些粗浅的福祸说辞,真要勘破因果,岂是你这黄毛小子能做到的?”
钟玄也不理他,只拍了拍袖口,大步往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