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黑色浪潮、星球般大小的云雨,还有做下天孽的秘密基地和地上乐园,都转眼之间消失了。
只剩一面墙和一个人。
黑墙还停留在纯白的房间里,静静地,一动不动,仿佛会注视着宇宙直到毁灭。
祁心蜷缩在地,双手抱肩,双膝弯曲,全身紧绷缠斗的样子就像一只意外破茧的小虫。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走了出来。他依然身穿战斗服,步履坚毅,神色凝重。毫无疑问,他经历了一场汹涌的痛楚,消耗了他的大部分力量,但他两只手依然有力,依然稳定。
因为他的手里有昏睡中的银嘉。
云雨双手抱着银嘉,就像圣母抱着自己受难的孩子一样,缓步走向了黑墙和祁心。
“放我下来。”银嘉的声音响起,轻微但清晰。
“你是不知道潜入海底捞你出来有多费劲,”云雨一边笑道,一边将银嘉放在地上,“我可真是游泳健将。”
“心理世界又不是现实世界,你要真是只身潜到海底,只会被压扁。”银嘉淡淡说。
“夸我两句会死吗?”云雨没好气地说。
“你又不是小朋友。”挣脱心理世界的银嘉快步走到云雨面前。
“亏我醒来立刻救你,”云雨转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黑色的海洋,好像还真跟我很亲,带你上来时,整片海洋都在帮我。”
“因为你就是从那里诞生的啊。”因为这场意外的手术,银嘉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终于苏醒。
“怪不得。”云雨思考着,“所以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的,我想起幼年的我确实拥有吸收痛苦的能力,也想起他们把我做成吸收痛苦的容器,那是最早的心理防疫中心,”银嘉声音不紧不慢,“跟现在的我完全不同。”
“嗯?这不对啊,你明明一直待在基地里,怎么在世上吸收痛苦呢?”云雨皱眉。
“问题还有很多,我们一个个解决。”恢复记忆后的银嘉不仅没有情绪波动,甚至可以说更稳定了。如果此时有一个外人在场,他甚至可能以为眼前的男人是佛祖。
云雨点了点头:“行,先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怎么办。”说着指了指倒地抽搐的祁心。
“驱逐出去。”银嘉的眼神没有半点留恋,“我们的心理世界不欢迎他。”
“好嘞,”云雨说着便要掌管身体,将那插进脑中的探针拔出来,“我有九种方式让他滚出去,九种!”
“等等。”只见银嘉的目光宛若一把救苦救难的手术刀,“就在这里动手。”
“什么意思?”云雨挑眉。
银嘉解释道,“这种老式的探针,强行弹出很容易造成大脑损伤,不论是他的还是我们的。你不希望回到现实世界半身不遂或者口歪眼斜吧?”
“靠……这人这么疯吗?”云雨瞳孔地震。
“没关系,我可以让它自行弹出。”银嘉将目光移动至祁心的后颈,“既然大脑已经连上,就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说完,银嘉便朝云雨伸出手:“走吧。”
“你的意思是,你要反向治疗他?”云雨试探着银嘉的意图。
银嘉的嘴角微微翘起,充满了让人平静的力量,“审判他是上帝的事情,我只是一名医生。
“来吧,反正也就打个响指的事。”
云雨不情不愿地将手伸给银嘉,“说好了,我这可是看你面子上。”
瞬间,他的手指点到了祁心的后颈上,虽然只是一个象征意义上的进入动作,但整个心理世界登时反转。
云雨刚一出现,便立刻闪身于阴暗处躲藏起来,以免心理世界发起排异现象。
而银嘉却发现,此刻的他正在一间工厂里。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酒厂,到处都有浓烟蒸腾,而小祁心连同很多小孩一起,躲藏在角落之中。
银嘉看所有孩子手里都拿着各种各样的容器,有桶,有塑料管子,还有撮箕,这是打算干什么。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走!”
银嘉还没反应过来干什么,就见小祁心在一名大孩子的带领下,以最快速度朝某个方向而去。
没几分钟,一堆土山一般高大的酒糟出现在银嘉的眼中。
“快快快。”在那名大孩子的催促下,这些孩子也都纷纷拿起自己手中的容器开始装酒糟。
可还没装几分钟,一个抠脚大汉从酒糟山的另一头绕了过来。
“好啊!小兔崽子,又来偷你爹的酒糟!”明明穿着工作服,但抠脚大汉依然有一种袒胸露乳的气质,看上去颇为油腻。
“快跑!”那带头的大孩子一声大喊,捧起滚烫的酒糟就朝那大汉砸去。
那汉子猝不及防竟然被酒糟迷了眼睛,下意识用双手去拍自己那张大脸,想要把黏在上面的酒糟给弄掉。
“快跑啊!”那带头的孩子一把抓起小祁心的衣领,然后催促着其他孩子逃出酒厂。
其他孩子是凭本事跑,祁心因为个儿小,则是被带头的大孩子拽着跑。直到跑出酒厂五里地外,一群小孩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孩子看着这次的收获,无一不露出了笑脸,但只有小祁心对大孩子说:“谢谢大哥。”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真是露出了无比的感激、崇拜,还有幸福。
“嗨,没事儿,赶明儿还带你去。”大孩子一拍他的肩就跟其他小伙伴走了,只剩小祁心满脸星星眼地在后面看着。
依恋,好强的依恋情绪,银嘉瞬间意识到,恐怕这大哥真的带他薅了很多次酒糟。
小祁心回到村子里,把酒糟倒了大半到牛棚里,自己拿出书包里的书本开始写作业。
傍晚,天已全黑,他的作业已经做完,但外婆还没回来,而他腹中的咕噜声已经抵达了战场。
没办法,他拿起了一个碗,走到装酒糟的桶边,舀了一勺酒糟放锅来煮了煮。
虽然味道会变淡,但也不是不能吃,而且越吃越热,温暖的一碗酒糟汤下肚,小祁心感觉夜晚的寒冷也不足以伤害他了。
幸好这个大哥哥愿意带自己去偷酒糟,这样牛能壮壮的,自己也能饱饱的暖暖的。
这个贫穷的村子守着这样一座酒厂,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本就是生存之道,而且其他孩子肯定也这样。
没过两天,一个阴沉的放学后,孩子们再次聚集起来前往酒厂。
为了小心不被发现,他们换了一个入口,从通风管道里钻了进来。孩子们陆续进入,依然潜伏在角落之中,只等那大孩子带着小祁心钻出来时,才涌出一种无声的燥热。
这次的孩子更多,动静也就更大。
在大孩子的带领下,他们小心翼翼朝那酒糟山而去。今天,这座酒糟山明显更大,甚至比往日的更香。孩子们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始往里装酒糟。
“小心,小声!”那大孩子尽量压低声音勒令所有人,可看着一家老小甚至牲畜的饭食,这些孩子哪里忍得住,立刻争抢起这些酒糟来。
与此同时,那大孩子看其他小孩开始舀酒糟,自己也不甘落后加入其中,而小祁心就跟在大哥的身后捡点漏。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那大孩子。
“好小子,还敢来!”那怪兽大汉的双手就像钳子一般有力。
那大孩子先是一惊,随即用力去抓那大汉的双手,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一时间,情况骤变,所有孩子在连忙舀了几下酒糟后,立刻朝着通风管道跑去,根本顾不上别的。
只有小祁心,他先是被吓住,身体本能地想要逃走,可另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我要去帮大哥。
就在他起心动念,准备拿身体去推搡那怪物后,他忽然感觉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推得他直接跟那壮汉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是大哥踹了他一脚,让祁心撞翻壮汉,自己逮着空就跑了。
小祁心刚站起来就被那怪兽般的壮汉擒住,但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张丑陋的脸上,反而盯着通风口,看着大哥钻进去后瞬间不见……
随后小祁心被那壮汉带到办公室里去,现在这里只有壮汉一人。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抓起旁边的一本工厂内刊扇风,看来在这场追捕中,他也累得不行。
银嘉透过小祁心的眼睛发现,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更像是这大汉的宿舍,有电视有床。
“倒水!”只听一声大喝,那大汉立刻将喝干的茶杯砸到小祁心的面前。那粗暴的动作,甚至引起另外几个茶杯的震动。
伴随着那水杯的靠近,银嘉立刻感受到小祁心的恐惧,那是一种无比强烈的压力源,仿佛小祁心知道些什么,就像知道怪兽一定会吃人似的。
银嘉还是无法理解,这大汉虽然面目凶恶,但也就是个保卫,除了让孩子的爹妈来领人以外,还能做什么别的吗?
可祁心此刻接了水过来,颤巍巍放到桌上,陶瓷的瓶盖和杯身不断撞击,堪称抖似筛糠。
祁心心想:要是大哥不走就好了,要是他不抛弃我就好了……
面对绝对的痛楚,祁心此刻只剩软弱,毕竟他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不对,银嘉感觉一种强烈的反常,孩子们之间一定是知道某个秘密,不然那大孩子不至于背叛朋友也要强行逃走。
那种压力源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明显,只见那大汉开始解裤腰带,银嘉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果断取代祁心,拿起那杯尚且滚烫的茶水,猛地便朝那大汉的裤裆泼去。
那大汉本以为自己早就成了孩子们的梦魇,哪里想到竟然有个小鸡仔儿敢反抗自己,这滚水立刻渗进裤裆,宛若针扎一般让他剧痛无比,而且稍一碰到就会更痛,他哪里有空对小祁心下手,连忙猛脱裤子。
但被银嘉掌握的身体,可不像孩子那样抓紧机会就跑,因为那压力源还没有消失,那就必须除恶务尽。
说着,银嘉拿起了那陶瓷茶杯,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那大汉的后脑上。
这长期抽烟酗酒的庞大身体,被银嘉死命一砸,顿时昏昏沉沉,轰然向后倒去,撞在了墙上。然后,银嘉拿起另一个茶杯继续砸去。
嘭!茶杯砸到他的后脑上。
砰!血肉已经模糊。
咔擦!已经有骨裂的迹象。
等银嘉终于把茶杯尽数砸碎时,那大汉终于斜倒在了地上,没有别的反应。哪怕银嘉愤恨地一脚踏在裆上,也没有任何声息。
危机过去,银嘉连忙退出了小祁心的身体。当他回过神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第一时间并未震惊于自己的神勇,而是恶心想吐,以及逃命的本能瞬间涌起。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魔窟,从通风管道里钻了出去。
此刻,银嘉感觉压力源已经几乎消失了,但只是几乎,还有一点需要剔除,主人格显然想要自己去完成剩下的动作。
只见小祁心失魂落魄地走出五里路,走到孩子们聚集欢笑之地时,他发现已经没有伙伴们的踪影。
大家肯定满载而归一哄而散回家了。
谁还会记得这个被踹出去挡枪的小鸡仔儿呢?
小祁心只觉一阵难过,哭泣着准备绕过那片田地,继续朝着目的地而去。
可就在这时,有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好像已经等待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