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相信你有什么救赎之道,”云雨像护食一样维护着好友,“你哪有那么好心。”
“可你们不是想知道那个科学项目的真相吗?”死神微微侧身,让出银嘉的视线,银嘉的眼中立刻出现了第三道门。
那扇门上不再有星空,不再有神秘和优雅,而是一道由无数血肉构成的门,而在猫眼的位置上,有一只眼睛正在观察着银嘉。
“所以,门后是你要我们看的真相?”银嘉看着那道门。
“除了真相,”死神对银嘉说,“还有未来。”
听到这句话,银嘉缓步朝那扇门走去,只见门把手处伸出了一只手——柔和有力,应该属于一位强大的母亲。
银嘉轻轻握了上去,拉开了那扇门,日光映照着他的脸,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等他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时,银嘉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公园中。一阵风吹过,无尽的黄叶从枝头纷飞落下,温暖的阳光让银嘉觉得心安。
这是秋日午后的公园啊,各种简易的游乐设施里都挤满了人,大人在一旁玩手机,孩子们则自顾自地各种玩耍。
“血肉之门的背后,”云雨被阳光晒得懒懒的,“竟然是如此窗明几净岁月静好的场景。”
“一切的压力、创伤、变异,”银嘉提醒云雨不要掉以轻心,“都发生在无数看似平静的日常中。”
可就在这时,一个惊恐的声音出现在沙池边,一名女性大喊:“你在干什么!”
银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名女性蹲在放声哭泣的孩子身边,一边给这个孩子擦去脸上的沙,一边不时转头朝着另一个蹲在地上的孩子大吼。
这个孩子蹲在地上的姿势很奇怪,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甚至低于自己的肩膀,光是看起来都会让旁人觉得会有些异样。不论对面的女人怎么训斥,他都绝不抬头看一眼,只是继续玩着地上的沙土,把微湿的沙子揉成某个形状。
就在那名女士即将被孩子的默不作声激怒时,一位女士迅速出现,一把抱住了那奇怪的孩子,脸上写满了安抚和顺从的表情,显然她是这个孩子的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只见这名妈妈连忙说,“有没有伤着呀,要不要去医院,我现在就可以陪孩子去。”
这名妈妈显然非常有眼力劲儿,光是看到哭泣的孩子脸上沾满了沙,就知道肯定是自己的孩子弄的,所以立刻滑跪式道歉。
但银嘉看着这一幕,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在外面玩,孩子之间有些冲突是在所难免的,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弄哭了别人,但是不是也需要先弄清原委呢?
这是母亲的本能啊,没有哪个妈妈是不护犊子的。
“难道说……”银嘉沉声道,“她知道自家孩子一定是过错方。”
见对面的妈妈道歉姿势如此标准,那名女士也稍微平息了怒火,但看那孩子还在弄沙,心里有恼怒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啊,用沙子迷了我家孩的眼睛,都不知道道个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的母亲一边把孩子抱得更紧,一边继续赔礼,“我孩子不太反应得过来。”
“什么意思?”女士问道,孩子脸上的沙被拍掉,也渐渐止住了哭声。
只听对面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一种虽然难以启齿,但还是应该直接说出来的态度,“我的孩子有自闭症,有时候行为比较……怪,他也听不太进别人的话。”
听到这句,银嘉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他甚至发现这名年轻妈妈头上,白发要比其他的妈妈多一些。
难怪不论是道歉,还是过错判定,这妈妈都无比熟悉,看来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许多次了。
眼前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足见这名妈妈的辛苦。
“哦,是这样啊,”对面的女士同为母亲,虽然不了解自闭症的具体含义,也就刻板印象地理解为一种精神病,但也立刻能够感受到其中不易,“我知道了。不过我也劝你一句,既然这么危险,你还是别把他带出来好。”
“明白的,谢谢您,”看对方不追究,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平时他也没有打过别人,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话音未落,一直埋头玩耍的孩子突然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沙包又要朝刚止住哭泣的小伙伴脸上砸去,而且满脸都是笑容。这短暂的瞬间,连那名女士都被吓了一跳,避闪不及。
就连云雨都立刻发动身体,想要避免冲突的上升。
但那孩子的母亲竟比所有人都快,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手,环抱住站起来的孩子,瞬间就将他死死锁在自己的怀里。
“对……对不起。”妈妈一边费力制止着一米三的孩子,一边脸上浮现出歉意,“真是很不好意思。”
那女士哪里想到这孩子还要打,而且当面就打,好不容易形成的那点同情心,瞬间消失殆尽。她的眼里流露出厌恶,连忙牵着孩子的手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厌恶地说:“有病就别出门好吧。”
“你才有病。”
这句话激得那女士猛地转头,张嘴就要输出国粹,却被那妈妈的眼神震慑住。对方虽然蹲在地上,可朝上看去的目光,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母兽。
看到如此可怕的目光,那女士竟有些气短地咽了咽唾沫,带着孩子离开了。而手里抓着沙球的孩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转眼便哭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滴落,打湿了脚下的沙地。
他的妈妈只能继续抱着孩子,轻声安抚着。
但周围所有人都不敢靠近这对母子,恐怕已经给他们贴上神经病和神经病家长的标签。
可就在这时,只听银嘉说:“高功能。”
“什么?”云雨没听清银嘉的话。
“你看他手里抓着的沙团。”只见云雨顺着银嘉的话看过去,那孩子手里抓着的可不是普通的沙团,而是一个被雕琢得惟妙惟俏的手雷。
而且,这还是一个典型的破片手雷,孩子用沙土重现了菠萝状凹槽,保险夹、安全握片也隐约可见,最神的要属他竟然做了一个中空的拉环!这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可以做出来的东西吗?妥妥的一个沙子版的M67。
只见妈妈把哭泣的孩子拉到沙坑边,给他喝了水,还喂他吃了两块巧克力,孩子很快被甜食所治愈,脸上的泪水也终于止住了。
直到这时,妈妈终于问出了早该问出的问题:“筑儿,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啊?你为什么要打小朋友啊?”
然而,筑儿的目光重新被沙池吸引,想要继续去玩,却被妈妈轻轻拉住。只听妈妈努力以轻松的口味引导道:“筑儿,你跟我说嘛,我们是好朋友嘛,说好要互相分享秘密的嘛。”
那孩子仿佛终于听见妈妈说话一样,一把扑进妈妈怀来,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好典型的情况,”银嘉在一旁看着,“无法自然衔接对话,跟普通人的时感和空间感都不同。”
“所以,跟他比起来,我们才是普通人,才是凡人?”云雨好奇问道。
“某种意义上,是的,不过我们这些凡人都有不是普通人的一面,大多数人类幼崽小时候都有完全不同的时感和空间感,只是随着成长中的不断规训,这种……算是天赋的东西消失了。”银嘉解释道,“而这孩子有一个好妈妈。”
只见那妈妈又好言好语地询问了几次,那孩子终于接上了话,就像走到前方的妈妈停下脚步等孩子跟上:“他喜欢我做的武器,说要玩武器大战,说开战。”
“所以你就砸他了?”妈妈抱着筑儿,轻轻地问。
筑儿点了点头。
“所以你之后又扔了一次,是因为做了新的玩具,还想继续跟他玩?”妈妈试探性地问他。
“但他走了,他不跟我玩了。”筑儿并不关心妈妈的问题,只是想到自己没有了小伙伴,再度伤心地哭起来,“他们都不跟我玩。”
妈妈更用力地抱住他,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没事的,哥哥家里有事,所以哥哥的妈妈才要带他回家,下次还可以玩。”
但她也知道,再也没有下次了,哪怕再遇见,那孩子妈妈也会拦着筑儿靠近。
“筑儿,你记住哟,下次不要洒沙子,不然别的……”妈妈想要再叮嘱几句,孩子已经推开她,朝沙池里跑去,继续将他脑子里的各种武器捏出来。
但家长有意无意地带离了自己的孩子,筑儿身边瞬间空出一片。
妈妈只能对着筑儿微笑,打开包里的电脑,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高功能的自闭症并不少见,”死神忽然出现在银嘉的身边,推了推自己的银边眼镜,“他要是化为心兽,你打算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