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人影,小祁心停下了脚步。
小祁心低着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而那大孩子只能看着低头的小祁心无话可说,两人纷纷陷入了沉默。
自小祁心记事起,这大孩子就是所有孩子的头儿,包括比他更大的孩子,都要听命于他。
小祁心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孩子,放在整个孩子堆里毫无存在感,几乎从小就只能跟在大家的后面跑,像是一个随时会被抛弃的小尾巴。
每当他看不见其他孩子,待在原地放声大哭时,大孩子都会回头来找他。
也只有大孩子要找他。
“哭什么哭,跑快点啊。”大孩子把手放在他的脑门上,笑嘻嘻地训诫道。
小祁心也想跑快一点,但那得长高才行啊。小祁心的父母在外务工,家里只有一个收入微薄的外婆照顾他,能管他一日三餐已经不易,哪能给他补充什么额外的营养。
所以他才跟着大孩子去偷酒糟,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也给自己补充一点能量。
在这个寒冬笼罩的贫穷村落里,这是小祁心少有的一点零食和温饱。
这也让他更加依赖大孩子。
但如今,大孩子把他留在了酒厂里,就像林鼠发现掠视者后,把幼崽丢出去自保一样。曾经照顾他的人,如今把他当成了诱饵,难道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的弃卒保车吗?
过去,每当他失声痛哭,大孩子总会来找他;现在,他失魂落魄地寻找着同伴,却发现大孩子正在哭。
大孩子的脸上挂着泪痕,那些灰头土脸的尘埃让哭泣显得尤为清晰。
“你……回来了?”大孩子的语言能力仿佛退化了,“没——”
大孩子话还没说完,小祁心便一脚踹在他的身上。他的个子小力气小,不足以踢飞大孩子,甚至都无法踢倒,但还是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个脏污的脚印。
小孩子总是忘事的,尤其是妨碍到自己的利益时,那大孩子看小祁心把父母给自己买的新外套踢脏了,立刻瞪眼大喊:“你干什么!”
“你滚!”小祁心发出微弱而尖锐的声音。
“你……”大孩子被这一声拒绝给镇住了,转念之间又想解释一下,“我——”
“我再也不要你了!”直到这时,小祁心的眼中滚下了眼泪,既像是在排除体内的痛苦,也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作别,“我再也不要任何人了!”
刹那间,压力源完全消逝,当银嘉吐出一口憋闷的浊气时,眼前的世界骤然消散。银嘉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而那空白的房间已经没有了祁心的踪影。
“可以动手了吧?”云雨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银嘉的耳边,很显然他已经掌握了身体。
“请。”
这个字就像洒落大地的一滴雨,是一场盛大洗礼的序幕。只见云雨猛地释放出黑色心理质,那束缚他的手套顿时承载不住力量,爆裂而开。
黑色的心理质立刻淹没了整间密室,黏稠物瞬间让机器人和各种手术设备都发生了短路,响起了短暂而刺耳的沙沙声。
紧接着,黑色心理质化为数把利刃,将云雨身上的束缚带立刻挑开。
“啊!终于舒坦了。”云雨一个翻身站在了手术台上,然后跳到了地上,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就在他说话间,所有的黑色心理质重回他的身体里,仿佛从未出现在这里一样。
银嘉这才有机会环视这间斗室,他发现真的好熟悉,除了这些机器和倒在地上的祁心。
“我觉得我真的来过这儿。”云雨小声嘀咕道。
“看来你的海马效应还没过去。”银嘉说,“我们走吧。”
“你确定就这么着?”云雨看了地上的祁心一眼,“他可是个疯子。”
“过去的占有欲源于内心创伤,而创伤无法痊愈来自无法摆脱的压力源,也就是他幼时的经历。”银嘉看着这位尽心尽责多年的助手,“现在他的压力源没有了,创伤应该也会慢慢痊愈,占有欲应该也会减轻。”
“我倒是不担心你的医术啦,”云雨好奇地问,“可他为什么不能剔除你的压力源呢?就是说,我。”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银嘉语调淡淡。
云雨问:“什么?”
“说明你不是我的压力源。”
“那我是你的什么?”云雨笑嘻嘻地追问。
银嘉并没有马上回答,虽然恢复了记忆,但他依旧不能确定这个从痛苦之海里诞生的云雨和那个少年有什么关系。于是他说:“你是我的朋友。”
云雨一愣,刚才还老大不正经的脸慢慢松弛下来,而后出神地看着虚空,嘴唇咧开,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
“啊。”
很快,云雨穿上了被脱下的白大褂和战斗服,走出了那间密室。只见门外是一条熟悉的走廊,而走廊往下便是那条小巷以及并未点亮的路灯。
只见云雨走到路灯之下,忽然如梦初醒,“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说为什么感觉这么熟悉,神特么海马效应。”云雨的脸上骤然明亮起来,“这就是我家啊。”
“?”银嘉也感到有些吃惊,之前听他口述过曾经的时光,却没发现自己此刻正处在时光之中,“你家?”
“没错啊,”云雨顿时如梦初醒,“这就是我妈跑了之后,我给我爸找的藏身地,我那天晚上就是在那个路灯底下遇见你的。”
此刻,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大地之上,就连小巷里也留下了一束光,正好落在那盏路灯之下,仿佛有谁为他们开了灯。
可能是云雨的爸爸吧,死去的灵魂依然飘荡在旧地,试图为孩子和孩子的朋友照亮尚不清楚的前路。
一时间,云雨感觉眼睛有些发酸,更多旧日时光里的细节不断涌上心头。相对于被子弹射,被导弹炸,被电网痛击,这下云雨才感到一把软刀子刺进了自己心里,并且在一刀一刀地割着自己。
这祁心,哪怕杀不了人,也要诛一下心是吗?
“不要自责,”银嘉的声音顿时响起,仿佛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不是你的错。”
只听云雨一声深呼吸,长长的气息之后,他的笑声再度响起:“当然了,我是谁啊——
“我可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啊。”云雨还是露着笑容,但微微颤动的声音驱赶了笑意,但他立刻将情感收敛起来,问银嘉,“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只听银嘉微一沉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咱们去找死神。”
“嚯!终于啊!”云雨心里涌起一阵喜悦,“你迟早要去找他的,我现在武力全开,定能护你周全。”
“祁心让我看到了被尘封的过去,但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搞明白。之前死神只出现过两次,时间都太短了,而他费劲千辛万苦才能见到我们,说明他并不能轻易踏足这个世界。所以只有主动去见他,补完所有拼图,我们才能知道一切的真相,找到最终的心理治疗方案。”银嘉的策略很清晰,却迎来了云雨的吐槽。
“不愧是你,被顶层追杀了还想治好全人类。”云雨忍不住捂脸摇头,“这是什么精神?这才是国际主义精神!”
“顶层是顶层,人是人,你的父亲我的父亲都是人类。何况,我有什么好怕的?”银嘉像是早已有了答案,“你不是要护我周全吗?”
“行,我的公主大人。”云雨得意地笑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找?世界这么大,总不能一家家敲门问,何况这里还是无人的棚户区,咱们还被追杀——”
“换我来。”云雨话音未落,便听银嘉说。
“来啥?”云雨刚迷惑道,就发现银嘉接过了身体,掌握了控制权。
“我们真是毫无默契啊。”银嘉说着,从白大褂里拿出了一张纸。
云雨一眼就看出这是之前湘婷给银嘉的简报,里面写着关于小陈皓及父母参与的那个科学研究项目。
“死神能接触这张纸,”银嘉解释道,“而这张纸只有湘婷能碰到。”
“也就是说,死神能接触到湘婷?”云雨顿时明白过来,大喊一声,“湘婷是叛徒!”
“你小声点儿。”银嘉觉得脑瓜里嗡嗡的,尽是云雨这笨蛋的回声,“你也不想想是谁带我们去那个钉子楼的?”
“我我我我——”云雨简直震惊得有些结巴了,“我哪想得到湘婷那个浓眉大眼人畜无害的机器人也叛变了!”
“想演小品请换个时间,”银嘉抖了一下那张纸,“我现在要先分析情报。”
说着,银嘉便把目光落在了湘婷的简报上。不得不承认,死神这手做得的确很漂亮。如果简报上清清楚楚写着情报,自己绝不会把它先收进口袋,也就更不可能带进顶层的房间。若是如此,恐怕自己此刻已被顶层捕获……一念至此,银嘉居然有一丝庆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