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等十二岁的云雨猛地跳出来时,却发现小伙伴都已经不在,宽阔的小区中庭里,早已没有了欢声笑语。
夜幕之下,他只得仓促回家,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推开房门。
“妹妹呢?”“妹妹呢?”云雨和爸爸四目相对时问出了同一句话,而正在紧急做饭的妈妈,扔下菜刀便下楼去找。
他们一家三口在小区里找了一两个小时,小区群里发遍了消息,甚至打电话问了幼儿园的老师,看孩子有没有跑回幼儿园外的健身区域玩。
结果都毫无踪影。
他们报了警,警察连忙开始寻找妹妹的下落,但最终还是只能以失踪处理。当云雨和爸妈失魂落魄地回家后,云雨嗫嚅了两下,刚想说:“爸——”
啪的一声,一耳光打在云雨的脸上,虽然那一巴掌其实不够重,但云雨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他看到妈妈那张满面泪痕的脸,妆容哭花后更显悲怆,仿佛一下就苍老了下去。可她的双目有神,甚至还喷着烈火,就像从地狱归来的索命厉鬼一般骇人。
“你为什么不把妹妹看好?”妈妈抓着云雨的肩膀摇晃着,“你是怎么做哥哥的?你跟我说!”
爸爸抱着妈妈的双肩,安慰着双手掩面痛哭不已的爱人,一言不发,唯有嘴唇不住颤抖着。
就像这个家一样在无声崩塌着。
那一刻云雨便明白:妹妹丢了是自己的错。
从那天起,云雨便没有读书了,以小区为中心不断地寻找着妹妹。他总觉得妹妹只是一时走丢了,她或许就迷失在某个角落,嘤嘤啜泣着等他带自己回家。
所以他总是穿着校服,因为妹妹说他的这件校服好看,白色的衬衫很好看,或许妹妹可以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自己呢?
之后,学校找过他很多次,让他回学校继续念书。父母也跟他谈了很多次,也在冷静之后反复跟他说妹妹走丢不是他的错。
但云雨早已听不进这些话,他唯一知道的,便是妹妹卧室的那扇门永远不会打开了,就像这个家再也不会回到从前。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没有把妹妹看好。
除了把妹妹找回来,他永远无法获得平静。
没想到,在半个月后,警察真的给他们打电话,说找到妹妹了。
可妹妹再也无法醒来了。
“人贩子拐了她之后,可能发现她的个人意识很强,哪怕卖出去恐怕也不会安分。”哪怕是最老练的警察也永远无法习惯通知受害人家属,“你们节哀。”
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时,妈妈并未像事情刚发生那样痛哭出来,而是死死咬着嘴唇,把女儿抱了起来,虽然已经冰若刺骨,但她也要用自己的体温重新温暖孩子。
爸爸也抱着妹妹,沉默着闭起眼睛,抱自己宝贝的小女儿最后一次。
云雨却退了出去,将爸妈抱着妹妹的那一幕留在了心里,就像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
最终,他离开了这个家,开始了长达五年的追凶,他就这样消失了五年。
过了几年,他回来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一样,租了这间地下室,开始了打零工的生涯,努力赚钱,维持着门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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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些,少年云雨也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好像他的体内从不曾有一个死神一样。
“所以我说你不能拿走我的痛苦,有些感觉我不能忘记,”云雨那清澈的眼眸里流淌着痛苦,“不然我还怎么面对妹妹呢?”
门外的叫喊声变成了砸门声,他的爸妈显然请求了保安和警察的出动。
“所以门后到底是什么?”银嘉知道眼前这一切真实发生过,死神就是要自己完整地看到一切,“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声吱嘎声响起,老旧的木门打开,云雨伸手进黑洞洞的房间,摁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银嘉转头看去,发现了一颗大脑。
一时间,银嘉感觉眼前的景象有些不真实,那大脑被置身于一个培养缸中,而大脑不仅表面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电极,而且有着极其丰富的神经网络。
在培养缸之外,有一套复杂的系统,而这些系统连接着一个操作台,操作台前有一个人形机器人。
相对于这套维持大脑的装置,这个人形机器人就非常粗糙,戴着黑色的假发,脸上贴着一张妹妹的照片。
“妹妹,今天开心吗?”云雨对那机器人问道。
“哥哥,不用了。”机器人答道,然后按下了操作台前的一个按钮。
一根探针从培养缸中出现,连接到了大脑上的某个区域,虽然培养缸中什么也没发生,但银嘉却立刻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痛楚从缸中显现。
“那是人贩子的大脑,我知道你想问这个。”云雨微笑着说,“我花了五年时间追到他,他给了自己一刀,想要一死了之。
“可一刀怎么够,感谢现代科技,让我不仅救活了他,还一点一点剥下了他的神经系统,把他放进这套机器里,让他享受千奇百怪源源不断的死法。”云雨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感,“妹妹,很过瘾对吧?”
“哥哥,不用了。”那机器人回答后,又按下了一个键。
“妹妹被警察找到的时候,儿童手表也坏了,我恢复之后只有找回了这一句,”云雨看着银嘉,“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不断打工的原因,我要不停给暗网付钱,不然他们会收回这套机器的。这世界也真有意思,明明是违法的,但却必须履行契约。”
听完这一切,门也即将被撞开,银嘉看这个跟云雨一般无二的少年,轻轻地说:“我阻止不了你的行动,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恢复了那一句?”
少年云雨忽然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不用了,哥哥’。”银嘉没有伸手吸取少年那庞大的执念,“正是妹妹此刻的心愿?她不怪你,她想要你拥有自己的人生?”
“晚了,”眼前的少年露出惨淡的微笑,“为了找到他,为了拿到这台机器,我也做了太多错事,我早就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有什么破开了,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响动。只见,并非是门被撞开,而是房间里的那个培养缸被撑破了!
黏腻的土黄色心理质正在从那大脑中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
死神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打算怎么办呢?
银嘉转头看去,发现死神再次替代了少年云雨的形象,在昏暗顶灯的照耀下露出阴鸷的笑容,“你要继续承担这份痛苦吗?
“如果你不承担,这些心理质一旦变成心兽,就会吞没这个少年,吞没他的父母,以及保安和警察。”死神看着银嘉饶有兴致地说,“可如果你承担,就是帮人贩免罪,身为人类奇迹的你,打算怎么做呢?”
一时间,那土黄色的心理质开始在房间里奔涌,逐渐漫过了银嘉的膝盖。
“我当年是怎么做的?”银嘉沉默着开口道,“你说这是曾经发生过的。”
“没错没错,你捕捉到了,但你当年选的不好,爆发了好大一场兽潮啊。”死神惋惜地说,“这个少年简直天赋异禀,被痛苦支配后,竟然产生了这么多痛苦。”
“也就是说,我不承担人贩子便会化为心兽;我承担,那少年就会化为心兽,被愤怒包裹。”银嘉看着死神阴影中的脸,“不论如何,灾难都会发生。”
“你很聪明,”死神再度化为那少年,但已经变成了真实存在过的那张脸,那张青涩、阴沉长着青春痘的那张脸,“你再次回到命运的十字路口,做出你的选择吧。”
银嘉沉默了,他没办法选,他既不想承受罪人的痛苦,又不想看着无辜的人死去。
“选个屁咧!”一个不着调的声音响起,“这人和顶层一样,都不是好人。”
云雨的声音出现在银嘉的耳畔,这让身陷困境的银嘉精神一振,“你终于来了!”
见身穿战斗服的成年云雨出现在自己身边,银嘉猛然意识到:这果然是心理质的世界,就跟注射了药剂后,云雨出现在白色房间时如出一辙!
“选什么选,”只见云雨纵身跳到那暗网机器上,凑近了营养缸,看着那愈发活跃的大脑神经网络,“只杀不渡,也是慈悲!”
云雨的手里瞬间凝出了一把黑色心理质化为的匕首,朝着那营养缸里的大脑捅去。
“哪有那么好杀呀。”死神的声音宛若深渊里的巨人呢喃,响彻于这个狭小的空间中。
就在云雨即将刺中那张牙舞爪的大脑时,那台机器竟然动了起来,而且无数黄色心理质化为利剑朝云雨猛地刺来。
云雨下意识双手交叉呈十字,保护着身体的核心部位。幸好他的身体非常抗造,没有受到致命伤后,云雨一蹬墙壁便抽身跃出了房间。
可就在他跃出那道红色的房门时,他发现局促的地下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无限的白色房间。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雨看着死神,厉声质问道,“为什么可以进入我们的世界?”
然而,死神并没有回应他。
“好久不见了。”死神自顾自地站在那道静默的黑墙边,轻轻抚摸着黑墙上的那些红色血丝,“真是想念啊。”
云雨见状刚想呵斥“别乱摸”,就听银嘉对他喊道,“你看那边!”
一道黄色正从白房间的尽头汹涌而来,一道遮天蔽日的海浪正在耸立,顷刻之间就要把他俩拍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