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银嘉一边夹起面,一边斟酌着措辞,“不太爱说话呀。”
“她懂事,会自己照顾自己,特别有主意,”云雨的脸上浮现出“妹控”的幸福表情,“就是不爱说话,整天就拿这么两句应付我。”
“你这哥哥当得很好啊。”银嘉由衷地夸奖道。
云雨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吃着面,哗啦哗啦的声音仿佛就是他的回应。
吃完面后,云雨主动接过碗来,端到厨房里洗了个干净。银嘉不好意思,便也跟到了厨房。
“不用不用,”云雨挡着银嘉,“你坐就好了。”
厨房看起来非常局促,小小的空间里甚至有一条严严实实的浴帘,用来分割卫生间。
不过整个卫生间和厨房都没有异味,足见云雨平时的打扫非常用心。
云雨扫过灶台边的,一套草莓图案的碗筷吸引了银嘉的目光,显然这是妹妹的专用餐具。
等云雨刷完碗,就去房间里抱了一套被褥出来,“你去我的房间睡,我在沙发上睡。”
难道云雨真就是一个全无戒心的人吗?银嘉在心里怀疑,但转念说:“我睡外面就好了,我也不习惯睡别人的房间。”
“这样啊……好的,本想着感谢你的。”云雨接受了银嘉的选择。
“有个天花板避避风雪已经很好了。”银嘉的目光里闪过一道怀疑的光,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事情,“我在这里坐一坐就行。”
等云雨进自己房间休息后,银嘉也没有使用少年提供的被褥,就靠在已经破烂无比,不知道多少租客糟践过的布面沙发上。
那晚很静,银嘉什么也没有听见。
转眼到了第二天,云雨说自己要去打很多份工,问银嘉怎么安排。
“我觉得自己需要跟着你,”银嘉坦言道,“虽然我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如果你不舒服,我也可以自己去做点什么。”
“你没处去咱们就一起呗,”云雨爽朗地说,“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也没意思。”
银嘉被内心的某种力量牵引着,继续跟随云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青涩的少年,竟然一口气打了四份工。
早上先去快餐店当服务员,中午帮着去洗车,下午去当游戏代练,晚上临时接了一个包,又要赶去网吧干活儿。
看着云雨又在电脑前贴图,然后导文件,并且顺利拿到钱,银嘉也发自内心地为他开心。
等云雨背上包,一边跟银嘉走出商场负二楼,一边对他说今天终于拿着钱了,他们不用吃泡面,至少可以去路边摊吃个小锅米线时,云雨忽然呆住了。
此刻,云雨和银嘉正站在上行的电梯上,而且这条上行电梯跨越两层楼,看上去很长。只听云雨悄声说:“咱们走下去吧……”
一时间,银嘉感觉自己没听清楚,“走下去,可这是上行。”
“是啊是啊,这是上行电梯……”云雨越说话,越把头低下来,那样子看上去恨不得要给自己弄顶帽子遮住脸,“那就这样吧。”
这什么情况,银嘉尚未问出口,就见云雨竟然将身子靠在了电梯的右边,仿佛在看一侧的风景。
虽然云雨不知道银嘉在躲什么,但银嘉知道他要躲的人,肯定就在对侧。
银嘉转眼望去,发现这个时间点,对面就没什么人,除了一对一脸疲惫的中年夫妻,虽然他们不似恋人牵手,可挨着的位置足见其亲密关系。
电梯缓缓移动着,银嘉和这对夫妻也静静行驶着,随着电梯的上行,银嘉已经可以看见出口处飘着的白色雪花。
终于,他们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后,云雨悄声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息,显然在刚才的几十秒里他都屏着呼吸。
就在他们来到顶端,云雨率先逃出出口时,银嘉再次好奇地看了一眼,却发现刚才那位擦身而过的女士,虽然还没来得及走下电梯,整个人却像麻花一样拧过来看着对侧的银嘉两人。
那承载着无数困惑和期望的目光,尽数落在了银嘉身侧的云雨身上。
哪怕那只是一闪而逝的背影,也值得那女人喊一句:“云雨!”
“快跑!”那女人的喊声还没落地,云雨就应激般地抓住银嘉,逃也似的进了风雪之中。
虽然是小雪,但也连续不断地下了一夜,雪花已经在绿植、服务机器人、艺术装置上盖了一层,就像给世界披上了一件薄纱。
云雨拉上银嘉在这被冷空气笼罩的世界里奔跑着,只听银嘉在身后说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跑?”
“他们……是债主,催我还钱的。”云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银嘉分明感受到他的痛楚。
这话或许骗得了别人,但却骗不了银嘉。那两个人跟他一定有某种非常不一样的关系,就从他源源不断吸收的那种痛苦来看,对方一定跟他有特别复杂的过往。
说话间,云雨钻进了一条小巷,放弃了昨晚回家的平坦大路,七拐八拐从钻到那旧小区的后门。
现在别说银嘉,就连云雨本身也都扶着墙气喘吁吁。
放开银嘉的手后,云雨的大口呼吸里开始流露出恐惧的味道,显然刚才那两人的影响还在云雨身体上持续着。
终于,银嘉轻轻把手放到他的手臂上,那些足以让他大脑宕机的痛苦迅速涌入他的身体。
痛苦汹涌而来的同时,那种成就感也在银嘉的身体里产生。
可就在这时,云雨却用手把银嘉的手轻轻拿开了,“你不能把我的感觉都吸走。”
这是什么话?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拥有这样的能力,但怎么可能有人拒绝别人承担自己的痛苦呢?
“不然,你会痛苦,”云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但显然是在拼命控制的内心,只是并不成功,“我也会更痛苦。”
“为什么?”银嘉质问眼前的少年,“为什么你不接受别人的帮助?”
“我要是失去这些感觉了,”云雨忽然愤怒地将老校区的后门踢开,“我做这些都是为什么呢?”
铁皮门撞到一侧的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震动和巨颤。
随后,云雨沉默地走向地下室,银嘉则在身后跟随着他。
其实,银嘉是想就此为止,自己转身离开的,但脑海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他的那些痛苦怎么办?你不是医生吗?”
“你到底是谁?”银嘉在心里发出一声质问,可就行人类朝夜空发出呼喊,天上没有任何人回应一样。
可这一声质问,竟然让银嘉彻底清醒了过来,仿佛从一部电影的演员变成了观众,仿佛这出戏的导演演到这里,也该解开秘密,让观众走出电影院了。
就在云雨准备进次卧,把被褥给他抱出来时,银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刚才那两人是你爸爸妈妈。
云雨的身体猛然僵住时,银嘉轻轻地转变了语气:“对吗?”
“你除了会吸收痛苦以外,竟然还能相面。”云雨半开玩笑地承认道。
“是你妹妹给了我灵感,”银嘉周身还散发着从户外带进来的寒气,“你妹妹应该不在这间房里。
银嘉说着伸手摸了摸那扇掉漆的红门,“所以我才想,你说父母不在了,或许反而还活着。
“心理患者会否认现实,”银嘉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充满关怀,“这不是你的错。”
听到银嘉的话,云雨也看向了那扇门,“你怎么这么确定?”
落在银嘉发梢上的雪化了,在他的说话时滴到了地上,“有陌生人来家里,很难有人完全不好奇,不出门看一眼。更反常的是,两次回答你的语句,不仅字相同,就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就像她只会说这几个字似的。”
“妹妹不喜欢说废话,对我对爸妈都一样。”云雨无力地反驳着。
但银嘉的观察可不止这些,“妹妹的碗筷放得很工整,但上面却落了灰,可见早已没有用过。”
云雨现在看上去有些泄气,已经没有反驳的力气。
“更重要的是,我说要在沙发上休息,你竟然就同意了。你爱着妹妹,照顾着妹妹,不可能想不到妹妹晚上出来喝水上卫生间不方便,”银嘉的话语就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照亮了旧时光,“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你下意识知道,妹妹是不会出来的。
“所以你到底是谁?”银嘉问出了从踏入这个世界,便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要顶着云雨的脸给我看这些?”
刚才还消沉的云雨,突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真正的戏码这才开始。
云雨的脸消失了,身体也开始变得模糊。
刹那间,少年云雨化身为身穿晚礼服的死神,那银链单眼镜片依然明亮如新,闪闪发光。
“这出真实发生过的人生之戏即将来到高潮,你难道就不想看完吗?”只听他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个少年经历了什么,你就不想知道门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吗?医生,你就不想救这个少年吗?”
银嘉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身后就传来了强力的砸门声,只听之前那中年女性的声音响起:“云雨,我知道你在里面,儿子,你开门!”
“他们肯定找警察调了监控,但没关系,还没到他们出现的时候,”死神再度化身为少年云雨,可他并没有回应自己的父母,“所以你想知道门的另一边是什么吗?”
真实发生过?银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点,难道他是要给我看真实发生的事?
终于,银嘉看着眼前的死神,也看着少年云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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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五岁时,云雨已经十二岁了,并且是整个小区的孩子王。
每天放学,云雨都赶紧丢下书包,去找小区里的孩子们开始玩,而他唯一的妹妹就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
但云雨从小就很疼爱这个妹妹,在他眼里,妹妹美丽、可爱、大方,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生命。
所以那天捉迷藏时,妹妹才会在两个小姑娘发生争执时,主动站出来说她愿意当鬼。
那天是夏日的晚上,大人们要么还在公司,要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云雨在妹妹当鬼时,兴致大涨兴奋无比。他藏到小区刚弄好的一片紫竹林里,希望妹妹一直找自己的瞬间,跳出来吓妹妹一跳。
“哇!”
就像这样,云雨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