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银嘉从昏睡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斜躺在一处密室之中,看起来是废弃的住宿区。
最让银嘉在意的,并非是这隐蔽偏僻之所,反而是自己身下这张床,还有周遭的许多机器。
这些分明是进行心理手术的装置,而自己身下这张床显然是手术台。
要知道,往日出外勤时,银嘉基本都使用便携装置,主要靠自己的强大人格来剔除压力源,几乎没有别的力量辅助。
但完备的手术装置,可以给医生提供很多助力,比如给患者释放更多心理暗示,减少心理世界的排异现象,给医生更多的操作空间;给医生提供一些必要的行动工具,像是心理世界的补给站。
可哪怕是银嘉这个首席心理医生,也没有在一台手术中动用这么多设备过。
看着忙碌的三个机器人,以及带领它们调试的祁心,银嘉冷静判断道:为了偷出这些设备,凑齐这台手术,恐怕已经花费了很长时间。
与此同时,银嘉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此刻,他成了病人,成了手术的对象。
终于,身穿手术服头戴消毒帽的祁心发现银嘉醒了,看着首席一脸的冷静,祁心的脸上再度泛起潮红,语气里充满了崇拜:“不愧是您,他们都会问:‘我在哪儿?你要干什么?’您什么都没说。”
一边说着,祁心还一边快速地伸展起双手,看上去非常兴奋和怪异。
“你绑得这么紧,手套依然没有卸下,”银嘉盯着祁心的脸,“挣扎除了让我受伤外,没有任何作用。”
话音刚落,只见祁心俯下身,沉醉地盯着首席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种充满物化之感的凝视,就连银嘉也觉得颇为不适。
“很快我就放您下来,手术很快就会结束,”只见祁心打了一个响指,“就像这样。”
“我的心理状态很稳定,不需要手术,”银嘉提醒道,“你这是在滥用医疗资源。”
“在您身上投入再多资源也是应该的,”祁心摇了摇头,“您是我们的光,是我们的指引。”
“如果我真这么重要,你就应该立刻放开我,跟我把这一切讲清楚。”银嘉沉沉责备道,“为什么要开始这场荒唐的手术。”
“当然是为了剔除您的压力源,让那头野兽从您的身体里彻底消失。”祁心的眼里流露出怜爱和妒意,“一直以来,他都霸占着您的身体,驱使您身处险境,现在更是让您变异为心兽,成了人类之敌。而过去的我太懦弱,服从于顶层的缄默令,不敢对您说出真相。我现在要弥补这一切。”
听到这里,银嘉顿时明白了一切,“你认为云雨是我的压力源,要通过手术彻底将他消灭?”
“难道您没有意识到吗?啊,当然,因为您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我理解,您还没想明白,等您想明白了,您就会赞同我。是的,您会明白,没有他您还是我们的首席……”说到这里,祁心轻轻一顿,好像蜻蜓划过水面,“还是我的首席。”
此时,祁心甚至伸出了双手,轻轻捧着银嘉的脸,那般深情,就像莎乐美凝望着圣约翰的头。
“看来你也并不知道实情,”银嘉的目光没有变化,仿佛根本不受祁心的任何影响,反而像帮助病人打破妄想和幻梦般说,“云雨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但我们各自有独立意识,我也有身体的绝对控制权。
“不论是跟心兽作战,还是化身心兽逃亡,都是我自愿的。”
“不!”祁心一下站了起来,此时所有的设备骤然亮起,并且齐齐发出轻微的嗡鸣,“不,您不明白。没关系,我明白就行了。就是他霸占了您,这头野兽!这头畜生!他让您受了那么多的伤,让您完美的身体伤痕累累……
“只要他消失了就行,放心,您不会有事的。等他被剔除,我就能带您回去了,就能带首席回去了!”
伴随着祁心的呢喃疯语,三个机器人也动了起来,他们将银嘉的手术台支撑起来,然后打开了手术台的脑后孔洞。
“对不起,首席,我没有钱买纳米飞虫,”祁心拿起了老式的脑机接口装置,上面有一根比最新款粗许多的探针,“只能请您忍耐一下了。”
话音刚落,那粗探针便猛地插进了银嘉的后脑!
无数电极立刻吸附于银嘉的大脑皮层,强烈的痛感让他瞬间出现僵直状态,身体立刻出现强烈的痉挛反应,不断挑战着绷带的极限。
“不怕不怕,没事的,”祁心轻抚着银嘉的脸庞,在机器人把另一根粗探针刺进自己的大脑前,深情款款地说,“我马上就来陪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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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银嘉正在玩积木,客厅很小,足够他折腾了。
此刻,阳光很好,虽然窗外雾霾沉沉,但空气净化器正在全力运转着。他手里有许多细小的方块儿,方块儿上有很多图案——宝箱、草地、岩石,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搭建自己的世界。
他幻想这世上有一座浮空的岛屿,他可以在岛屿上当建筑师,当农夫,当画家,这样他就觉得很幸福。
这时,家门开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嘎吱声。
“儿子,走,跟我去医院。”爸爸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狠狠压抑的痛楚,小银嘉却可以清楚无误地感受到。
“为什么要去医院呢?”小银嘉站起来时,碰到了他好不容易建起的空岛,发出了哗啦声的崩塌声。
“爷爷……摔倒了,现在进了ICU,”爸爸的声音微颤,“医生说……可能……”
说话间,小银嘉已经穿好了白色的运动鞋,拉着爸爸的衣袖说:“走嘛。”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出现了几起心兽作祟的突发事件,爸爸不得不各种绕远路,花了三个小时才到了城市另一头的医院。
当他们紧赶慢赶地来到医院时,爷爷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推进了太平间。
银嘉看爸爸一把抓住爷爷的手,无穷无尽地痛苦嚎叫回荡在走廊上。那声音里包含着巨大的悲伤和无穷无尽的遗憾,小银嘉可以清晰无误地感受到这些复杂的情绪。
“心兽!是心兽!”在一旁陪同的医生和护士发出尖叫,朝着太平间外连滚带爬地跑去,“快叫讨伐队!”
只见红色的心理质开始从爸爸的身体里往外涌,不断包裹着深陷痛苦中的人。
可就在所有人都往外跑时,只有一个人朝爸爸靠近,那就是小银嘉。
看着眼前这一幕,小银嘉感到了强烈的压力和恐惧,仿佛眼前就是一个深渊。
可他本能地想要关心爸爸,靠近爸爸,安抚这个男人。但又有什么仿佛在阻止他往前走,就像有人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
但哪怕是深渊,他也要跳下去,此刻没什么人可以阻止自己。
只见他拼尽全力跨过咫尺之遥,紧紧握住爸爸那只手。那只手正死死拽着爷爷,仿佛不愿意让死者离去,仿佛不愿让死亡降临真实的世界。
可就在讨伐队以最快速度赶来时,他们发现,那男人并没有化为心兽,就连心理质的踪影都没有。
在太平间里,只有一个从痛苦中缓过神来的男人,而他正惊慌失措地呼喊着怀里的孩子:“嘉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银嘉昏睡了过去,因为就在他碰到爸爸的瞬间,他想要分担爸爸痛苦的瞬间,他承受了远超现在大脑可以经受的痛楚。
那无穷无尽的丧亲之痛、无数争执化为的遗憾,以及那无力改变的无奈,瞬间被小银嘉吸收殆尽。
而祁心想要扮演小银嘉,拒绝承受这份痛苦时,竟然被这个世界毫无留情地弹出了。
祁心啧了一声,再度进入了小银嘉的心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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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医生的抢救后,小银嘉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
在那段时间里,爸爸妈妈不再管什么工作,整日陪伴着他,爸爸还总是笑着对他保证:“之前是爸爸太脆弱了,以后爸爸会更坚强的。”
听到这句话,银嘉总是张开双臂,抱着爸爸说:“不是爸爸的错。”
拥抱时,小银嘉悄悄吸收着爸爸那些压抑的痛苦,让爸爸更加轻松,让爸爸更容易快乐。
没关系的,我想帮爸爸。小银嘉心想道。
可有一天,一些穿白大褂的人出现在小银嘉的病房里,他们背着小银嘉跟他的父母谈了很久。
等他们谈完后,爸爸妈妈蹲在小银嘉面前,温柔地说:“嘉嘉,叔叔有话跟你说。”
只见那白大褂柔声说:“叔叔带你去玩好不好?过几天就回家。”
“我不要!”小银嘉立刻喊道,离开父母这个可能性在心中瞬间化为分离焦虑,眼里也立刻涌出了泪水。
见儿子哭了出来,爸爸妈妈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他们转头看向穿白大褂的人,央求说:“孩子还小,他离不开我们。”
白大褂正色道:“从他帮你解除变异状态时,他就不仅仅属于你们了,他属于全人类。”
“可他是我们的孩子!”只见妈妈一把抱住小银嘉,爸爸则猛地站起身来挡在白大褂面前,“管他什么人类,你们休想带走他!”
冲突爆发之时,白大褂的身后出现了许多讨伐队的队员,而且都配备着武器,眼看就要逼他们就范。
可那白大褂却举起了手,呵斥队员们退下,思考片刻后,对小银嘉的父母说:“这样吧,你们也陪伴前往,而且会付你们费用。
“你们这么久没上班,总要有收入,我保证这笔费用可以让你们三年内安心带孩子,没有别的压力,这对银嘉本身也好。”白大褂柔声道,“银嘉是最宝贵的资源,我也只是带他做一个测试,没有任何理由伤害他。”
小银嘉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面对荷枪实弹的威慑,自然是心中惧怕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于科学家有天然的滤镜,见白大褂喝住士兵更是多了几分好感,听说自己可以陪同,便感觉或许可以。
“儿子,那我们一起去玩几天好不好?”只听爸爸谨慎地询问小银嘉的意见,“爸爸陪你一起。”
然而,经过连翻变故,又是要带他走,又是有人带着枪冲进来,一个六岁的孩子哪还有愿不愿意的,早给吓懵了。
如今听说爸爸妈妈可以陪自己去,情感上立刻有了依靠,随即点了点头,缩进了妈妈的怀里。
之后,小银嘉在爸妈的陪同下登上了白大褂的车队,朝着目的地而去。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小银嘉依然心中忐忑,幻想着动画里的场景,这些荷枪实弹的人难道会把自己带到不见天日的秘密基地,然后把自己解剖开做研究。
在三个小时的惶恐旅途后,小银嘉都缩在父母的怀里,动也不敢动一下。直到车队停下,他小心翼翼地离开车内的轿厢,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眼前竟然是他梦寐以求的狄迪妮乐园。
只听那白大褂来到小银嘉和父母身边,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不急,先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