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聊斋:从桃仙到青帝

第60章 非五通神,乃人心

  家,像个漏水的破船。

  无论方文如何拼命往外舀水,沉没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生意上的事情接二连三。

  可靠的供货商突然翻脸,大主顾毫无理由地退货,仓库接连失窃。

  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晚上还好好的,早上发现死在了床上,仵作说是心悸暴毙……

  恐惧,缠住了他的心脏。

  ‘一定是供奉还不够!心还不够诚!老爷生气了!’

  可家里,也开始不对劲。

  夜里,总有女人的哭声,幽幽的,像是芸娘。

  有时候,能听到宝儿咯咯的笑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可点灯去看,什么都没有。

  剩下的几个仆人,接二连三地病倒,大伙儿惊恐地辞工而去。

  这宅子里不干净!

  芸娘越来越瘦,眼神越来越空,常常抱着柳氏痴傻的儿子,在宝儿从前住的房间一坐就是一天,不言不语。

  那天清晨,天气好得出奇。

  芸娘起得很早,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衣裙。

  那是她当年嫁给他时穿的。

  那会儿,两家都穷,甚至连成亲都没能穿上一件新衣服。

  她走到他房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方文当时宿醉未醒,头痛欲裂,隔着门含糊骂了一句“晦气”。

  然后,她去了后花园......

  等人们发现时,只看到井边她一双摆放整齐的绣鞋。

  他得知消息时,正在当铺里,当掉一件前朝官窑的笔洗。

  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投井了!”

  笔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阳光刺眼......

  夜里方文走进酒馆,要了最烈的酒,一碗接一碗地灌,烧得喉咙痛。

  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躺在柴房里,债主带着人,搬空了方宅里所有还能搬动的东西。

  他被像条野狗一样,被扔在地上,怀里只塞了几件破烂衣服和那个痴傻的儿子。

  儿子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方文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冲向五通庙。

  他要问个明白!

  他要砸了那鬼地方!

  庙还是那座庙,香火似乎更旺了,烟雾熏得人咳嗽。

  老道看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讥诮。

  “为什么?!我供了你那么多!我什么都给了你!房子、地、钱......为什么?!为什么?”

  他扑上去,想抓住老道的衣领,却被轻易推开。

  老道弹了弹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起身,从神龛暗格里,取出一沓泛黄的纸,轻蔑地扔在方文脸上。

  纸张散落。是他熟悉的笔迹,从工整到狂乱。

  手印鲜红刺目,白纸黑字,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楚:

  “信男方文,自愿以亲女方宝儿之福寿,换取麟儿子嗣……”

  “信男方文,自愿以发妻王氏之阳寿气运,换取灾劫全消……”

  “信男方文,自愿以生母方老夫人之阴德福报,换取财宝金银……”

  “信男方文,自愿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他的眼睛!

  不是天灾,不是五通神,是他!是他方文!!!

  “啊啊啊!”

  方文坐在石臼上,破锣嗓子里挤出嘶吼,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聆听的陶长青。

  陶长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我把他们都卖了……”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呓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签下了那些自愿书。

  陶长青看着面色逐渐灰白的方文,知晓其寿数已到。

  头顶之上,莫说没了精气神三光,什么福运、气数、甚至是祖宗阴德都一丝一毫看不见了。

  五通神不仅拿走了方文的银子、家产,还拿了他的命。

  无命、无运、无功德之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单纯的痛苦。

  他在这冷热不觉、便溺不知,肉体凡胎已然撑不住,是时候该去轮回了。

  轻轻一挥手,一道接引灵光坠下。

  方文原本已经灰败僵硬的脸上突然间恐惧起来,就像是木偶被人用线操纵着,他操纵着僵硬的四肢拼死朝前一滚。

  “我不要去地府!!!”

  轮回?转世?不.....

  他有什么脸面去轮回?

  去喝那孟婆汤,忘记这一切,开始新的一生?

  万一……万一又遇见了她们呢?

  宝儿,芸娘,母亲……他拿什么脸去见她们?

  他得死,得死的干干净净的,死的彻彻底底的,最好一点都不剩下。

  一丝灰色的雾气从方文的指尖,从发梢,从七窍,缓缓飘散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变得有些透明的手。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

  他最后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不……不要有来生了……”

  最后的尾音,连同他最后一点模糊的身形轮廓,袅袅升起,了无痕迹。

  风穿过荒芜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那空荡荡的石臼。

  魂飞魄散!

  不是陶长青出手故意打散方文的魂魄。单纯是他自己不想活了,甚至连鬼也不想做,胎也不想投。

  “也好,也好。”

  陶长青呢喃一句。

  单足点地,飞身而起,悬于春泽郡城上空。

  下方,仍旧是万家灯火。秦淮河上,歌舞升平。管弦之声,悠扬传至九霄。

  驳杂而又沸腾。

  是人间烟火,也是香火愿力。

  “香火不绝神不死。”

  “香火不绝神不死。”

  ......

  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陶长青本欲在春泽郡查清楚事情的原委,摸透五通神的所在,准备亲往岳府,上奏郑判官。

  如若不行,甚至可以请动自己的恩师神荼神将亲自下凡,诛灭五通邪神。

  可现在看来,怕是难了。

  莫说是神荼神将,就算是东岳大帝亲临,能杀了五通神,能杀灭这人的欲望吗?

  此时能荡平环宇,靖平阴阳。

  来日呢?

  人心如海,欲壑难填。没了五通神,还有六通神、七通神......

  天下之鬼蜮,不在五通,在人之心!

  人心不净,邪神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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